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 23, 2017

冠軍女兒;女兒的冠軍

我和我的冠軍女兒 (Dangal, 2016)

我原來是沒打算買票進場看這部的。原因之一是因為當時檔上頗擠,有不少更想看的片;其次是160分鐘的篇幅,加上寶萊塢出品,那些有時脫離劇情又徒然拉長篇幅的歌舞橋段並不是十分吸引我。之所以還是買票進場,除了好評如潮之外,朋友點名要我發表觀後感,就連班上都有學生特地問我對這部片的看法。為了生出觀後感,揀了個週末下午乖乖去看了。

《我和我的冠軍女兒》改編自真實故事,講的是第一位代表印度在國際競賽的摔角項目奪得金牌、也是第一位代表印度參加奧運摔角項目的女性選手Geeta Phogat的成長歷程。故事的起點是Geeta的父親Mahavir Singh Phogat,曾經奪得全國冠軍的摔角選手,因故無法參加國家隊、代表印度出國競賽;Mahavir因而立誓要將兒子訓練成摔角國手、前進奧運。然事與願違,Mahavir一連生了四胎都是女兒;在傳統的印度社會中,別說讓女兒光耀門楣,Mahavir連頭都抬不起來。如此光景直到Mahavir某日發現才十來歲上下的長女Geeta和次女Babita,在街上打贏男生,剎那重燃他熄滅多年的摔角國手夢。

5月 17, 2017

讀《影像的追尋》

當張照堂在1988年首次出版《影像的追尋》時,我還是個對於這世界什麼都不知道的國中生,尚未聽聞當時已馳名文藝界的張照堂大名,自然也無識這本重量級著作。2015年《影像的追尋》再版發行,我已是不惑中年,對這個世界了解多了些,但還是有許多不知道的事。

《影像的追尋》集結張照堂在解嚴之初發表於《光華》雜誌的專欄文章,有系統介紹活躍於五○、六○年代以寫實風格為定位的攝影師,從最具經典地位的鄧南光一路介紹到成長於戰後的施純夫等,共三十三位。書名為《影像的追尋》,探尋的是逐漸凋零的資深寫實攝影前輩(雖然其中有好些其實是張照堂的同輩),也是在追討不曾留下系統性紀錄的二十世紀中期台灣人文地景的影像。這本追憶早期台灣攝影師、也是追憶已然消逝的近代台灣影像之作,固然不是所謂的史書,卻有對於台灣戰後本土/寫實攝影師寫本小史的宏觀,堪為極寶貴的時代紀錄。

5月 13, 2017

看片小記 星際異攻隊2 (Guardians of the Galaxy Vol. 2, 2017)

(不覺得這張海報酷多了嗎?)
大約從十年前開始,好萊塢暑假檔期從五月底的Memorial Day連假檔逐漸往前挪,如今已早在四月底就揚起暑假檔大戰的硝煙,《玩命關頭8》更拉到四月中旬上檔,幾乎要和台灣春假檔無縫接軌,同時更在全球市場佈局、海外提前登場測水溫,足見好萊塢票房爭奪之激烈。寶島就在這好萊塢做口碑的全球佈局中,強檔片往往提前美國一週上映;今年暑假檔第二發《星際異攻隊2》,台灣便比美國早一週上檔。

這部漫威出品的太空科幻反英雄的英雄(並非超級英雄)題材作品,三年前在美國席捲票房時,我著實無法理解、也不能領略它的魅力與趣味。我不知道這部看起來很酷炫的電影重點何在,也沒能參透故事的深意,連多如繁星的笑點都無法讓我動一下嘴角。坦白說我還睡著了,後來在電視上再看個一兩遍,也還是認為第一部《星際異攻隊》是熱鬧逗趣、但短淺空洞的作品。

到了續集,幾個看似討喜的設計,如繽紛多彩眼花撩亂的造型、還有(特別是)小格魯特,依然沒能打動我;但我認為我大概搞懂這次故事想要表達什麼了。開場的大亂鬥中,火箭浣熊從客戶至高族那偷走無比重要的能源裝置—其實就是電池—而引來追殺部隊,前來解圍的竟是星爵的生父。第一集結局中星爵特異體質/能力於此得到解答:原來星爵的生父伊果是擁有創生世界能力的外星人。伊果身為同族裡的最後生還者,其身份地位無異於神祗;但他需要有人能承繼並維繫他苦心打造的成果,而星爵有他的血脈與神奇能力,自然是絕佳人選。但與星爵一起來到伊果星球的葛摩菈則感覺一切都不對勁;同時,至高族追殺異攻隊受挫後,找上領養星爵長大的勇度一幫人代勞,殺向留守在半毀船艦的火箭浣熊與小格魯特。

