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 23, 2017

看片小記 慾望 (La región salvaje, 2016)

(海報本身很優秀,中文片名一打上去就毀了)
這十多年來墨西哥在全球影壇頗出風頭,主要是兩位墨西哥導演Alfanso Cuarón和Alejandro G. Iñárritu分別在2000與2001年展露頭角後,轉戰好萊塢也成績亮麗,迭有精彩表現,更創下連續三年由這兩位墨西哥籍導演領走奧斯卡導演獎的紀錄。不過,這對寶島影迷來說也有個問題,除了這兩位導演的好萊塢作品以外,我們非常難在院線看到原汁原味、由墨西哥導演在墨西哥拍攝的墨西哥電影。除去影展不算,我上一次在院線看這樣原汁原味的墨西哥電影,是四年前的《露西亞離開之後》(2012);其間或有其他墨西哥電影上映,但也是類似性質的少廳、短期上映的影展得獎片,沒來得及緊盯電影版,很容易就晃過、錯過。去年威尼斯影展最佳導演銀熊獎得主、墨西哥作品《慾望》,是比較類似的近例。

《慾望》說穿了也非原汁原味的墨西哥電影;導演Amat Escalante其實是西班牙人。但無妨,橫跨伊比利到拉美的西語系的影片都善用一個共通元素,即魔幻寫實的況味,Escalante也不例外地在《慾望》偷渡了科幻的基底,藉一個莫名墜落在墨西哥山野的外星生物,來窺探男女之間、男男之間、乃至於女人自身幽微的性與慾望。乍看之下,電影想要以外星生物的神秘特質,作為誘發包括人類在內的世間萬物那不明所以又無可名狀的性慾,也似乎要說明外星生物與片中兩位年輕女子互相需索與滿足的關係:外星生物與人類性交—雖然我們不確定對於外星生物來說那是否為性交—來達到某種類似解饑的滿足,而兩位女子在與外星生物交合、又近似於將自己獻祭的過程中,也啟發並達到性的愉悅。

但對於這兩位女子來說,與外星生物的遭遇,究竟是愉悅還是越陷越深的魔障?這或許是《慾望》著力最多的探問,即性愉悅的模糊曖昧。其模糊曖昧者,或許在於西方/現代人介於解放與原罪兩造間灰色地帶的性觀。我們面對生活中無所不在的規範與制約,亟欲衝破所有的疆界,彷彿追求自由本身便是幸/性福的允諾;但當我們的身體與性似乎從封建封閉的保守倫理或宗教政治解放出來時,卻往往在歡愉的同時又感到茫然無措,甚或感到罪惡。正如同原文與英文片名所示,那未馴化者(The Untamed)、野蠻之區(La región salvaje),與其說是那異種外星怪物,更是人類最原始的性慾。性是生物本能,卻也在人類歷史的漫漫長河中嵌入無數道德判斷與倫理思考,以至於我們根本不可能單純以性來看待性本身。那麼,性愉悅也不可能僅只是性愉悅,並且總有其審判與代價。

就這點來說,天外飛來的異種生物彷彿在這一片性的朦朧當中扮演著賞善罰惡的神祇角色,估量獻祭者的「價值」,給予無上愉悅,或凌虐殺害。倘若我的理解正確,那麼《慾望》的設計確實隱隱呼應基督教的性原罪觀,並且相當政治不正確。片中遭到外星生物凌虐甚至殺害的三人,首先是女主角的同性戀胞弟,接著是與她親弟通姦的雙性(或同志)丈夫,最後是引介她進入這魔幻世界的女子。這三人分別違反了保守教義中最不可容忍的三個性罪:雞姦、婚外通姦、淫亂(臨時起意的性行為),而故事中唯一在與外星生物/神祇交合、在性獻祭中得到愉悅/賜福、後來且宛若成為護法者,是危顫顫謹守妻母德行的女主角。果真如此,那麼硬將外星科幻與家庭倫理兩組故事拼合起來的《慾望》,對於性的困惑與探索最後其實沒有謎團,卻是真正的驚悚,在神的審判之前,衛道者得救贖、悖德者遭嚴懲,而《慾望》終究不過是故作神秘玄奧、實則十足說教的作品了。

3月 17, 2017

看片小記 月光下的藍色男孩 (Moonlight, 2016)

