2月 21, 2018

黑族榮光

黑豹 (Black Panther, 2018)

在《美國隊長3:英雄內戰》(Captain America: Civil War, 2016)首度亮相、十足威風搶鏡的黑豹,成為漫威宇宙的最新重量級英雄。為了做足面子,硬是捧本片為首部幾乎全黑人卡司的超級英雄片,略過十年前的《全民超人》(Hancock, 2008)。不過這也無礙於本片的獨特與出色。

「黑豹」帝查拉(T’Challa),這位據稱是橫跨所有超級英雄宇宙最富裕的瓦干達國王,因《英雄內戰》中發生的恐攻行動,繼承意外橫死之父的王位,成為統領王土內眾部落的共主。座落在非洲中部的小國瓦干達,俗世眼中赤貧的第三世界國家,實為素來富足強大的王國。原來,數千年前一顆隕石掉落在這個地區,隕石挾帶的稀貴金屬汎合金(Vibranium),讓瓦干達眾部落在征伐多年後決定共同守護這世間最珍稀的金屬,不使落入外人手中,因此將王國偽裝成貧困原始的農業國度。但沒有秘密能永遠不為外人知,高科技的富強瓦干達,受到外人覬覦汎合金的稀貴;帝查拉的王位,則有流落他國多年的王室宗親前來搶奪。簡單來說,《黑豹》約莫是這麼個王位與國寶爭奪戰的故事。

但重振聲名十載的漫威學會一個道理,那就是超級英雄故事絕對要緊扣社會脈動或呼應時代趨向。這點在過去的《鋼鐵人》、《復仇者聯盟》、《美國隊長》、《X戰警》等系列示範得極為出色,因此我們在《鋼鐵人》中看到反恐戰的暗流,在《美國隊長2:酷寒戰士》中看到政治追殺,在《X戰警》則看到同志政治。到了《黑豹》,從重要角色幾乎全數啟用黑人演員而引起好萊塢騷動便可得知,本片議題必然是種族政治。但《黑豹》想探討的種族政治,並不侷限在第一位真正的黑人超級英雄這樣膚淺的層次;它想勾勒出的可能是整部黑人歷史的縮影。

汎合金成就了瓦干達,瓦干達守護汎合金,兩者唇齒相依。但架構出整部《黑豹》的小王國與稀金屬,究竟意味著什麼?歷史可追溯千年的古老非洲王國瓦干達、以及它傲視世界的文明成就,讓人聯想到人類史上第一個帝國埃及;而瓦干達守護捍衛千年的汎合金,妙用無窮、彷彿天神恩賜的稀金屬,指涉的與其是非洲豐饒的自然資源,毋寧也是這公認人類始源土地上古老卻彷彿永不衰竭的資產:「生命」,尤其是人類生命。非洲是人類的起源,是原始生命力的象徵;生命的浪費與誤用,是王國也是全人類的災難,故瓦干達世代以來謹小慎微、低調行事,稀貴的生命之寶必須是藏於王土的秘密。

然沒有秘密能是永遠的秘密,遲早總有外人會闖進秘境,盜走珍稀之秘,引發王土內外的動盪。如果瓦干達是埃及-非洲,而汎合金是「生命」,那麼這位盜秘的外人無非便是歐洲-白種人。通篇《黑豹》如果有什麼足以威脅瓦干達乃至全人類安危的真正反派,那就是白人惡棍/軍火走私販。克勞,這位窮凶極惡的歐洲白種人,壞得可謂刻板扁平,卡通人物般單純地壞、不真實;或許是這樣的安排,這位歐美殖民帝國的樣板化身,並非《黑豹》關鍵,更非黑豹最大的威脅。電影才剛過一半,克勞便遭到彷彿更加凶惡的反派、神秘的Erik Killmonger槍殺了。原來,Erik Killmonger是遺落在美國獨自成長的瓦干達王族,有中情局訓練背景,一身絕技、心懷忿恨;他黑吃黑般殺了克勞後,不但高姿態回到瓦干達邀功,更要向帝查拉「討回」他自認應得的王位。

Erik Killmonger確實一度奪得王位,也是「黑豹」帝查拉在《黑豹》中最具威脅且唯一的對手,但他是大反派嗎?卻又未必。他統治瓦干達的第一項詔令,是將瓦干達的尖端武力輸出給全世界的黑人,讓受壓迫的黑人能吐一口氣。Killmonger和帝查拉一樣想讓瓦干達繼續壯大,只是方式不同:成長於美國、看盡美國種族不平等的他,想藉瓦干達絕對優勢的武力讓同胞一舉翻身,反轉數百年來的種族不正義。Erik Killmonger對於自身與族裔命運的雙重不滿,使他成為標準的主戰派;他真正的目標與其說是「黑豹」帝查拉的資源和瓦干達王位,不如說是透過武力達到他心目中的種族正義。

