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 31, 2009

身體的欲望:阿凡達 (Avatar, 2009)

當初預告片出來時我有點暈倒,本來是不打算看了。但James Cameron在我心目中威望尚在,況且他差不多每拍一部片就樹立一次新的製作預算門檻,本片又是我毫無抵抗力的科幻類型,忍了三天還是去看了。而這部片證明了詹姆士掌握超大型科幻動作片的調度能力,從容不迫並且故事有條理有內容,遠勝後輩麥靠北。雖說《阿凡達》的故事稱不上高明,但是詹姆士就是有辦法整合無比炫目的聲光特效和故事本身及政治訴求,使電腦特效與故事相輔相成,而不是讓故事成為特效的陪襯。3D影像在片中毫不喧賓奪主,並非凸顯前景影像,而是用來增加背景的縱深,讓整個畫面都是立體而一致的。相較於今年夏天的華麗空殼變形金剛,《阿凡達》更加完整,更加緩急有序,更加面面俱到。

我看《阿凡達》,頗有用《風之谷》的環保理念來演一部外星版《與狼共舞》的感覺。這是關於一群人類到遙遠星球探索可用資源、無意間遇到外星藍色小巨人、重新領略生命與自然和平共處的道理的故事。說穿了這故事原非什麼新鮮得前無古人的點子,把潘朵拉星球換成美國西部邊疆,把納美人換成印地安人,把「人類」換成白種人(但其實也都還是白人),本片根本就是全盛時期的凱文科斯那作品,崇敬自然、回歸自然的環保訴求甚至不需要更動。但本片還引了一個有趣的設定,就是片名所指的人類與納美人(Na’vi)兩種基因混合造出的生物阿凡達。阿凡達計劃是生產人類在潘朵拉星的同名行動載具,因為星球上不適合人居的環境,使人類需要將意識接上阿凡達,由阿凡達在星球上自由移動,並且與納美人往來。也就是說阿凡達是沒有自己的意識的。但因為開發潘朵拉星資源、征服/驅逐居住在珍貴礦物資源地的納美人,也是阿凡達計畫的一部分,所以這個計畫同時也是殖民計畫。


沒有自我意志、作為人類心智「交通工具」的阿凡達,又是片名所指的主人翁地位,那麼它的關鍵內涵是什麼?有的說法是它影射印度濕婆神的化身,以此連結到印度神話。我的理解是從下半身殘障的陸戰隊員傑克(今年表現引人注目的Sam Worthington)開始,去看貫穿這部電影的一個主題,就是身體的感官知覺與自然的關係。從半身不遂的傑克頂替甫過世的兄長、加入阿凡達計畫、將意識輸入阿凡達的那一刻開始,我們就能藉由傑克的體驗了解這部電影想要傳達的人與自然共處的環保訴求,始終緊扣著身體感知的環節。當傑克在阿凡達的身體中甦醒時,他的第一個反應是先適應這個藍色的高大肉身,然後開始狂喜奔跑。傑克/阿凡達的狂喜,不但在於他又能追趕跑跳碰,也在於他能夠擺脫人類必須藉助人工呼吸系統才能在潘朵拉星自由行動的限制,直接以阿凡達的身體,還有那莫名所以的辮子神經突觸,去體驗這個神奇星球上所有妙不可言的景觀(視覺)、食物(味覺)、動植物(觸覺),還有與異獸超越語言的溝通(第六感?)和大地與神靈的奧秘呼喚。成為阿凡達後的傑克,超越的不但是他自身行動不變的限制,也是所有人類的感官能力的極限。

從這裡來看,本片略嫌陳舊的人與自然共生共存老調,就有關於身體與欲望的特殊內涵。人類傑克與載具阿凡達的關係在本片中乃是互相補足、彼此完滿,沒有自我意識的阿凡達因傑克而完整,成為真正有血有肉的個體。而傑克則藉由阿凡達探索或重新開發他的各種感官能力,彌補他下肢不便的缺憾,使他能奔跑行走,去到潘朵拉星的叢林深處。至於傑克/阿凡達在納美人的教導帶領下感悟潘朵拉星自然的奇妙與神的靈力等等,更是這個主題明顯不過的延伸了。所謂回歸自然這等New Age的標準口號,在片中便是很具體的關於身體慾望的具體回歸,而這慾望不僅僅是狹隘的性欲,而是所有關乎眼耳鼻口舌和手足髮膚的感官知覺的原始動力。這種具體的回歸在James Cameron謹慎的處理下,雖不免偶有粗泛之憾,但其略帶神秘主義的調調透過納美人的文化與信仰,卻沒有過度自溺的一廂情願。

我認為這是技術層面之外,《阿凡達》在電影解讀層次上的最大貢獻。他以一個虛構的身體,去反省人類的身體,還有整個人類身體、感知能力、以及生態環境彼此之間的關係。我不確定這部電影是否對資本主義剝削生態環境、疏離人的身體與自然、還有商品化物化任何東西等課題有深刻的批判;但是我認為從身體思考的面向為起點,可以幫助我們在看待這部電影與它在當代的社會文化意義時,去找到進一步詮釋的可能性。

12月 28, 2009

年度補課: 葉問

今天竟然又碰上一家賣咖啡不附湯匙的摳店!!師大路巷子裡有間老字號的拼圖專賣店雷諾瓦,老闆把店對面的老字號高檔小館布拉格頂下來,換了字號改了裝潢,以「拼圖咖啡因」重新開張。乖乖,裝潢高雅得緊,咖啡也賣得貴。今天點個波多黎各單品咖啡,看到服務生端背上桌時既沒湯匙自然也沒糖和奶精,心底已有定數,想不到又遇上這種品咖啡的潔癖,還能說什麼!