(這海報真是令人激賞不已)
不知道是否為了保留某種原味,舞台劇或音樂劇改編的電影,往往仍有非常清晰的舞台感。比較成功的改編,像是全盛時期的賴聲川改編自己作品的佳構《暗戀桃花源》(1992),既是好看的電影,許多舞台劇的念白、表演等也都還保留下來。同樣是舞台劇改編的本屆奧斯卡最佳影片《月光下的藍色男孩》,原劇為In Moonlight Black Boys Look Blue;除了原舞台劇給了本片中譯片名的靈感這點頗有可能外,本片章節式的分段法或許也和原劇架構有關。《月光下的藍色男孩》依藍色男孩的童年、少年、青年不同時期,將全片切分為小不點/Little、Chiron、黑仔/Black三個段落。同時,除了Chiron本人、母親、以及性啟蒙對象凱文之外,並沒有其他人物貫穿這三段故事,甚且他們可能無故消失、彷彿嘎然而止的樂音。我們不知道有如小不點精神導師的藥頭胡安為何突然過世,也不知道胡安的妻子/女友泰瑞莎何時離開人間;他們與其說死去,更像是消失,消失在Chiron的世界,也憑空消失在故事裡。

這樣的嘎然而止彷彿不曾影響Chiron的成長,如同這樣的斷裂也並不影響這部詩意影片所受到的推崇。負責改寫劇本(並以此勇奪奧斯卡改編劇本獎)與導演Barry Jenkins用高度風格化、自承受王家衛啟發的攝影,為三幕式的故事架構賦予鮮明的詩意電影感。我如果沒記錯,小不點、Chiron、黑仔三個段落的影像,循序漸進地從大特寫與強烈傾斜晃動、傳達高度不安與窒息感的影像,鏡頭慢慢拉遠、沈穩,為我們展開Chiron的世界。但是,從小不點到成年Chiron即黑仔的轉變,我們也能理解,並不是Chiron的世界變得開朗寬闊,而是他終究免不了「社會化」,在溽熱的美國東南方的中下階層黑人社群裡融入那強橫、粗猛的街頭文化。來去監獄一回,成年Chiron和當年的胡安一樣也成了藥頭;原來是乾虛瘦弱的他,將身體練得比胡安還粗壯,還戴起金色牙套,一副剽悍不可侵的模樣。黑仔比任何人都陽剛威猛。

坊間很多盛讚《月光下的藍色男孩》的評論,認為本片絕不只是一部黑人電影,也不僅僅是一部同志影片。對此我部分同意。《月光下的藍色男孩》可以是殘酷又溫柔詩意的成長故事,但它也必須是黑人同志作品。唯有將本片放在美國黑人高度陽剛、恐同、強悍、街頭性格濃烈的通俗文化脈絡下,才能夠理解為何少年凱文為了證明自己、也為了免於同儕壓力而玩痛扁路人遊戲,而不得不將少年Chiron揍得滿頭包;我們也才能理解,為何成年Chiron即黑仔必須將自己武裝成戴金牙套的粗猛壯漢,以至於成年凱文幾乎認不出來那是他的童年玩伴小不點。從小不點到黑仔,展現的就是美國黑人大眾文化的社會化過程,而剽悍粗勇的黑仔形象,呼應的也就是美國社會特有的陽剛(masculinity)男性論述;而這樣將自己武裝/偽裝起來的黑仔,也正是對於美國黑人通俗文化的恐同暴力的控訴。也正是因此,這樣不得不將自我深深隱藏起來的黑仔,令人深深愀心;而也正是這樣的《月光下的藍色男孩》,在美國同志以及黑人題材電影光譜中,顯得如此不凡。

3月 10, 2017

「尷尬」很尷尬

教育部很愛搏版面,總能出招鬧個令人哭笑不得的新聞,既有娛樂效果也強逼國人上國文課,也不知道是不是用心良苦。前陣子又來那麼一下,官版國文詞典網站上羅列的詞條「尷尬」讀音,除了我們從小背到大的「ㄍㄢㄍㄚˋ」之外,竟也收錄大家有邊讀邊的不正經唸法「ㄐㄧㄢㄐㄧㄝˋ」,瞬間引起軒然大波,紛紛罵翻教育部將錯就錯到是非不分顛倒黑白至此的程度。隔沒兩天,教育部出招更絕,請來國文老師翻閱古典,證明「尷尬」古唸法確實原來是「ㄐㄧㄢㄐㄧㄝˋ」,教育部其實沒錯,我們那些戲鬧的有邊讀邊竟然也根本從來就都是對的。這下妙了,究竟教育部是嘴硬還是搞復古,是呼攏還是玩真的?