Erik Killmonger的好戰仇恨性格與美國出身,使《黑豹》更貼近歷史。本片故事的起點設定在1992年的美國北加州的奧克蘭,而那個起點也正是Killmonger這角色的起點。1992年,同樣在美國加州,一年前的洛杉磯警方毆打Rodney King事件判決出爐,所有涉案警察—恰好都是白人—皆判無罪,引發蔓延全美的暴動。如此巧合或許並非偶然。將時間點再往前推個廿五載,1965年,黑人民權運動的激進派領袖Malcolm X遭之前的運動夥伴刺殺身亡。1966年七月,漫威旗下的驚奇四超人系列推出的作品中,首度出現「黑豹」。1966年,推動武裝抗暴的激進民權組織「黑豹黨」(The Black Panther Party)成立,成為六零年代黑人民權運動最具攻擊性、也最具代表性的組織之一。就時序來說,或許是「黑豹」的出現啟發了黑豹黨之名,我們也可以說他們同時呼應了六零年代那個從種族到性別各種平權運動席捲整個美國、甚至在世界各地掀起狂潮的年代。

作為武裝抗暴、主戰派的黑人化身,Erik Killmonger體現的或許也是《黑豹》更弘大的種族平權關懷:過去二十年來,美國的種族問題並未因Rodney King事件的平息而結束甚或減少。僅僅是過去五年來,美國湧起的Black Lives Matter運動、2014年密蘇里州Ferguson暴動、以及無數以黑人為對象的警察執法過當,都顯示美國社會面對種族課題的這門功課,從林肯簽署黑奴解放法案以來,至今仍在繼續。回頭看《黑豹》,Erik Killmonger根在非洲、卻長於美國的獨特出身,既是遊蕩失根,又成為異鄉之子(其美國口音美式作風在在與其他瓦干達人不同),由此不難理解其高度侵略性的戰鬥意志,以及他何以偏執地認定應該讓瓦干達國力普及所有黑人,讓同胞從此不受壓迫。

但「黑豹」帝查拉以及幾乎整個瓦干達,固然與Erik Killmonger有相同的終極目標,卻對這位美國長大的堂兄弟很不以為然。這個謹小慎微到幾乎自掃門前雪的王國,也認同瓦干達乃至於黑人驕傲,走的則是溫和路線,對外從不主動求戰。瓦干達的國族驕傲,是建立在自身的文明成就與精神高度上。千年來的瓦干達,也是透過這樣的共識與團結,守住了汎合金打造出來的某種世外桃源。帝查拉與瓦干達主和派的族類團結意識,符應的是另外一套歷史產物。1930年代,當時還是青年人的後現代理論家Aimé Césaire與未來的塞內加爾國父Léopold Sédar Senghor等人齊聚巴黎,共同提出Négritude的運動。此運動主張泛非洲的種族意識,以對抗法蘭西殖民帝國為起點,聯合受壓迫的殖民地黑人,藉重返非洲物質與精神遺產來重建黑人自我認同、最終重返黑族榮耀。

這聽起來是否很熟悉?是的,「黑豹」的誕生或許讓人第一時間聯想到黑豹黨,但是「黑豹」的精神、理念、政治立場,更接近根植於非洲、溫和路線的Négritude。即使沙特曾直言,Négritude的主張無異於反種族歧視的種族主義,但被壓迫者的聯合抗暴,難免帶著點針對性、衝著壓迫者而來的抗爭形式。正所以《黑豹》的人物、選角、音樂、服裝、美術設計等,都有意向黑人與非洲文明致敬;若有人說這是有意挑釁北美地區廣大的白種人觀眾,那也該是意料中事。

不過,《黑豹》懂得取平衡,知道好鬥求戰固然霸道,但那絕非王道;它也了解與世隔絕的瓦干達和固步自封只是一線之隔。一個王國再怎麼優越,無視同族類的苦難,無異於冷血旁觀、與壓迫者站在同一邊。因此帝查拉終於決定做改革的國王,走出瓦干達,將科技、資源、知識分享予世界,並且將第一個海外合作機構設在美國加州奧克蘭,那個滿是忿恨的Killmonger的原點。瓦干達或許從此將無形疆界向外延伸千萬里,成為某種意義上的帝國;但「黑豹」帝查拉也因此成為貨真價實的國王,以王者之姿迎向復仇者聯盟的世界。電影裡的瓦干達、「黑豹」帝查拉、以及《黑豹》作為一部電影,其敘事策略、核心題旨、美學設計、政治主張,最終都朝向Négritude形式的種族平權與黑色驕傲,它無法滿足某些種族政治立場想要的親痛仇快,但它有一個更開闊恢宏的願景,讓更多的人可以想望。

*從一些英文評論來看,Erik Killmonger受歡迎的程度或許不下黑豹,比如說"In Defense of Erik Killmonger and the Forgotten Children of Wakanda";另一篇在頗主流的雜誌Variety的文章,也說明《黑豹》編導團隊有意以電影呼應時下美國種族政治。這可以說明和戰路線在電影內外持續的競合關係。

2月 15, 2018

行在薄冰的女子

老娘叫譚雅 (I, Tonya, 2017)
決勝女王 (Molly’s Game, 2017)

上個月有兩部奧斯卡競逐作品在北美上映,也隨即引進寶島院線。《決勝女王》早在一月第一週(1/5)便推上北美院線,台灣檔期則排在二月第一週(2/2);《老娘叫譚雅》的美國檔期較前者足足晚了兩週(1/19),卻只等了一週便在寶島上映(1/26),反而比《決勝女王》早了一週。箇中玄機,不知是單純因為片商腳步未能配合恰當,或是內容刺激辛辣與否有其決定性因素。