兩條故事線的重大轉折,分別出現在伊果原來是個為了打造心目中完美世界而不惜塗炭生靈的冷血造物主,以及勇度遭到同僚背叛、在奪回船艦的過程中與火箭浣熊惺惺相惜、竟爾成為夥伴。而星爵在全能天父的神力誘惑與回歸異攻隊的歸屬感召喚之間,最後選擇了有手足情感的隊友,並且不但放棄成為永生與全能之神、甚至親手毀滅伊果。

《星際異攻隊2》在「短短」136分鐘的篇幅中,處理了西方神話故事中自宙斯、伊底帕斯王以來的弒父論述傳統,同時以弒神(而且是最偉大的造物主)來呼應現代世界民主與無神的宇宙觀。這麼說或許太過視野恢宏、格局浩大,但如果將片中的蒼茫宇宙理解為一片荒漠,則能理解好萊塢發展出的太空科幻電影傳統中的重要隱喻,即無邊無際的宇宙如同寬廣無垠的大西部;而星爵、太空浣熊、葛摩菈、德克斯、格魯特等無恃無怙的一群孤兒,沒有家庭也沒有親人,更沒有神祗。他們在孤寂的汪洋中闖蕩生存,在彼此間尋找到歸屬感,於是星爵船艦成了他們的家,而他們便是彼此的家人。這是相當西部式的手足之情,無父無母,亦沒有神,有的只是以天地為家、在天涯浪跡的牛仔們。

而星爵為了成就這個家,並且為了成就這個開闊、所有人能自在遨遊的宇宙,親人血脈已不重要,神也必須讓位。而這,不就是我們夢寐以求、刺激無比的未來樂園嗎?

5月 07, 2017

《刺客聶隱娘》的女性與孤絕

《刺客聶隱娘》於前年推出時,我一口氣在戲院看了三次,理由不一而足,包括有一次是因為侯孝賢自己曾說,這部作品所使用的標準銀幕1:1.41畫面比例(有別於時下主流的1:2.39寬銀幕),此比例景框拍的人最美、且較適合在小戲院放映。當時配合電影行銷推出不少周邊商品,重量級的有編劇之一謝海盟的《行雲紀:刺客聶隱娘拍攝側錄》,當時先買起來擺著,直到近兩年後,前些時日才終於讀完。這本份量不小的「側錄」坦白說感覺並不完整,除了並未一路跟到殺青、在中影文化城的段落後嘎然而止,讀來若有所失;書中收錄無關側錄而專屬編劇部分的內容,從千餘字的原著、謝海盟獨自編寫的〈隱娘的前身〉、她與朱天文鍾阿城編劇團隊的故事大綱、到定稿劇本,謝海盟從加入編劇團隊到最後劇本定稿的創作過程卻僅散見於書中而未有專論,也略有拼湊之憾。

但總的來說,這本《拍攝側錄》於我仍是相當飽滿充實的閱讀經驗。雖然電影推出時配合行銷的當(143)期《印刻文學生活誌》,已摘錄不少內容讓影迷搶鮮,但讀完整部《拍攝側錄》畢竟脈絡更清楚完整些。大凡此類電影拍攝紀實,多能讓讀者「重返」電影團隊的拍攝現場,觀察其面臨的困境、需要做的危機處理與臨場應變、以及意外閃現的驚喜靈光;如果側錄寫得夠細碎親切,也能看到各種有趣花絮。當然,更重要的是能藉此窺看電影團隊如美術、編劇、攝影尤其是導演等編導團隊的創作理路等較深入的觀察或心得,對於理解電影文本更有助益。這些對於無法參與電影攝製過程的觀眾與讀者來說,有相當高的參考價值。

4月 28, 2017

看片小記 衝突的一天 (2016)

茉莉花革命後的兩年內,埃及推倒了執政達三十年的強人總統穆巴拉克,滿心期待迎來的新總統穆西能平反多年來的不公義,卻在失望透頂之下啟動第二次革命,再次推倒總統。2013年的埃及,彷彿回到兩年前革命初起的激情,卻陷入新的紛擾:穆西靠山的穆斯林兄弟會(Muslim Brotherhood)陣營,與支持二次革命並且和軍方勢力匯流的群眾兩相對抗,撕裂整個國家。陷入分裂危機的埃及,全面性的混亂與劍拔弩張的暴力在街頭天天上演,如今已是日常生活的場景。

入選為去年坎城影展「一種注目」單元開幕片的《衝突的一天》,中英文片名各有韻味,英文片名Clash指出二次革命下埃及社會對立的這種撕裂,中文片名則道出這種撕裂下的一日生活,即衝突、暴亂、荒謬與政治激情的日常化。在一次街頭遊行中,警方不分青紅皂白一一逮捕民眾,先後塞進囚車,有記者、支持軍方的、也有穆斯林兄弟會的幫眾;有知識份子、有露宿街頭的流浪漢、也有滿腦球經與夜店趴的屁孩。街頭衝突隨著日頭上升而加溫,囚車裡的人也逐漸增加,車外叫囂亂仗,車內也在擁擠悶熱中不斷激盪煩躁忿顢的情緒。所有人都想離開囚車,卻偏偏就是所有人都困在裡頭,誰都離不開。