葉問 (2008)

近年來憑《殺破狼》(2005)、《導火線》(2007)帶動新一波武打動作片高潮的葉偉信,去年年底推出的《葉問》向同名的詠春拳傳奇人物致敬,兩岸三地皆叫好又叫座。影展上也頗有斬獲,捧回最佳動作設計的金馬獎,更在香港金像獎撂倒《天水圍的日與夜》等列強拿下最佳影片。更重要的是葉偉信為香港電影工作者爭一口氣,在近年來中國群起攝製古裝動作卻大而無當電影的風潮中,再度向華人世界證明了武打動作片要能兼具拳拳到肉的真實感、招式漂亮的視覺享受、還有故事本身的豐富,還是資歷深經驗扎實的香港電影人最能勝任。

《葉問》其實是一部兩段式電影,前段鋪陳葉問在中日戰爭前夕深居中國武術之鄉的廣東佛山,在葉家大宅中享天倫之樂、在鄉里間備受敬重的低調生活。後半段故事直接切入中日戰爭,描寫葉問幾乎以自己的雙拳對抗當地日本軍人,而他終於挺身而出則啟發了當地的抗日情操云云。光是就我的簡要敘述來看,這部片似乎相當陳腔濫調,難脫拔辣武打片的那種義和團式的中國民族主義激情;但是《葉問》不是這樣的電影,葉偉信很有技巧地迴避這種煽情又老式的情感訴求,而把故事動向緊扣著葉問本人的獨特性格和戰時生活的掙扎。電影後半段篇幅切割成兩小塊,一塊處理他和家人在戰爭時期的營生困境,另一塊才正面處理對日抗戰與國族情感。也就是說,本片花最多心力經營的,其實是武師葉問,而不是民族英雄葉問(雖說也是這個緣故使得片尾對葉問成為民間抗日象徵的交代顯得草率…)

說穿了,《葉問》在講的固然是個中國現代武術傳奇人物的故事,但我覺得葉問這個人傳奇的不只是他的武術成就和動盪時局下號召的國族凝聚力,他這個人的出身也還真引人好奇。這部電影一開場就已經是葉問結婚生子的成年時期,整部片都沒有交代他的早年生平;但是從接下來對他生活的一些描述,我們可以知道他不但是佛山武術界的拔尖人物,葉問也是個貴公子!!一身練家詠春的葉問,不僅深居豪宅大院,成天優哉游哉,不是在家品茶陪妻小,就是與人說拳練武。到了故事後半段,中日開戰民不聊生之際,我們也才知道,葉問因拮据家境被逼得必須外出挖煤,竟然是他這輩子頭一次出外工作攢錢。我倒真的好奇:一個打娘胎出生就從沒勞動營生經驗的貴公子葉問,當初究竟是在什麼情形下修習詠春、又一步步成為身懷絕技的武術大家呢?那他當初習武過程中,有沒有遇到學習不順、被師父厲言斥責、拳打腳踢的時候呢?而性格溫煦內斂的他是怎樣在這等習武經驗中變成今日的葉問呢?鄉親們不覺得這個問題很值得研究研究嗎?


另一個同樣吸引我、在片中卻著墨不多的地方也跟葉問的身家有關。我們看電影前半段,幾個葉問在自家大宅中品茶喫飯、與妻小共樂、與人比武的場景,同時看到葉問中國味十足的長袍馬褂和他美嬌娘永成(稱職的唯一女要角熊黛林)那十三姨標準配備般的入時洋裝,也更看到葉家大宅完全歐洲風格的建築。從裡到外流露著濃濃傳統中國味的葉問被衣著洋化的妻小圍繞著;他所居住的葉家大宅,正廳的裝潢同樣是歐式建築內放置中式屏風餐桌與盆栽五斗櫃。這是非常不同於霍元甲與黃飛鴻等「正統」中國武術家與民族英雄的行頭,卻充分反映了民國初年中國在快速西化的壓力下會出現的文化拼貼。這種拼貼很可以讓我們聯想到當年口號喊得震天響的所謂中體西用。如果說中體西用表現在知識學習上,是用中國的哲學倫理與文化精神去吸收西方的科技知識,那麼說民間生活中住洋宅著旗袍馬褂,何嘗不是中體西用的一種表現形式?

這種拼貼出來的文化生活在本片可以有正反兩面的詮釋。關於葉問、還有關於《葉問》的中體西用究竟是什麼?前面我說過這種拼貼是中國面對西化壓力的回應。如果學習西方科技知識是所謂的西化,而西化也可概略等同於現代化,那麼屬於中國文化生活的現代性是什麼?屬於中國武術的中體西用又是什麼?葉偉信透過葉問拋給我們的反省是他雙拳能敗十掌、甚至二十掌,卻敵不過堅利無比的槍砲巨輪。甫在三蒲將軍的道場上隻身打敗十個日本空手道對手的葉問,在回家的路上必須讓道給咆嘯而過的軍用大卡車;在妻子為他的左手上藥時,他頹然訴說自己的無力感,兩個例子都鮮明有力地表現中國武術在現代的限制:不但義和團不能和洋槍洋砲相比,半吊子的北洋軍也沒辦法與之抗衡。