無論如何,這兩部皆改編自真人真事的傳記電影接續上映,耐人尋味之處何止一二。兩部作品的故事主人翁都有冰上運動的背景,都是少年早慧的卓越人才、卻也在運動生涯才正要大放光芒的弱冠之年便被迫永久放棄:Tonya Harding,天才花式溜冰選手,於1991年、以二十一歲之齡成為美國第一位在競賽中達成三周半跳躍(triple axel)的選手,也是1991與1994年全美花式溜冰錦標賽的冠軍,更是兩次冬季奧運的美國代表隊成員,卻因涉及1994年對手Nancy Kerrigan受攻擊負傷的案件而成為喧騰全球的運動醜聞主角,被法庭宣判撤回1994年的冠軍資格、最終更被撤銷花式溜冰協會的會員資格,形同永久禁賽。而在嚴厲訓練中成長的滑雪運動員Molly Bloom,在參加冬奧美國代表隊的資格賽中慘跌重傷,從此退出滑雪運動;她在養傷休學期間來到加州,偶然間接觸德州撲克的私人牌局,竟爾在理應是大學生的年紀,從助理成為自營超高檔牌局、先後縱橫洛杉磯與紐約的地下經濟王后。

當然,《決勝女王》與《老娘叫譚雅》都比上述更為複雜得多。《譚雅》以近似偽紀錄片(mocumentary)的訪談形式,穿插譚雅與親人對自身言行的評述或辯護,刻意混淆或擾亂觀眾對真相的認知,讓我們難以確認銀幕上搬演的故事與「訪談」中的「自白」究竟何者為真,正如同真實的譚雅究竟是否主導或唆使Nancy Kerrigan的攻擊案,始終沒有確切的答案。同樣複雜的是,《譚雅》也讓我們看到她成長過程中來自母親、男友/丈夫的各種暴力,包括她中下階層的背景,對她的個性與事業所帶來的深遠影響,幾乎與她的運動天份等量齊觀,而譚雅也似乎內化這些暴力,成為她回應家人親人與這世界的方式。


(英文版海報是無菸「乾淨」版,有意思)
我們可能難以理解,何以譚雅能在男友/丈夫毆打、自殘等暴力與威脅下一再回到他身邊,並且將自己珍重看待的溜冰事業交付經營管理;一樣的道理,我們也難以理解譚雅與生母之間是否終究有情,若有,那又是怎樣的親情。那交纏著謾罵、恫嚇、依賴、渴求的親愛之情,總帶著或淡漠或激狂的直白、粗俗與鄙野,如血溶於水,如人融入社會。正如譚雅在美國花式溜冰界的鵲起,也連帶引來八卦媒體的探秘和美國體壇的階級歧視;貫穿全片卻從來不知身份的小報記者,以及競賽直言譚雅始終無法得到她自認應得的高分乃「形象」問題,道盡美國媒體的窺淫噬血與其社會的偽善。譚雅是美國文化的一面鏡子,她的出身、驚人天份、鄙野粗暴在在顯示她的獨特,更顯示這樣的她正是美國文化的產物。

《決勝女王》中的Molly Bloom經歷略有不同。中產階級出身的Molly錯失冬奧選拔的寶貴機會來到加州,在短短時間內竄升為自營私人賭局的地下經濟女豪傑。Molly雖在洛杉磯遭人惡整而一夜之間盡失賭客,卻隨即在紐約東山再起並且賭盤規模更勝以往。每晚百萬美元上下的賭金規模,遲早惹來覬覦欲插手的黑道和警檢的注意。Molly終於開始服用毒品,並由於在賭場抽成而違反法令,遭法庭查獲並沒收百萬家產,更被FBI控告與黑手黨往來並提供洗錢服務。我們至此才進入《決勝女王》的核心:雖然全片故事的主軸圍繞Molly從酒吧的女侍爬升到地下經濟夫人的過程,以及她與律師為了究竟是否涉及洗錢、為何不和盤托出所有賭場內幕等細節爭執交鋒,但《決勝女王》的重點並非Molly究竟是否勾結黑手黨,或她究竟搜刮多少財富,甚至也無關乎她經營的私人賭場事業如何貪婪墮落、精彩刺激。這些劇情最終成了花絮,全都在Molly堅持不為了減刑豁免最而出賣賭客的隱私之下,襯托出她的正直才是整部電影的核心。

如此的《決勝女王》除了呼應美國社會的投機、貪婪與墮落,它也成了一則道德訓示。誠然,Molly也是典型的美國社會產物,她在嚴訓的驅使下不斷追求卓越,而當這目標無法在滑雪場上實現時,Molly轉往私人賭場而迅速成為一方之霸。在崇拜英雄、追求「成功」與拜物教的社會中,金錢何嘗不是衡量成功的指標?但Molly的故事給我們一個神龍擺尾般的大逆轉,彷彿童話故事般的結局,Molly寧可認罪、堅不透露賭客秘密資訊,而法庭意外判給她兩年緩刑與數百小時的社區服務。這等於當庭釋放,還她自由,而這還是真實發生的故事。