《衝突的一天》全片都在囚車內拍攝,攝影、剪接與調度難度之高已令人咋舌,戲劇張力也因相當明快的節奏感而一路緊繃到最後一分鐘。電影也毫不掩飾以小喻大的野心,以困在囚車裡的一幫人來影射整個當下的埃及社會,車裡不時閃現的緊繃與對峙也正是整個社會劍拔弩張的對立態勢。當然,日常生活不會每分每秒都塞滿政治激情與衝突,因此,囚車裡也每每出現需要解決生理需求的情節,並且透過囚車的封閉環境,來突顯這些需求的急迫性;於是,解尿、呼吸這等毫不特別也與政治無關的身體作用,此刻變成攸關生死的大事。囚車上也有不同政治立場的人,在呼喚親人的聲中、在歌唱或車殼上劃圈圈叉叉的遊戲中,跨越意識形態與政治立場的疆界,擁有難得的歡樂片刻與人性溫暖。

如此的《衝突的一天》想要傳達的訊息已經很清楚:這不是關乎伊斯蘭兄弟會、或支持二次革命、或兩造政治對立的意識形態之爭。所有埃及百姓正如同困在囚車上的人們,都是同一條船上的人。種種歧見齟齬,或是政治理念云云,都是虛幻,在更加真實、更加牽動我們生活與心緒的親情和友情之前,所謂的革命無非是政治人物與軍隊的權力遊戲。未能透視到異中存同、團結一致才能度過難關這個真諦者,只有像囚車上的人,在七嘴八舌、莫衷一是當中,走向最後的覆滅、淹沒在更龐大更狂亂的政治激情裡。

《衝突的一天》最令人激動不已的正是這個當代寓言,也是它帶給世人的警示。我認為許許多多的社會衝突、包括台灣幾個世代以來的政治對立,亦可做如是觀。

4月 12, 2017

罽賓與鸞

電影《刺客聶隱娘》裡,許芳宜飾演的嘉誠公主講了一個令人愀心的故事「青鸞舞鏡」。故事很短,全文如下:

罽賓國國王得一青鸞,三年不鳴。有人謂,鸞見同類則明,何不懸鏡照之。青鸞見影悲鳴,對鏡終宵舞鏡而死。

房慧真提到這故事典出《異苑》。然每次瞥眼到這故事都感覺頭眼隱隱發疼,畢竟電影就看了幾遍,相關報導或文章也讀了不少,卻始終沒能把那第一個字的讀音記下來;仔細一想,究竟那青鸞是啥鳥也沒真懂過。不求甚解至此,總會有受不了的一天,一直糊塗下去也不是辦法。

幸好,看似生難字的只是我的見識少,五南版《國語活用辭典》可是有收的。罽,网部十二畫,讀作ㄐㄧˋ,音同「季」、「紀」。「罽」是個以「㓹」為聲符的形聲字,不過「㓹」這聲符本身已經打不出來,只能在某些網頁查到這在《說文解字》的時代是「銳」的古字,音也類似,也大約就是鋒芒的意思。而「罽」既然從「网」,便和網狀物有關,許慎說得俐落,「罽」就是魚网/罔;段玉裁的注解進一步說:《廣雅》,罽,罔也。後來「罽」也衍伸出毛織成的氊子之類的東西,而有氂罽、毛氂所以為罽的說法。

雖然做為捕魚網的「罽」那麼早就有,但比較常查到的好像還是「罽賓」。

各版本辭典對罽賓國的解釋大同小異,是由來不可考、確切地點也不清楚的西域古國,只知大約在喀什米爾地區。維基百科網頁不知從何考證來的,說古希臘人稱喀布爾河為Kophen,罽賓二字之音即由此來。而漢晉、南北朝、隋唐等皆有各種不同名稱、地點也不盡相同的西域國度,似都指涉這罽賓。或許也是這難以精確的資訊,使得罽賓國究竟有何特色物產,也彷彿莫衷一是。

至於「鸞」,許慎倒是說了不少:「亦神靈之精也。赤色,五采,雞形。鳴中五音,頌聲作則至。从鳥䜌聲。周成王時氐羌獻鸞鳥。」這由西南邊族進貢、長得雞模雞樣、又有五彩羽毛、似雀似鳳、猶如神鳥一般的生物,後來有人將它擴充解釋,金雀者有之、鳳凰者有之,又曰赤色為鳳、青色為鸞。也有人乾脆說那是孔雀。不過,反正那是神鳥,究竟是哪種鳥類,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了。相較之下,這則神話故事的傳奇色彩與寓意,遠遠更引人輾轉反思。