但是反過來說,激發佛山以及廣大華人同仇敵愾的那股情緒,一樣是中體西用下的現代產物。中國的民族主義意識與情感,雖無可避免是因西力東漸並繼之以日本侵華後而有的被動思維,但也是這種結合漢人中心的大中國情感和西式民族主義思維的現代產物,在過去百年的積弱中國,扮演凝聚社會力量的重要角色。籠統來說,從「反清復明」、「驅逐韃虜」到「五族共和」、「恢復中華」,這種口號的轉變便是呼應了以平民生活的文化標誌為基礎所啟發的反殖民反帝國的思維。也是在這種思考框架下,將中國武術從士大夫不屑為的拳腳功夫拉高成為中國國族主義的明星符碼,才有它具體而且深入人心的內涵。從電影葉問一路上追到清末民初的黃飛鴻霍元甲其人其事,以及整個武俠小說類型的興起,都是以這種思維為基礎。

如果是這樣,那麼我們接下來可以追問的,無非是武術動作與武俠類型的未來。武打及武俠電影的演進,從胡金銓對電影美學的革新、徐克對類型元素的實驗、到李安對性別政治的反思,都做過不少貢獻。那麼除了不斷召喚/搾取民族情感之外,《葉問》還可以提供我們什麼觀點?

年度補課: 美人圖 (2008)

今年韓國外銷的情色意味濃厚的話題電影,除了興趣缺缺的霜花店,就是這部講述朝鮮國女扮男裝的宮畫師申潤福的《美人圖:私情畫慾》。本片攝影極美,幾場全裸和幾近全裸的激情戲拍得很有煽動力,換到室外風景時則山光水色,丰采不減。可惜故事講得稍嫌虎頭蛇尾,幾個很可以好好發揮的主題,例如高唱倫理道德的王室與私下淫亂敗德的大臣間的矯飾偽善、一個不准女性任官的畫師體制中潛進了有極高天才的女繪畫師的衝擊、奠定俗民繪畫的女畫師對感官慾望之美的主張等等,都僅僅點到為止,殊為可惜。

其中最讓我莫名奇妙的,是本片對申潤福情欲與俗民生活態度的處理。原是宣揚儒家倫理道德為主題的宮廷畫師申潤福,在偶然間觀察俗民生活並以七情六慾的人生百態入畫之後,逐漸被其他宮廷畫師排擠輕視。在當朝國王面前,對於加諸她身上的敗壞風氣的指控,申潤福坦然地說她不覺得這些繪畫有何敗德之處,因為她認為更重要的是那些情境中深深吸引她感動她的生命。這是整個故事的關鍵,因為它傳達出申潤福本人超越官員身分與政治意識形態加諸她身上的限制,用不帶偏見與傲慢眼睛去直觀生命中的各種欲望,並以此去感受其感動。正是這個幾近革命性的觀點,開啟朝鮮近世的精緻風俗畫(這也可稱為浮世繪吧??),讓申潤福認識了她自己的身體慾望,也暴露其他宮廷畫師的道貌岸然。

可惜的是,這麼重要的訊息在片中只輕描淡寫地帶過,並沒有充分發揮。少數著墨較多的部份,除了申潤福四處探看民間生活尋找作畫題材,就是她在開啟身體慾望後與愛人享受性愛的歡愉。但這裡有個問題值得追問,就是我們觀看這部電影中的情慾戲,究竟我們觀看的,是電影為故事主人翁情慾解放,還是他們自己的情慾解放?

12月 27, 2009

年度補課: 無敵浩克 (The Incredible Hulk, 2008)

這部據說是環球製片廠因為李安版浩克沒賺到錢不爽所以想狠撈一票的作品,也是浩克老巢MARVEL正式成立自己的電影公司的創業作。結果美國票房與當年李安版浩克不相上下,影評也沒佔到便宜。在我看來本片徒有堆砌如山的爆破動作與特效,內容實無可取之處,一點都看不出來當初製片廠揚言要海撈票房的豪氣有何根據。

不過我在看這部片的時候,多少感覺到綠巨人的無奈,因為票房催不上去實在是體質問題啊。我想鄉親們應該隱約看得出來,浩克做為漫畫或電影中超級英雄類型裡的要角ㄓㄧ,其實是反類型的。浩克雖然受到輻射線影響而變成會渾身發綠而且刀槍不入力大無窮(真的是無窮)的變種人,但是就過去十年來兩集電影中浩克的氣質設定和處境來說,既沒有金鋼狼的豪邁帥勁,也沒有蝙蝠俠的冷峻貴氣,所以他根本沒有反社會的本錢。而科學家Bruce Banner本人其實是高度認同他所處的社會倫理價值的,偏偏整個社會視浩克如洪水猛獸,軍方把他當作有未來國防科技潛力的實驗品,民眾把他當作怪胎,總之沒人當他是英雄來崇拜。所以浩克故事的極大篇幅都在處理他躲藏走逃的亡命生涯,而綠巨人的故事從裡到外都是沒有出口的悲劇。

那請問,這種無用武之地的超級英雄故事,如何能吸引崇拜英雄的觀眾買票進場呢?或者我換個方式問,一個無法自我認同、終生不斷在逃避國家機器的獵捕與社會恐懼的超級英雄,究竟還有多少「超級英雄」的氣質和要素呢?本片最後出現John Stark/Iron Man前來招募綠巨人加入神秘的超級英雄聯盟,我很希望下一部浩克電影能對這些難題做出回應如果有下一部的話。