Molly最終獲得的輕判是否與她的正直有關,可能只有法官自己知道。然電影如人生,人性即社會;《決勝女王》走向與《老娘叫譚雅》截然不同的結局:同樣都講述社會鼓吹下追求成功與卓越的執迷與代價,《決勝女王》給了正直的Molly Bloom一場意外救贖,也展示這段真實人生的道德教訓。《老娘叫譚雅》卻是負面教材,它告訴我們人終將毀於自欺、自以為是與粗暴鄙野,如同譚雅前途光明的溜冰事業毀於她自己、男友/丈夫、以及豬隊友般的友人手上。不過更殘酷者在於譚雅此後仍必須在無人聞問、端盤子、釋出性愛錄影帶、摔角之間打滾,時時與生存搏鬥;而中產階級出身的Molly Bloom雖然在官司後同樣繁華落盡、孑然一身,但她仍有個溫暖優裕的家可以回去。在《決勝女王》的最後一場戲,Molly那身兼心理系教授與心理醫生的父親,甚至為她安排一頓精緻豐富的家庭晚餐。如此親情與如此排場,是譚雅難以企及的奢望。《老娘教譚雅》與《決勝女王》之間、譚雅與Molly之間,箇中差異也是一則道地的美國故事,它告訴我們,在美國這樣的社會,階級依然是如此難以跨越的藩籬,它往往決定了實現一個人「美國夢」的可能性,以及成就「成功」和「卓越」的門面與門檻。

正所謂電影如人生,人性即社會。

2月 08, 2018

看片小記 花漾奶奶秀英文 (I Can Speak, 2017)

在所有遭受過日本殖民與戰爭殘害的國家社會中,南韓始終最認真思考歷史正義,而這種認真以對、能將國仇家恨聰明地延伸到普世的人權層次批判,至少在電影產業的成就,兩岸三地至今不曾真正超越過。慰安婦議題是一個絕佳的例子。低調排進院線也悄悄下檔的韓國劇情片《花漾奶奶秀英文》,便是這樣的驚喜。

《花漾奶奶秀英文》以略帶突梯幽默感的開場,確立本片的輕喜劇格局。地方上有位「鬼怪奶奶」羅玉芬,總喜歡到處主持正義,向區公所檢舉申訴,讓所內公務員無不視為麻煩人物,遇之爭相走避。某天,區公所來了一絲不苟、凡事必定照程序走的年輕公務員朴民在,由於資淺又不識玉芬奶奶的「鬼怪」威力,便被推上前線包辦她所有的申訴案件。玉芬想學英文以便克服語言障礙、連繫遠在美國洛杉磯的弟弟;偶然間她發現民在英文程度頗佳,纏上他想學好英文。也在偶然之間,民在發現年輕無人照顧的弟弟常在玉芬家能有一頓像樣的晚飯。於是,兩人的英文課逐漸拉近三人的距離。

隨著電影進入後半段,故事轉入新的進展:玉芬與弟弟之所以分隔兩地且語言不通,是因為弟弟從小便被領養而移居美國。但玉芬不知道的是,弟弟拒絕與玉芬相認、更不想與她聯繫,這才道出玉芬身上藏著數十年的祕密,即她在大東亞戰爭期間曾被迫為日軍從事慰安婦工作。這段往事始終令玉芬痛苦不堪、更恥於對人訴說、也排斥與他人肢體接觸。終於,多年來互相扶持打氣的前慰安婦密友臥病在床,刺激玉芬站出來說出這段秘辛。玉芬更帶著她學會的英文,與人權團體遠赴美國陳情。在國會山莊的聽證會,玉芬公開發言,也終於見到失散數十年的弟弟,達成心願。

以輕喜劇為基調的《花漾奶奶秀英文》,前半段放了不少煙霧彈,讓不知情的觀眾以為這是探討老舊社區瓦解、都更暴力的電影,或是典型溫情的老人題材影片。但徐緩佈線的前半部《花漾奶奶》,還是在幾個閃現的片刻,給我們進入電影後半段的提示,比如說玉芬的老友,還有像是玉芬不喜與人肢體接觸的伏筆。電影也佈置許多輕巧的笑點,引領我們進入花漾奶奶與公務員越拉越近的溫暖世界,接著才開展慰安婦這樣嚴肅沈重的題材。但即使如此,直到電影結束仍沒有同題材近作《鬼鄉》(2016)那樣的沈痛與激烈控訴。

這是《花漾奶奶秀英文》面對慰安婦題材獨特的舉重若輕、細膩鋪陳。韓國在開發歷史正義題材的劇情片上走得很遠,無須激越忿謾,同樣能打動人心。這類以輕喜劇處理深刻沈重課題的作品,之前還有巧妙帶到光州事件的《我的超人男友》(2008);不涉及歷史正義、卻也是以輕喜劇帶出深沈人性探問的作品,《開心鬼上身》(2010)也可記上一筆。《花漾奶奶秀英文》的動人之處在於不說教不灑狗血而能感動人心,同時巧妙將劇情設計串連到主人翁的處境與行動,終而帶出全片題旨。本片英文片名為I Can Speak,乍看之下當然是指出玉芬努力學英文的成果;然而,從玉芬赴美參加眾議院聽證會前,在區公所眾公務員與鄉親面前「彩排」演說的那場戲,我們意識到I Can Speak不只意味著玉芬會說英文,更意味她終於能站出來為自己、為這段沈默許久的歷史發聲。也是在這時刻,I Can Speak在本片才有令人動容的力量。

《花漾奶奶秀英文》不僅講述一段真實且沉痛的歷史,它也是以真實事件為背景發展出來的劇情片。2007年,美國眾議院舉辦一場聽證會,最後通過簡稱為HR121的法案,這項法案要求日本對1930年代強迫女性從事性奴役的歷史提出正式道歉。這項法案或許沒有任何強制力,但由於它等於道出美國在這國際性、也是人權議題的基本立場,因此有明確的指標性意義。這固然又引出美國被視為國際正義主持人這等尷尬又複雜的議題,但能讓此議題增加國際能見度,或許有些必要之惡是可以忍耐的。