最後附上南朝宋劉敬叔《異苑》卷三的「鸞鳴」故事原文:「罽賓國王買得一鸞,欲其鳴不可,致食希金繁,饗珍羞,對之愈戚,三年不鳴。夫人曰:嘗聞鸞見類則明,何不懸鏡照之?王從其言,鸞賭影悲鳴,沖霄一奮而絕。」

以上是「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提供的文本。另有維基百科的版本,前半部斷句略不同:「罽賓國王買得一鸞,欲其鳴不可致。飾金繁,饗珍羞,對之愈戚。三年不鳴。」個人認為這版本或許沒有專業學者加持,但讀來似乎較順暢,語義也合乎邏輯。

4月 07, 2017

看片小記 目擊者 (2017)

(海報視覺設計真正優秀,但無可諱言也有濃濃韓味)
為了一場陳年舊案,唯一目擊者逐漸挖掘出始終沈默的當事人與涉案人。每個人都說了自己的一套故事,每段故事都說了一部分的真相。但真相究竟是什麼?

國片新生代導演中,兩年前憑《紅衣小女孩》強勢登場的程偉豪,第二部長片《目擊者》再次把玩類型商業片公式,惟此番轉攻驚悚元素,以自己更早發想的故事發展成結合警匪、推理、驚悚乃至恐怖色彩、類型純度更高的商業片。

故事起始於2007年的一場雨中死亡車禍,唯一的目擊者是剛從新聞研究所畢業的實習記者王逸齊。來不及看清肇事逃逸車輛牌照的年輕實習生,慌忙間用數位相機拍下模糊的照片。一瞬間十年過去,幹勁十足的王逸齊前途無可限量,年紀輕輕已在報社擔任中階主管。然世事難料,原以為恰巧挖到的獨家立委緋聞被反陰一道,獨家爆料成了假新聞;禍不單行,剛買的二手轎跑還被撞,意外扯出原來二手車實為事故拼裝車。厄運從此接二連三,王逸齊因「假新聞」受懲處而丟了工作,至於事故車則竟然是他當年目擊的那場車禍肇事逃逸車輛。王逸齊好奇心起,決定重探當年那場肇事者逃逸的死亡車禍之謎。

《目擊者》電影海報上有句宣傳標語:「沒有人能看見真相的全貌,我們都是其中散裂的碎片」,文案寫得好,傳遞的訊息也精準漂亮。但本片故事其實沒那麼複雜,不論是車禍或擄人勒贖的搶案涉案人,在他們眼中真相都很清楚,只是他們選擇吐實或說謊的差別而已。唯一難以窺見真相全貌的,反而恰正是唯一的目擊者;正因為他從不同涉案人聽到不同版本的故事,而各版本有所出入,使得他必須自行比對拼湊,來找出能合理解釋的「真相」。於是,真相固然是一面破碎的鏡子,卻再也不能拼合回原來那完整的鏡子,而是諸多面碎鏡互相折射映照、彼此重疊叉接的複數又扭曲的「真相」。

然而弔詭的是,王逸齊追查真相的過程,卻也讓我們看著他由熱血正義的中堅記者逐漸沈淪,最終成為世故自利、陰沈狡獪的「狼」(如片中師長邱哥所言)。《目擊者》有近年國片少見的陰沈黑暗,故事不提供道德訓示,人物沒有道德救贖,片中所有人都有利益考量而或說謊、或殺人、或遮醜。利之所趨、欲之所驅,人性只有走向更深的黑洞。我以為這才是《目擊者》的核心命題。本片直指人性的貪婪本質,漸次暴露每個人無止盡的貪慾。所謂的真相不是誰殺了誰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而是所有人終究同流合污,在這大染缸裡互相勒索利用。若沒能認清這一點,而天真地期待故事裡王逸齊或任何人能浪子回頭、重返純良,那麼,如同坊間曾流行的一句戲言:認真就輸了。

如此也才能理解片尾王逸齊講的那個冷笑話,酷愛鬼故事的小男孩向書店老闆買一本最恐怖的鬼故事書,老闆從書櫃掏出一本,要價一千,並且嚴正交代絕不可翻到最後一頁;男孩付了錢,拿了書直接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一行字,建議售價十五元。

信任是最恐怖的教訓,而欺瞞正是唯一的真相。

*《放映週報》的專訪〈沒人走過的路,我們來開〉有許多關於故事發想與創作過程的訊息,對於理解本片構想非常有幫助,包括英文片名的謎之音Who Killed Cock Robin。附帶一提,Who Killed Cock Robin原來是啥意思,英文維基說是相傳幾百年的英國兒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