教育部再怎麼亂來,總不可能竄改所有古典吧?又不是《一九八四》。先問問手邊的五南版《國語活用辭典》,不問還好一問驚嚇到,「尷尬」的釋義有我們極為熟悉的難為情,第二第三義有事情棘手難處理,也有比較少見的鬼祟、行為不正。但是,「尷」在釋義之前竟有白紙黑字「又音ㄐㄧㄢ」、「審訂後,併為單音ㄍㄢ」,最後在唯一的詞條「尷尬」的尾巴來記「又音ㄐㄧㄢㄐㄧㄝˋ」。老天別鬧了吧。往前翻一頁到「尬」,駭人真相二度上演,也事先簡潔釋義「形聲;從尢,介聲。介有獨特義,故異於常行為尬」,唯一詞條也是「尷尬」,最後再補一記回馬槍「又音ㄐㄧㄝˋ」「審訂後,併為單音ㄍㄚˋ」。

《國語活用辭典》的「尷」條目一開始還有訊息頗引人好奇,說「尷」本作「尲」,是形聲字,「从尢,兼聲」,後以俗字「尷」通行。這麼一來更坐實了「尷」本來讀作「ㄐㄧㄢ」的可信度了,並且這俗體字已取代原來的「尲」而成為今日通用字,造成《說文解字》有「尲」而無「尷」、《康熙字典》還並列「尷」「尲」,到了今日的各式字典辭典乃至於中文輸入法卻皆有「尷」而無「尲」的狀況,只有異體字字典才找得到「尲」了。

這麼說來,原來其實是「尲尬」了?總之,《說文解字》的「尲」「尬」項下,正如「葡萄」等雙聲字,焦孟不離,「尬」字項下只有「尲尬也。從尢介聲」,得要回到「尲」字項下才有「不正也」一解。於是,從「尲尬」到「尷尬」,讀音變了、字形也變了,唯獨字義沒什麼變。

但話說回來,教育部究竟是援引古經典籍以正視聽,還是嘴硬還押對寶,歪打正著硬拗,居然成功盜上壘包,真相大概永遠只有那知情的少數人知道。不過真相如何也並不那麼重要,重要的是教育部如此大費周章,上追到音韻學的典故來為自己對於「尷尬」的正確發音找到知識合法性的權威基礎,卻忘了此「尷」已非彼「尲」,更沒去追究漢語音韻上千年的發展,如今只留下發音規則的文字記錄、其音究竟如何卻沒有聲音紀錄,那麼根據北京話發音的「ㄐㄧㄢㄐㄧㄝˋ」真的忠實再現了「从尢,兼聲」「從尢,介聲」的「尲/尷尬」了嗎?

叨絮至此,只能說傅科說得很對,知識、真實與權力往往互相建構,掌握知識的人便握有權力,其知識論述便呈現為真實,往復循環,直到此階段的循環瓦解,進入下一階段的知識—真實—權力的建構過程。

最後附上冷知識一枚:「尷尬」同屬的部首「尢」和另文提過的「青」一樣,也是專為少數弱勢族群服務的冷僻部首。五南版《國語活用辭典》「尢」字部下所收者,除了常見字「尷」、「尬」、「兀」、「尤」、「就」,還有今日挪用為台式閩南語用字的「尪」(另有寫法作「尫」者,辭典已經不收了),其他的都是不曾見過的罕用字,僅三枚:「尨」(音同龐)、「尰」(音同眾)、「尳」(音同古)。而這無意義字的部首「尢」本身也是個經過變形的字,古體的「尣」電腦還打得出來呢。看來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3月 05, 2017

看片小記 羅根 (Logan, 2017)