*有關《花漾奶奶秀英文》更詳盡的劇情介紹以及相關題材片單整理,可參考老子不負責任電影文部落格的介紹。
**有關HR121法案的內容,可參考美國眾議院官網的全文說明

2月 02, 2018

看片小記 高更:愛在他鄉 (Gauguin – Voyage de Tahiti, 2017)

1891年,畫作無人問津、饑貧交迫的高更,看破浮華矯飾的巴黎;他需要尋找繪畫的新靈感、更原始質樸的創作動力。高更想起遠方的殖民地。他湊足船票的錢,告別家人,終於離開祖國,前往太平洋上的珍珠——大溪地。

這是《高更:愛在他鄉》電影的起點。如此的敘事原點,不盡符合史實;成年後才由金融業轉換跑道為畫家的高更,不但不如電影所示,彷彿始終一事無成,他甚至在一次成績不算太壞的畫展賣出足夠作品來湊足旅費與生活費,使他能夠成行。他的家人也並未來到巴黎,而是他遠赴妻子的家鄉哥本哈根道別。

無論如何,這部典型的傳記型態電影,著眼於高更的大溪地時期最早的「短短」兩年。那段時間,他和仍稚嫩、十三歲的大溪地少女結成夫妻,也創作出如今最為人所知的高更作品。這段時間,他遠在歐洲的妻子兒女並未如他所願,前來大溪地共同開拓新生活;事實上,1891年的那次道別是高更最後一次與家人見面。據電影所示,一直到兩年後的1893年,高更盤纏用盡、終於窮途潦倒、同時更病痛纏身,被當地的法國殖民政府列為貧困藝術家,遭遣返為法國。雖然片中不乏以相當的篇幅來呈現高更在大溪地找到的情慾依歸,以及他如願找到的創作靈感,卻或許有更多他逐漸浮現的困頓、不安、對於少妻的佔有慾、終至走投無路。被遣返的高更,依然和兩年前離開巴黎時一樣落魄困窘。

然而,《高更:愛在他鄉》不盡然是關於頹敗喪志的故事。在我看來,或許恰恰相反。片中有一場戲,高更為了尋找更能撼動他的創作靈感而深入山林,途中騎馬經過一潭池水,他的聲音以旁白形式念著寄給妻子的家書,提到他很清楚自己與眾不同的天份,將註定成為劃時代的藝術家。在整部片中,也就是高更在大溪地的那兩年,他忍受物質生活的極度匱乏、也面對繪畫作品始終未能如預期受到肯定所帶來的挫折。片中的高更偶有消沈迷惘,也為了謀生而停止繪畫過;但他並未徹底放棄藝術這份志業。這種信念與近乎盲目的執著令人肅然起敬,但更讓我動容的,是他甘於忍受孤獨、困頓、以及那茫然一如廣垠太平洋的深深未知,只為堅守那份除了他自己無人能夠理解體會的初衷。

任何一位真正的藝術家,都往往是必須忍受孤獨的創作者,因為在他/她開拓全新視野的創作過程中,不會預見其視野與作品能否成為從此改變世界的「藝術」;甚至身邊最親近的友人或志同道合的伙伴,也未必能充分體認並且支持。也正是如此,這樣的創作者才往往成就了自己的藝術之路。就西方繪畫藝術來看,十八、十九世紀以降,特別容易看到這樣的創作路上踽踽獨行的藝術家,終其一生難以獲得廣泛的肯定,或至少到了晚年才終於成功。羅特列克、塞尚、梵谷、高更等人,皆是如此,而其中又以高更為最,因為他沒有萬貫家財、甚至沒有富裕的親友提供穩定的財源,能讓他在物質生活相對無虞的優裕中創作。高更甚至找不到任何家人或志同道合的藝術家和他前往大溪地。我難以想像,這樣的困頓與孤獨下追求藝術突破的高更,是否找到了他想追求的創作境界與靈感?他是否在大溪地所在的玻里尼西亞終於找到歸宿,還是他仍在不斷追求藝術與人生的邊界?他由衷感到快樂、自由,或是他始終有難以排解的苦悶呢?

電影的尾聲,我們看到高更在扁舟上看著大溪地的港口遠去;現實生活中,情繫太平洋的高更湊足旅費,於1895年再次前往大溪地,不曾再踏足家鄉法國;1903年,高更死於法屬玻里尼西亞,永遠留在異鄉。

1月 27, 2018

2017國片票房觀察:外語驚奇篇

這篇其實有點文不對題,因為談的都不是國片、甚至不是華語片。但去年的外語片市場有一現象實在很特殊,特闢這番外編來談談。

去年國內電影市場的外語賣座片中,有一群非好萊塢作品的崛起,而且先後接續,一整年下來幾乎不曾中斷過,在一票超級英雄的夾殺中成功存活下來,甚至大放異彩。這些非好萊塢的外語片,在國內上映之初,片商應該都不曾預料到他們的票房會一路飛奔,最後成為賣座鉅片。