12月 25, 2009

白色緞帶 (Das Weisse Band – Eine Deutsche Kindergeschichte, 2009)

這次回來第一次上電影院就獻給了奧地利重量級導演漢內克勇奪今年金棕櫚的這部新作。麥可漢內克真可謂當今最帶種的導演ㄓㄧ,非常勇於在古典的電影敘事中使用不古典的表現形式,用他擅長的冷調影像擠壓出擊暴力的意象,以此挑釁觀眾觀影的感知慣性。這部黑白片從頭到尾沒有任何配樂,沒有驚心動魄的情節起伏,卻透過一個蒼老平靜的聲音說了一個暗流洶湧的驚悚故事。

本片原文片名在中文直譯的白色緞帶之後尚有一節副標題,查了字典且可粗譯為一個德意志的童話或是小孩子的故事。但是本片一點也不幼稚,更不天真爛漫,反而充滿極度壓抑、彷彿驚狂風暴來臨前夕的低迷氣息。據我弟說,漢內克本人曾經在一次訪談中提到,貫穿他大部分作品的一個主題是信任,也因此這部片可以從信任這個道德命題來討論法西斯的暴力與人性中的殘酷。無論如何,本片以一個奧匈帝國境內小農莊的一連串離奇事件影射德國法西斯的起源故事,這個創作企圖是顯而易見的。686在他純潔的罪惡一文中提到片尾收在塞爾維亞王儲斐迪南遭刺殺身亡,引爆死傷千萬的歐戰,使得全片虛構的故事有了關鍵性的歷史重量,而這個提點也極有助於我們看待這部電影時,去理解片中敘事與近代歐洲歷史發展的對位關係。

我是從這部片的幾個主要人物互動型態,去看到一個國族主義法西斯的成形。本片影射納粹法西斯起源的野心,是把這起源從三零年代的戰敗德國上溯到一次大戰前夕的德語系歐洲社會。而德語歐洲的根源不僅是以新教信仰、核心家庭為基礎的中產階級社會,它也是農工階級被消音的國族原型。見微知著,將本片故事在歷史縱軸上延伸,看到的不僅是德意志型態的國族主義起源,其實更可以看到啟蒙時期以降整個西歐中歐社會變遷的縮影。電影中小村莊裏的三個主要人物,牧師、男爵、與醫師,分別象徵文藝復興時期社會秩序下的三個統治權威:神權/教士階級、貴族、以及中產階級。然而從文藝復興到啟蒙又經過了一兩百年,新興中產階級催生的社會逐漸成為舊秩序的一部分,當年改造社會的動力漸漸被慾望腐蝕,中產階級到了十九世紀末,已然靠攏到當初他們所抵抗的舊權威之中,變成社會轉型與政治革新的阻力。三個統治權威因此都承載著各自的敗德與不堪:貴族依然對其他同胞的困境無動於衷,只關心自己的特權優勢;牧師空有傳道職責,但缺乏淑世熱忱,對自己的親人也缺乏體貼與信任;醫師則為了自身慾望與保母通姦甚至與女兒姦淫亂倫。

這樣的世界看在年輕一代的眼中,沒有任何未來可言。為了改造革新這樣的腐敗,這個社會便需要更新的秩序,而這個新秩序、新理想的蘊釀便在牧師的子女主導下暗中進行。固然直到故事結束,片中諸般事故的兇手還未查到,但牧師子女虎視眈眈的目光其實已使答案呼之欲出了。而這裡的重點並非兇手究竟是誰,而是法西斯成形的經過與它和整個歐洲社會的臍帶關係。這個國族運動法西斯的成形與年青一代兩者間的陽謀關係,才是本片真正的懸疑之處:究竟是怎樣的集體心理與動力,得以催生法西斯那匪夷所思的極端暴力?我認為這部電影想要傳達兩個重要的訊息,其一是法西斯並非納粹德國的特有產物,它的出現也不是毫無來由。法西斯的極端壓迫與極端殘酷,乃是起於對另一個專制與殘酷的反彈,所以我們看牧師對其子女的嚴厲到不近人情的管教,看子女從來得不到關愛而偽裝在冷酷眼神之下的殘暴,其實也看到從神權/王權專制變形到法西斯的親近血緣與符應關係。

另一個重要訊息則是法西斯造國運動中的潔癖與中產階級價值。支撐整個新秩序創造的理想,是反動舊秩序烏煙瘴氣的絕對道德感,而這種道德感有它倫理上與物質上對純粹或絕對性質的追求,因此凡不合乎這個追求之標準者,都必須一一剷除。所以社會秩序底層的佃農、不斷破壞集體秩序的貴族之子,還有醫師情婦保姆那見不得人的智障兒,都不見容於這個新秩序的理想國度。就這點來說,法西斯國族的殘酷昭然若揭,就是它完全沒有接納各種弱勢族群的包容性,正因為法西斯理想下的國族正是最弱肉強食最社會達爾文的潔癖世界,而這個新秩序之恐怖,在於這種潔癖的偏執根本不是一種遙遠的烏托邦,卻是其賴以運作的篩選法則。