(個人非常喜愛這版本的海報)
時間是2029年,在南加州的美墨交界附近,鬍髮雜亂、步履闌珊的羅根仍是金鋼狼,卻已逐漸頹老,並且靠禮車駕駛的工作維生。不只羅根老了,X教授也老了且腦力退化,並且因為數年前一場意外使他造成數千人死亡的災難,如今羅根與另一位變種人單獨照護X教授。這是個變種人逐漸凋零的年代,已有二十三年之久沒有變種人出生。向來憤世嫉俗的羅根直白反問X教授,變種人究竟和一般人一樣也是上帝的造物,還是錯誤?正當羅根計畫存錢買遊艇,準備和X教授遠遁塵世時,一位陌生、操西班牙口音的女人帶著一位小女孩前來尋求協助,希望他能帶她們北逃,越過邊境前往加拿大。原來,這兩位女子正被追殺,而其中一位是變種人。

2月 28, 2017

奧斯卡冷知識 影后逆齡篇

昨天第89屆奧斯卡獎頒獎,鬧出個好酒沉甕底神龍甩尾的大烏龍,瞬間讓多數關於今年奧斯卡的焦點轉移到這八卦,贏得包括導演與影后最多獎項的《樂來越愛你》(La La Land, 2016)無辜出糗,已不是顏面無光可以形容,也變相為最佳影片《月光下的藍色男孩》(Moonlight, 2016)做了絕佳免費宣傳。極受矚目且競爭頗為激烈的影后獎項,艾瑪史東力退以《走音天后》(Florence Foster Jenkins, 2016)入圍達20次再創新高的老將梅姨、還有呼聲甚高的《她的危險遊戲》(Elle, 2016)伊莎貝雨蓓以及《第一夫人的秘密》(Jackie, 2016)娜塔莉波曼等勁敵。姑且不論艾瑪史東表現是否真正優異、或是誰更有資格奪后冠,我忍不住想,年不過三十的艾瑪,第二次入圍奧斯卡並且第一次入圍影后就奪獎,不僅是有實力而且還非常幸運。

然後我又想起幾年前的珍妮佛勞倫斯,奪后冠時也不到三十歲。那麼,奧斯卡、至少在影后獎項來說,是撐到總會得到,還是越來越傾向於鼓勵年輕偶像、順便吸引日漸流失的年輕世代影迷目光呢?在奧斯卡走向百年的前夕,我想著想著就好奇是否有個給獎趨勢,便以後面三分之一、即過去三十年來奧斯卡影后得獎時的年齡來驗證一下。1987年以來奧斯卡影后、出生年、以及得獎作品如下:

2月 22, 2017

慾望村,健忘國

健忘村 (2017)

隨著院線輪替到西洋情人節檔期,2017賀歲片土洋大戰也告一段落,此番好萊塢不但強壓地頭蛇,並且勝負懸殊。這次國產賀歲片的潰敗若有任何指標性作用,無非是過去十年來的幾面金字招牌都風光不再。三檔賀歲片中最具代表性的本土不敗印鈔機豬哥亮,其《大釣哥》的大台北票房以堪堪過千萬敬陪末座,就算中南部票房能如往年的豬哥亮作品一樣超過大台北二至三倍,全台總票房也幾乎確定無法破億;而頂有國片救世主光環的魏德聖以音樂電影《52 Hz, I Love You》從賀歲檔一路通吃到情人節檔的如意算盤也失靈,大台北票房也不過1250萬。而三部片中大台北票房表現最好的《健忘村》,也僅以1300萬領先榜眼不到五十萬,陳玉勳面子難保裡子更糟,不但無法再造《總舖師》(2013)票房驚喜,對岸票房表現亦不佳的窘境下,高達三億的拍攝預算看來損失慘重。

這三部同病相憐的國片,苦情一般、面對的困境卻不盡相同。如果說《大釣哥》與《52 Hz, I Love You》表現不佳反映的是豬哥亮與魏德聖面臨的某種(不)轉型壓力,那麼作品本身的良窳應該與票房有直接的關聯。相較之下,《健忘村》兩岸票房的失利,多少來自陳玉勳在打片時期的那場風波,面對中台輿論先後責難,最終左支右絀、落得兩面不討好的尷尬。我認為這是非戰之罪;撇開這外圍的紛爭不提,《健忘村》其實是相當高質感、並且企圖心旺盛的電影,藉由看似天馬行空、裝瘋賣傻的嘻笑鬧劇,包裝陳玉勳對於台灣社會相當深刻的觀察且極為尖銳沈痛的批判。

2月 19, 2017

看片小記 她的危險遊戲 (Elle, 2016)