這些非好萊塢作品來自五湖四海,首先登場的是寶萊塢出品的非典型寶萊塢作品《我的冠軍女兒》。本片在去年三月登台之前,已在2016年於家鄉締造印度影史票房紀錄(雖然隨即於隔年被《巴霍巴利王:磅礡終章》超越);寶萊塢電影曾在台灣製造過些許驚奇,但《我的冠軍女兒》所引起的話題與成績,遠遠超越之前任何一部寶萊塢:勵志溫情兼具又無比精彩的《我的冠軍女兒》,最終在台灣以驚人的16683萬票房,成為寶島史上最賣座的印度電影。

《我的冠軍女兒》下檔之際,西班牙作品《佈局》(Contratiempo, 2016)於六月初推出,迂迴曲折、層層推敲的驚悚推理劇碼立刻造成話題,最後雖然沒能催起票房上億的巨浪,但4090萬票房在歐洲電影來說已屬出色。西班牙電影一直以來都給我故事紮實、戲劇張力飽滿的印象,尤以驚悚路線的劇情片格外出色。去年引進國內院線的西班牙電影如《設局》與《抓狂酒吧》,也都是表現不俗的驚悚型態作品,相信這些年來累積的口碑,能引起國內觀眾對阿莫多瓦作品以外的西班牙電影更多關注。

幾乎已成接力模式,緊接著《佈局》即將下檔的七月底,來自泰國的考場舞弊大觀作品《模犯生》,未排上院線便已強勢宣傳,在考試文化同樣盛行的寶島,當然引起話題。為了考大學考國考考托福考GRE,整個東亞對於考試決定人生的標準社會化模式,早已熟悉到愛恨交織,各種背題猜題的小動作自然不陌生,作弊招數或許也略知一二,相關電影也都有那麼一兩部。《模犯生》做到了迭出新招的舞弊大觀與完美掌握緊湊張力,並充分結合泰國社會、或許也是許多亞洲社會的共同記憶,最終衝出驚人的14795萬票房,成為台灣影史最賣座的泰國電影。本片在家鄉也是年度泰語片票房冠軍。

暑假結束後這接力賽還持續跑著,八、九月輪到《軍艦島》和《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登場。前者全力衝刺票房,最終以驚人的6917.6萬作收,卻沒激起什麼廣泛的討論;反而《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這部以喜劇動作劇情包裝1980年光州民主化運動與武裝鎮壓的作品,在韓國成為話題,觀影人次衝到年度第一,直到跨年之際才被《與神同行》超越。此威勢在台未能締造同等級的票房成績,如今下檔之際累積3936萬票房,最終應能突破四千萬門檻。雖然此片在台灣的票房或許不如預期,但所引發的話題四處延燒,大多是「台灣能否拍出自己的二二八或白色恐怖版本《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這類的感嘆。的確,在結合電影娛樂與歷史正義的努力上,韓國比我們走得遠非常多,早在韓國商業電影復興之初,便有《共同警戒區》(2000)乃至於較近期的《駭人怪物》(2006)、《我的超人男友》(2008)這些成功的嘗試;不過,這些畢竟是虛構的故事與情節。近十年來,直接取材自歷史事件、直探社會正義題材的劇情片密集出現,如《華麗的假期》(2007)、《熔爐》(2011)、《正義辯護人》(2014)、《鬼鄉》(2016)、《雪地裡的擁抱》(2017)、《1987:黎明到來的那一天》(2017)、《花漾奶奶秀英文》(2017),皆以嚴肅沈重的劇情片為主,卻也有以輕喜劇起步、舉重若輕的慰安婦題材傑作《花漾奶奶秀英文》,題材或類型元素上的多方位並進、先於市場考量的創作勇氣、以及最終無論是票房或口碑的斐然成績,是國內遠遠追不上的。我們確實有了《血觀音》,而那確實是好的開始,但那畢竟還是個開始而已。

時令入秋,話題作品轉而來自日本,東野圭吾作品改編的《解憂雜貨店》於兩個半月的映期共催出5885萬的票房,也成話題之作。不過這樣的表現卻遠不是去年日片在台灣的最佳成績:去年在台灣的票房表現相當或以上的其他日本電影,全部都是動畫作品,包括《刀劍神域劇場版》(5546.1萬)、《電影版聲之形》(6866.5萬)和《名偵探柯南:唐紅的戀歌》(7036.3萬)。該說是日本動漫在寶島耕耘有成嗎?我沒有特別追蹤日本動畫電影、尤其是劇場版動畫電影,但我確實有這樣的印象,受歡迎的電視動畫如柯南、神奇寶貝、海賊王等系列,劇場版作品年年登台,印證日本動畫在國內始終有一定的票房實力。這兩年更有《你的名字》這等作品,不但票房口碑齊登頂,還逼得宮崎駿放話要重出江湖。《你的名字》究竟有沒有撼動宮崎駿招牌的能耐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較年輕世代動畫導演如新海誠、細田守的接棒態勢幾乎完成。

(回看國內的《幸福路上》,如今也終於即將邁過千萬票房的門檻,導演宋欣穎的苦心投入總算有所回饋,值得再次嘉許鼓勵。)

最後再記一筆:耶誕節檔期才上映的韓國作品《與神同行》,短短十天就炸出11800萬的票房迎向新的一年;上映滿一個月之際,這部台韓兩地都破紀錄的驚奇之作,在台票房已突破四億大關,不但已穩居去年在台上映外語片榜眼,「略」遜於6.5億的《玩命關頭8》,更遠遠超過寶島影史賣座韓片第二名《屍速列車》(2016;3.4億)達六千萬之多。而且《與神同行》賣座飆勢不止,在進入二月情人節、恰好也是春節檔期之前,還有半個月放眼無敵手的優勢,這班光速列車會衝到什麼程度才停止,想想當真不可思議。