瞭解這層道理,我們就能理解為何像獨裁、階級壓迫與種族歧視這些人類史上最慘烈的同類相殘形式,都在歐洲人身上發芽茁壯,其中一個原因可能與在歐洲發揚光大的基督宗教有關。基督宗教對於一神信仰及其絕對真理的追求,上承古希臘哲學思維,造就了對至高無上之真善美的執念,卻也啟發了神權與專制王權的絕對暴力,從羅馬教會到中世紀王國乃至於海外殖民帝國,無一不是透過一次又一次的血洗來體現獨夫式的威權。法西斯的種籽因此不是生於德意志在一次戰敗後極度挫敗恥辱的激烈反彈,而是早在以中產階級為核心的國族運動中,便已深埋在整個執迷於絕對而純粹真理的意識形態土壤裡。

電影中的白色緞帶,是絕對威權體現下絕對恥辱的表徵。正因為有絕對恥辱,才會有反抗它而出現的絕對暴力與瘋狂。白色恐怖能以如此具體的方式表現出來,本片成就可見一斑。

12月 22, 2009

212公車價會衝&捷運排排站

以前坐捷運沒注意到,這兩天在坐就感覺有一股氣一直上來。每次要進車廂的時候,不知為什麼排在前兩三個的,常常一進車廂就停下來不動了--ㄟ!後面還有人等著上車ㄟ!那個催命的逼逼逼已經在叫了ㄟ!ㄚ你是沒看到後面還有人等著坐捷運喔,你是沒看到車箱裡面還很空喔,你是不會往裡面挪個兩步喔?

真的是很沒公德心ㄟ,這些人!你們到底在想什麼啊,換作是你卡在門邊被逼逼叫你會爽嗎?

轟ㄟ想起曾經看過一個停車場的笑話,說一座五十個車位的停車場給美國人停能停五十部車,因為美國人守法;給日本人(或是香港人)停能停一百部,因為他們習慣充分利用空間。可是給台灣人停只能停兩部,因為一部停在入口,一部停在出口。想不到這個機車咱台胞自私沒公德心的笑話今天竟活生生在轟ㄟ面前上演啦。是怎樣!

另外一件很詭異的事情,是轟ㄟ這幾天跑南港也發現到的。212公車過了昆陽站有一個站叫做「國家文官培訓中心」大家有沒注意到?經過這一站少說也十來次了,一直都很納悶那是哪棟建築,又是啥玩意,今天經過的時候特別注意了一下,原來之前沒特別看到是因為它還在蓋,最近終於快完工了,頗大頗壯觀的體面建築。ㄚ請問,什麼是「國家文官」咧?就是高級公務員的意思嗎?所以這是特別召集新進高級公僕來集訓的地方嗎?有這種集訓制度嗎?如果有的話好像從來沒聽過,那如果沒有的話這麼大一棟房子是拿來幹麻的?那可是幾億幾億的稅金拿來蓋的內,這是怎麼回事?

12月 21, 2009

年度補課開始

回來到今天將近半個月,學校終於把I-20辦好、也寄到了。兩週以來除了打球看片看小說,花最多的時間其實是整理久違一年半的房間。說那是轟ㄟ的房間其實也只剩半間,既要排排亂掉的書,又要把近年來買的西滴DVD歸定位,還要克制自己差點要全部翻下來整個重排的衝動。

當然啦,這一年多來沒機會看到的國片更要趁這段時間大補特補。這陣子只上戲院看了一部片,其他都是租DVD回家補課的下檔國片。既然是下檔已久,花篇幅特書一番好像也已經失去寶貴的討論時效性,所以七拼八湊寫個幾句眉批了事,鄉親也隨意看看就好。

而且為了因應局勢艱難,配合預算緊縮,回來都十天了才上咖啡館也算是破紀錄。上週末頭一次上師大路,喝了水準一般但絕對勝過星巴克的卡布奇諾,邊吃優格起士蛋糕邊寫看片報告,只能說生活就是要這樣享受的啊。

海角七號 (2008)

回來第一部看的片就獻給這風光一整年的巨星。但很可惜的是這部片也肯定是我這次片單中期望值與滿足感落差最大的電影,為此還憋尿跟女友激辯兩小時。我必須要說我很不滿意這部片粗糙的電影感,除了劇本和攝影屢屢讓我三條線之外,片尾高潮的演唱會也沒給我高潮到。我跟女友唯一的共識就是本片要傳達的那種對台客精神的肯定與擁抱,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沒辦法喜歡這部電影。

我認為可以從這部片好好問魏導、也可以好好問我們自己的問題,其實不是台客精神,反而是台客文化的情結。究竟是哪些人在擁抱台客文化,當我們擁抱台客文化時我們投射的是哪一種情感,我們又是站在哪一個社會位置去看待台客文化?這裏面或許牽涉了不必要的心理分析和過多的認同辨證,但卻有我們應該去認真剖視的認同政治。像我們看到馬拉桑、代表、茂伯、警察這些角色的庸俗但親切的喜感時,我們很可以說那是魏德聖對自己出身的自嘲,並且肯定他那不帶歧視地去擁抱屬於自己的那種庸俗的正面態度。但為什麼是喜劇?那喜劇的背後還有什麼,也是屬於我們的解嘲自況,還是我們帶有某種時空距離的回看?誰是「我們」?