(個人較偏愛這符合本片驚悚風格的海報)
在《她的危險遊戲》電影開場,還沒有畫面之時,我們先在一片漆黑的戲院中聽到男女喊叫、嘶吼、以及呻吟聲,混雜彷彿是扭打、碰撞、碎裂聲。接著是一隻黑貓端坐在地上,望向銀幕右後方的不知名事物,我們猜想那或許是剛才聽到的聲音。畫面隨即切換到一男一女匍匐在飯廳地板上,戴著滑雪面具、全身黑衣的男子壓在女子身上,顯然剛侵犯過她,並且隨手取布將精液擦拭過後丟下,便頭也不回轉身而去。我們猜測、後來也證實,伊莎貝雨蓓所飾演的女主人翁蜜雪兒受到性侵。但我們感到困惑:蜜雪兒並未因為大白天在自家被強暴而驚恐受創,也始終沒有報警。她將混亂的飯廳整理乾淨、沐浴沖洗,神定氣閒地打電話訂晚餐、迎接兒子來共享高級壽司、並照常上下班;她的工作還是帶領電玩團隊,設計既情色又暴力的打怪遊戲。

若按照常理來看,或者說就符合某個政治正確的角度來看,蜜雪兒對於自身遭遇的漠然、乃至整部《她的危險遊戲》都有點令人不解。不過,本片導演保羅范赫文自從整整三十年前走闖好萊塢的小經典《機器戰警》(RoboCop, 1987)開始,便不斷透過社會體制與人己關係來探討人性的暴力本質,《她的危險遊戲》亦然,並且性與暴力總是形影不離。從電影開場蜜雪兒遭到強暴開始,性的發生總是伴隨著不同程度的肢體暴力;電玩內容是赤裸裸的暴力,而蜜雪兒與銀行家鄰居的關係固然一開始就注定是扭曲而充滿暴力的,但就算是蜜雪兒與閨蜜丈夫的外遇,在床上也幾近暴力、與其說是激情毋寧更是洩慾。

從常理來看,整個蜜雪兒的世界幾乎全都是扭曲的,簡直有些光怪陸離:蜜雪兒遭強暴、並陸續收到性騷擾信息,她從未報警,卻找公司員工私下調查。遭性侵後的蜜雪兒面不改色地照常上班,並且在電競遊戲的設計開發會議上力陳怪獸侵佔女主角情節與畫面應該要更官能、更聳動、從而讓玩家有身歷其境般的真實感。她的母親打肉毒桿菌來保住美貌,並打算與年輕猛男結婚,蜜雪兒當著母親的面說若這是真的一定會殺了她;聖誕晚餐席間母親公布了訂婚的消息,蜜雪兒當場羞辱母親,換來母親中風腦死身亡。當蜜雪兒色誘銀行家鄰居,稍後發現鄰居竟然便是性侵她的兇手,蜜雪兒並未告發他、反而和他保持親近關係。蜜雪兒與獨子和分居丈夫的關係也在冷淡疏遠的邊緣維繫僅存的親情。而這一切都包裝在住好房開好車、錦衣玉食的中產階級生活表象下。

而當我們得知蜜雪兒經歷的不尋常童年時,才能理解為何會有陌生人將餐盤倒在她身上,而蜜雪兒的麻木與淡漠,似乎都得到了解釋。骨子裡這其實是非常陳腔濫調的邏輯,即暴力的不斷複製,而電玩、性侵、防狼噴霧、乃至槍械,無一不是這暴力的整個社會性循環的一節。職此,圍繞著蜜雪兒的這些扭曲與光怪陸離,也不過是反映真實世界的扭曲與光怪陸離罷了。

有人認為《她的危險遊戲》可看作蜜雪兒中於設計復仇成功的某種女性主義作品(這或許也說明了本片的中文譯名),但我不認為女性主義訴求是本片重點。蜜雪兒最後確實揪出性侵他的兇手,也設計復仇成功。但我認為保羅范赫文藉本片想要點出的無非仍是人性的暴力本質,以及暴力的不斷複製與生產;蜜雪兒的扭曲、麻木冷漠、以及最後的復仇,都無可避免地以暴制暴,甚至可能是以加倍的暴力來制裁原有的暴力,而兩者間沒有誰比誰更有正義、更有道德正當性。從第一秒鐘的強暴到最後一分鐘的正當防衛性殺人,都早已是當今這個崇拜暴力—並且是與性密不可分的暴力—並且在暴力的消費中無限循環的文化的一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