*本系列票房觀察,所有票房數字參考自國家電影中心網站的電影票房資訊系統,另有網友在批踢踢整理了去年國內票房排行,並有國片、外片、動畫片等分類,相當佛心而且好用,也提供比對參考。

1月 21, 2018

2017國片票房觀察:突破篇

去年國片還有幾個現象值得一探。關注國片景氣變化的人會注意到去年的票房萎縮,不僅難再見破兩億大關的強片,甚至只有《紅衣小女孩2》一部跨越億元門檻。但這未必是壞事。確實,《海角七号》票房奇蹟十年,反覆炒作溫情與草根本土的商業電影走勢難免疲軟;但這正也意味著轉機的出現,去年國片票房排行榜上幾部體質獨特的作品,便說明開拓性的題材可以使非商業體質的作品也能有突出的票房表現。

這裏指的無非是直探社會/政治黑暗面的劇情片。去年兩部神佛加持作品,《大佛普拉斯》與《血觀音》,先後拿下台北電影節與金馬獎的最大獎,但更令人精神一振的是,兩部片都直探寶島近年來喧騰至沸點的社會不公義題材,且尖銳深刻痛快淋漓,前所未見。國片一直以來很難針對社會議題做直接正面且尖銳的批判,即使是紀錄片都極難得見,大多以迂迴的方式表現,譏諷挖苦者有之,著眼於小人物悲歡亦有之。在此之前,同樣拿到金馬獎最佳影片的《不能沒有你》(2009)是最接近的例子。但相同題材的《大佛普拉斯》顯然接足了地氣,近三千萬的票房雖稱不上漂亮,但台北電影節與金馬獎風光十足。黃信堯在紀錄片領域耕耘多年載浮載沈,轉換跑道執導劇情長片一舉奪下金馬獎最佳新導演獎,不免令人莞爾,但或許會是黃信堯創作的轉折點。至於加倍辛辣的《血觀音》,以上看九千萬的高票房穩坐年度國片第二,上映兩個月仍在院線衝刺,無論最後是否能跨越九千萬門檻,這表現都令人驚喜。楊雅喆從《囧男孩》(2008)、《女朋友.男朋友》(2012)以來,社會關懷始終不改,但口味愈來愈重,這次大膽突破國片題材的某種不成文禁忌,《血觀音》的力道令人難以招架。如果國片將來能在政治黑暗面這題材的開發上有所成就,楊雅喆《血觀音》的貢獻絕對不可磨滅。

去年國片還有一個堪稱里程碑的創舉,便是VR技術的開發。號稱《郊遊》(2013)後告別電影圈的蔡明亮,不知是技癢難忍、還是要暗示VR電影乃有別於傳統定義的投映式電影,去年在HTC贊助與技術支援下「復出」,拍攝號稱國內第一部VR電影《家在蘭若寺》。本片參加去年威尼斯影展首次針對VR電影設置的虛擬實境體驗獎項失利,敗給家鄉另一代表、多媒體藝術家黃心健與音樂家Laurie Anderson合作的《沙中的房間》;不過,這也意味著大型國際影展首次設置VR競賽單元,國內就有兩部作品角逐,一部大師作品、一部掄元,也是好事一樁。《家在蘭若寺》放映場地也特別,於金馬影展選在西本願寺舊址的樹心會館放映,秒殺後緊急加場仍秒殺的程度看出「蔡明亮」金字招牌與VR電影的噱頭果然有話題性。本片粉專已放話會排定院線放映,屆時怎麼放映,是否會催起另一波熱議,令人期待不已。

除此之外,去年有幾部遊走在商業片路線與藝術氣息較濃的路線之間的國片,也造就票房佳績。其中首推以直銷產業為訴求的《地圖的盡頭》,不知是否業界成功動員,在口碑不佳的狀況下衝出1576.7萬的票房,令人側目。此外,改編自真實故事的《雖然媽媽說我不可以嫁去日本》,或許是題材討喜、也有明顯的觀光置入性行銷,本片最終累積1062.7萬作收,以其貧乏空洞的故事來說,算是票房亮麗。但加倍令人側目的應該是被貼上「邪典」標籤的《台北物語》,在坊間造成的話題性,居然引得影評競相提出能夠合理詮釋本片(據說)荒腔走板表現的理由,片商甚至在下片後又重新推上院線,最後硬是催出400萬票房。


四百萬的「高門檻」大約是2017年非商業國片共同的票房命運了。以下依票房高低略提幾部非商業國片的票房表現:

日常對話...................408萬
盜命師.......................357.1萬
翻滾吧!男人...........321.7萬
接線員.......................295萬
阿莉芙.......................216.5萬
自畫像.......................155.6萬
白蟻:慾望謎網.......147.6萬
曼菲...........................128.9萬
徐自強的練習題.......88.2萬
順雲...........................77.5萬
強尼.凱克...............75.5萬