說到底,如果真要擁抱台客文化,那我上好樂迪點一手啤酒唱伍佰的歌還比較實在些。

囧男孩 (2008)

與《海角七號》同年競技的《囧男孩》對我來說反而是更有討論價值的國片。當然就票房上他受限於題材與商業性,沒辦法跟噴出五億爆量的海角相比,但我認為兩部片不僅重要性可等量齊觀,就敘事與影像美學來說,本片成就應該更高出一籌。這部片以成人眼中教不聽的壞小孩去回看成人世界同等荒謬的欺騙與不負責任,是對成人世界扭曲的社會化做出含蓄但有力的控訴。不,我應該說,就本片來看,成人世界的社會化就是一種扭曲,所以去火星才變成是一種允諾,而不只是一種逃避。但本片也沒有因此為兩個小孩做的一些錯誤舉動平反,自欺欺人地說他們做的是都是天真無辜的因為他們都是小孩子。

這種不帶偏頗的批判與表現,是我覺得本片不容易的地方。他抓住了兒童某種不經修飾的心理與無關好壞的價值觀。許多成人眼中不合適或不正確的價值觀,在兒童眼中其實是無關好壞對錯的;反過來說,兒童在成長過程中的價值養成,乃是成人所教導的扭曲與口是心非。當然,《囧男孩》中的世界沒辦法處理整套社會化過程的價值觀辯證與童真的失落及成人世界的扭曲這麼龐大複雜的課題,但我想編導楊雅喆對於這種辯證的自覺,使這部片不致流於心輔宣導或單面袒護等教條。

看這部片的時候,不知為何我想起楚浮的四百擊。當然四百擊中的孩子天真無辜多了,但是兩部片對學童那種誠懇並不歧視也不溺愛的眼光,可以說貌離神合。除了四百擊,這部片也很可以和蒼蠅王一起比較,對照前者的可愛與後者的殘酷,看出《囧男孩》某種世故的複雜。

赤壁 (2008)

吳宇森近年在好萊塢表現連年下滑後回歸華人世界,正逢電影產業茁壯反映國力日盛的中國,繳出這張四平八穩的三國故事,其實也證明了他日漸衰竭的創作力。但是在好萊塢磨練大型商業片的多年經歷,畢竟還是讓吳宇森累積拍攝大規模場面的功力。香港時期的吳宇森擅長表現的戰鬥場面屬於短兵相接的都市叢林游擊戰,如今轉到古戰場拍攝數十萬人對仗的大型戰爭場面,依然能展現頗有水準的調度功力,表現出「大」的質感。雖說開頭的新野之戰與趙子龍救阿斗的部份處理得稍嫌凌亂,選角也令人不敢恭維,但吳宇森大致上還中規中矩地交代了一個中國歷史也是文化史上的一個重要事件。我個人比較喜歡的部份是幾個角色的刻畫,特別是心機深沉疑忌但故作開明爽朗的曹操(張豐毅),本片攝影以他明暗兩面的臉部象徵他陰晴不定的性格來帶曹操出場,真是令人讚賞。其他像是老臣魯肅和不讓鬚眉的孫尚香(趙薇),寫得也都不至於落俗套。戲份不多的孫權也很吸引我,故事中他夾在英年早逝的父兄與心口皆不服的老臣之間、需要證明自己可比先賢的領導能力,卻又心思游移,眉宇間竟沒有三國鼎立中雄據吳楚的英氣,而多了瞻前顧後、無法決斷的庸懦,實是個生動立體的角色,只可惜給張震糟蹋了一半,也沒剩下多少看頭了。

吳宇森回歸華語世界畢竟是繳出了不錯的成績單,跟大而無當至極的張藝謀陳凱歌相比,總算是讓人鬆一口氣。不過我個人是沒興趣看續集就是了。

12月 08, 2009

草民油飯

轟ㄟ想念家鄉味的病症一發不可收拾,越演越烈,這陣子試做的是油飯。

在自己動手做之前還慎重其事先打電話回台灣問老媽子,做油飯有什麼要特別注意準備的,發現其實很簡單呢。首先當然就是先把要做油飯的糯米蒸熟,蒸糯米有兩點需要注意的,一個是內鍋的水不要太多,不論要煮幾杯的糯米,水面一定不能超過米一指甲、也就是差不多一公分的高度;其次是要記得加一點沙拉油,幾滴就好不用太多。

至於配料方面是個人喜好準備囉,基本配備香菇、肉絲、蝦米、油蔥酥應該是少不了的,如果要加水煮花生也是可以的吧?料理方式是把油蔥酥用熱鍋爆香後,炒熟蝦米肉絲香菇,這時就可以把已經熟了的糯米飯放進鍋裡一起炒,邊炒邊酌量放醬油膏,這時候也可以放點黑胡椒提味,炒到整個油飯的顏色都均勻了應該就差不多可以起鍋享用囉!關於炒油飯有個前車之鑑是,V之前誤放水下去一起炒,這樣會把油飯炒得太濕那就不好了,所以切記,炒油飯的時候不要再放水了,大師的教訓要牢記。

轟ㄟ最近一次做出來的第三版油飯,整個程序照著上面寫的步驟,不過醬油膏放得好像有點太多了些,結果油飯就有點鹹也有點濕。怎麼會做個鹹濕的油飯出來呢,不記得那時候邊做飯邊想什麼了… (喂!!)

12月 06, 2009

Liberal Arts

這陣子找教職找到有間學校徵人,系所赫然叫做Liberal Arts,超酷又完全讓人抓頭皮,一整個很模糊不知道那究竟是搞啥屁的。在美國唸書唸一段時間,大概可以理解Liberal Arts大約等於人文學科;然後呢?其實轟ㄟ也說不太上來,丟履歷之前去晃了一下他們系所網站(這是找教職必做的功課),印象也是包山包海。

請老闆寫推薦信的時候,老闆就問:你了不了這Liberal Arts是幹嘛的?轟ㄟ答:大概有點概念。老闆就很感心地給轟ㄟ上了三分鐘的課,講解美國的大學校園內所謂的Liberal Arts賣的大約是啥膏藥...

首先呢,用我們中文來理解,Liberal Arts大約等於社會人文相關學科,但又不只限於我們大學的法學院文學院。Liberal Arts可不是美國政治在講的偏右的保守派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也不全然是偏左的自由派(Liberal)。Liberal Arts,指的是相對於技職傾向較鮮明的領域比如說管理學院啦工學院啦護理醫藥學等等;也就是說Liberal Arts泛指人文學科(Humanities),社會學科(Social Sciences)以及自然科學(Natural Sciences)。所以我們看美國大學的學院制,往往會看冇,怎麼會把物理數學地理地質和哲學歷史文學擺在同一個學院裡面呢?原因就在於它們都是所謂的Liberal Arts,而非professional arts。所以Liberal Arts用中文來理解,應該比較接近文理科學,不是狹義的人文科學。

那麼這些文理科目強調的是什麼呢?老闆有在講,它強調的是能靈活跨越文理科目當中的各種範疇,簡單地說是跨領域,理想是能夠提供一個廣泛涵蓋文理思維與研究法的教育,讓學生可以從一個寬廣的角度去認識思想或知識的歷史運動。也就是說,Liberal Arts並不侷限在特定領域的研究訓練或專業知識,而是提供一種通才教育。

所以啦,既然這種文理科系的目標在提供通才教育,它要找的老師也要是能靈活跨越各種領域的通才。它不要一個可以寫出五百頁哲學鉅作然後對社會脈動一點也不敏感的思想家,它也不可能對一個整天鑽進檔案室或圖書館然後對學生一點都不關心的社會學者特別感興趣。至少在短期目標內,這種科系要求老師在教學上要能提供知識的廣度。也就是說,如果有鄉親想要找這種教職,妳/你得要強調自己是什麼都通彈性十足而且熱愛教學。轟ㄟ相信國內近年來大叢大叢冒出來的通識教育可能也是在朝這廣納百川的趨勢發展。

照這樣來看Liberal Arts跟轟ㄟ之前想的是差不多,但這也代表這個工作機會應該也是沒望了吧...

12月 03, 2009

《2012》 (2009)

本來沒特別想寫這部片的,如今是有點想替這部雷聲大雨點小的中段班作品平反。為什麼要替庸作平反呢?因為今年感恩節檔期原來至少也該要是末日洪水與狼人吸血小鬼同領風騷的,沒想到被小毛頭打趴在地,票房輸掉連媒體版面也失守。票房成績出人意表的無腦片新月佔盡媒體焦點,別說劣幣逐良幣了,連惡幣都要來逐劣幣,這年頭花錢看好片跟買樂透中獎的機率相比,大約也只是不相上下。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結合科幻與災難兩種類型的電影應該可以上溯到日本的嘎吉拉系列,但是說Roland Emmerich把科幻災難片的視覺震撼發揮到最極致,應該不會有人反對。從水太冷的《明天過後》(The Day After Tomorrow, 2004)到水太多的《2012》,Emmerich要傳達的核心題旨無非是大自然浩劫。而這兩部片先後比較,可以看出《2012》下極多功夫經營浩劫場景。當然,我們可以說這是好萊塢大製作下毫無節制的特效場面;但是我們也應該能從這些氾濫成災的視覺震撼中認識到,在呈現災難的故事中,真正的主角其實是災難本身。故事中的人就某一點來說和電影觀眾一樣,是配角,是見證者,在面對這等規模的災難降臨時,大多除了束手、禱告,大概也別無他法。本片將天災拉回故事線的軸心,有一個比以往災難片更誠實的一點是,浩劫之所以為浩劫,在於它對於所有生命的剝奪乃是沒有等差的。好人壞人、窮人富人,在死之前一律平等。

電影其中一個版本的宣傳海報很能傳達這個關鍵。這張海報讓我們看到一位喇嘛背對畫面、而他不遠處另一處山巔的寺廟正瀕臨洪水沖毀的邊緣。這個令人驚駭的畫面不但電影中沒有出現過,還不知為何做出油畫般的復古海報質感,但整部電影的精神在這海報中表露無遺:末日浩劫之所以為末日浩劫,只因人的見證。那位喇嘛代表我們每一個人,我們就是那位喇嘛;是我們人的在場使這事件有了我們解讀出的那層關於生態浩劫的無助絕望的意義。但那遠非此事件唯一的意義。如果沒有那代表所有觀眾站在山巔上觀看的喇嘛,那就是大水沖刷山巔,是大自然與生命的另一場生態循環,千億年前恐龍滅絕時發生過,亞特蘭提斯消失時發生過,火山爆發埋掉一整座龐貝城時發生過,如今又何嘗不會再發生?