這份片單顯然並不齊全,但我認為大致拼湊出幾個樣貌,整體來說當然是非商業國片的活力仍在,可能更甚於商業片,並且由於無需承擔大型商業片的高成本,票房壓力相對較輕,百萬數字的票房已屬佳績。其中紀錄片的表現甚至較商業片搶眼,尤其是《日常對話》、《翻滾吧!男人》,票房堪稱大賣。幾部獨立製作的劇情片如《接線員》、《白蟻》等,也都在少廳數上映的侷限中有不錯的表現。值得一提的還有正在院線帶動話題的《幸福路上》,從去年十月試映以來票房逐漸升溫,目前已累積近七百萬,是否可能突破千萬,成為國產動畫電影奇蹟,未來一個月可見分曉。

*這次金馬影展運氣不佳,沒能搶到寶貴的《家在蘭若寺》西本願寺場次票,只能含淚吃等院線。《放映週報》有篇彭湘寫的影評,對於這首部華語VR電影所預示的革命,有番相當好的討論,建議一讀。

1月 11, 2018

2017國片票房觀察:排行榜篇

去年的寶島電影市場,不論就探討的議題、電影美學的突破、或者票房表現,都各有令人眼睛一亮的表現,且成績不限於國片,值得記上好幾筆。去年國內華語片票房排行榜,前十名如下:

長城...................................12900萬
紅衣小女孩2.....................10573萬
血觀音...............................8721.2萬(上映中)
吃吃的愛...........................8520萬
大釣哥...............................6932萬
目擊者...............................5241萬
擺渡人...............................4740萬
追龍...................................4753萬
52赫茲我愛你...................4627萬
報告老師!怪怪怪怪物.....4185萬

是的,去年國內華語片冠軍讓打著麥特戴蒙主演、張藝謀導演等招牌的中美合製中國片《長城》拿下了,以「區區」兩千五百萬不到的差距擊敗同樣破億的本土恐怖片《紅衣小女孩2》,兩片也成為去年在國內唯二破億的華語片。這份榜單中非土產的華語片還有中資片《擺渡人》與港產的《追龍》。說來或許聊堪告慰,多年來若干人士憂心忡忡的中國電影將血洗寶島影院的狀況,至今尚未發生;去年本土國片雖然稱不上表現亮麗,基本盤總算還是守住了,在華語片票房十強中保住七席,仍佔多數。當然,這是否意味我們就該開放每年中國電影配額(目前為每年十部商業放映,不包括影展參展與金馬主要獎項得獎作品),猶未可知;畢竟,周星馳連續兩年都因為這配額制度下沒抽到籤而直接發DVD,使得中國片對國內院線的票房衝擊如何,仍難評估實際狀況。但反過來看,這份榜單確實反映出國人對國片還有相當的支持度,同時港片亦仍未有起色。如今看來,香港電影在最近十年來兩岸三地電影產業板塊移動的巨變中受害最深,雖然過去兩三年看到新秀努力出頭,但產業體質已徹底改變,元氣大傷,短時間內不但無法回到二周、四大天王的榮景;在王晶、王家衛、杜琪峰、許鞍華、吳宇森、陳可辛等重量級導演都出走的此刻,還有多少人在傳承電影技術與文化,想到便不禁為香江感慨。

好的,那麼除去中國、香港的三部電影不看,去年國片票房表現如何,可以補進十強的吊車尾國片應該是:

老師你會不會回來.....3887.4萬
健忘村........................3661萬
大佛普拉斯................2887.5萬

這份榜單中還在檔上衝刺的有《血觀音》、《老師你會不會回來》以及《大佛普拉斯》(《追龍》也是),不過後三部都已經是每週僅幾萬元票房,接近下檔邊緣且排行大致底定。而這份榜單至少有幾個觀察可供參考:首先是國片回籠賀歲片檔期的努力值得肯定。去年春節檔期,單單是國片就推出三部;雖然沒有一部能破億作收,說來各見優劣,其中《健忘村》還惹上政治口水,連累票房表現,但總算都擠進國片年度十大。但說起來這三部春節檔作品似乎只有豬哥亮的遺作《大釣哥》勉強算得上賀歲片,或許也是這緣故,本片以逼近七千萬票房的成績,為同檔期表現最好的華語片(同時另有成龍的《功夫瑜伽》,在中國暴衝但寶島成績平平)。惜哉豬哥亮,重出江湖後,十年內推出的國片部部賣座,成為島上唯一票房保證,卻在這一年逃不過癌症索命、遺作票房也未能如往年衝破億元大關,只是豬哥亮再沒機會衝刺一次了。一代諧星已別,徒留歎息。

整整十年前,谷底徘徊的國片產業在魏德聖《海角七號》五億票房的驚嘆聲中奮起,許多人視為國片的光榮回歸。這十年來的國片產業趨勢,其中之一是商業片的復興,我認為最明顯的線索有二,類型片與續集片的出現。這兩個線索在這份榜單也都看到了。去年唯一破億的國片《紅衣小女孩2》不但為土產恐怖片類型表率,也成為繼《痞子英雄》系列以來第二款續集作;除了恐怖片類型之外,國片在開發驚悚/懸疑類型也成績亮麗,其中《目擊者》算是非常值得肯定的嘗試,《目擊者》也憑五千萬票房奪下去年國片第五名。更難得的是這兩部片都是程偉豪,或連同首部劇情長片《紅衣小女孩》(2015),他已經連續三部作品都是出色且票房可觀的類型作品。在魏德聖《52赫茲我愛你》嘗試歌舞類型卻票房低迷的同時,程偉豪竄起之姿,更能從類型電影的套式來掌握市場,儼然有成為票房保證的態勢,此人未來表現相當令人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