當然這部片沒那麼屌,真能把值得那麼幾個錢的人道關懷都丟到一邊。好萊塢畢竟要賺錢的啊,還是得給廣大老百姓觀眾一線希望的啊,所以商業片最後底限終究非守住不可,主角及第一配角必得倖免,一家大小必得團圓。還有幾個老掉牙的橋段,像是地一定從主角後方一寸寸有規有矩的裂開、飛機一定來得及在墜毀或撞山前一刻飛起、引擎一定會在最後一秒運轉,這些用來製造緊湊刺激的手法即使早已失效,無論如何必定會保留在電影當中。還有好萊塢主流價值中永不褪色的家庭倫理,此處更不會缺席。之前說了,這部電影不過是庸作,陳腔濫調總免不了的;況且當天崩地裂的壯闊光景本身成了主角,「人」的故事何須再花心思經營。


但本片故事—如果還有故事可言—並不是全然言之無物的。有人拿中美印俄四國角力來做文章,這肯定可以與國際現狀好好兩相對照。片中有把握住的一個重點,就是發揮非常時刻下的非常求生態度。其中的一個好例子,是一路指揮美方直抵方舟的美國白宮幕僚長(Oliver Platt)。這個帶有鮮明現實主義色彩的人物看似冷酷功利,但也很能夠戳破偽善的道德高帽,是全片寫得最好最不拔辣的角色。他是那種會考量到政府要員撤退效率而放棄營救老母的那種人;他也在總統決定留在白宮等死的下一秒立刻扛起統帥重任,在空軍一號指揮全美國的轉進任務。他更不止一次駁斥地質學家(Chiwetel Ejiofor)唱高調的道德指控,正因為他深知處在發號施令的位置,就必須做出道德上的犧牲,換得他所需的必要利益。所以他必須封鎖天災近在眼前的消息,因為此時給人民知的權利無助於求生,僅能換來整個社會在末日前一刻先行自我毀滅;他也必須販賣天價的方舟入場券給俄羅斯富豪,以換得建造方舟需要的龐大資金。誠然,這角色不是什麼善類,但至少它能承擔人性必要的黑暗面,同時點醒我們一點,就是政治永遠牽涉到利益衝突,而只要有利益衝突,道德價值就會面臨它的極限。


但反過來說,地質學者也有超越他道德界線的時刻。在空軍一號上和總統千金(Thandie Newton)的一席話中,他說那些被洪水淹沒的無數偉大藝術品,過去就過去了,人類文明可以從他們當下所有所知的重新來過,其實也很能點出每一次文明生滅的過程。過去千百年來似乎只有美國這最新的帝國是無中生有,在陌生的土地上開花結果;而片中地質學家那兩手一攤的姿態,還真有那麼一點美國拓荒時期的粗鄙莽撞,跟他頂尖知識分子的身分毫不相襯。但事實上綜觀人類文明史上的興衰,無一不是以這種方式從頭來過的。

這多少也算是科幻片對未來想像的一個臨界點,那便是看待歷史的態度。如果說科幻類型是西方文明的產物,那麼線性史觀便是他們的包袱。整個科幻片的烏托邦次類型正是圍繞著線性史觀建立起來的,而反烏托邦/廢墟總帶著負面色彩,彷彿人類文明終結象徵一切的終結。但生命有它自己的出路。如果我們所知的這個人類文明哪天真的終結了,也許其實是個歷史與文明重新開始的契機。

12月 01, 2009

感恩節檔報告

今年感恩節不舉辦超長電影節了,其實是趕了兩攤飯局,又跑去黑色週末瞎拼,還去電影院看了兩部片,最後不甘不願回頭搞了些工作。今年的感恩節電影大概是近幾年來最沒有溫馨氣息的檔期,不是世界末日大洪水就是慘白少男吸血鬼,整個週末看的兩部檔上電影,竟只有一部Fantastic Mr. Fox足堪應景。話說回來,明年奧斯卡動畫片能不能不要讓天外奇蹟拿走??我不管那部片有多好,Pixar也拿獎拿太久了吧??


《忍者刺客》 (Ninja Assassin, 2009)

B級片越界到大型商業片的頭牌檔期算得上低劣對庸俗的反撲。今日所有大規格電影製作的B級片能四處竄流,大概都要感謝先知塔倫提諾。忍者刺客顯然就是這個潮流下的另一個優質產物。許多B級片原來因為成本低廉而有的可笑視覺效果和荒唐故事,都變成惡搞的最大資產。以往血流成河斷肢飛舞的標準B級恐怖片橋段,在塔倫提諾的變種手術下做出誇張到有點卡通的效果,到了本片誇張卡通依舊,但已經是血如泉湧滔滔不絕了。庭園撒水般四濺的鮮血,結合忍者無影無蹤的動作和眼花撩亂的各式武器,毫不廢話從頭打到尾,竟因此成就了今年感恩節檔期的一大驚喜。

好萊塢韓流不止,Rain除去大便臉不提,以他華麗矯捷的身手結合女人垂涎男人艷羨的身材,加上苦練有成的英語,要成為新一代的動作巨星只欠好劇本和伯樂一位外加再一部賣座鉅片了。而本片能以大排檔B級片的製作拍出攝影精彩、整體感流暢、故事簡單但不愚蠢的砍到底動作片,在於製編導團隊有幾個名號喊出來嚇嚇叫的人物。一牌製作人排開,就囊括了駭客任務幾個大咖,包括製片Joel Silver與導演Wachowski兄弟(姊弟??)。導演James McTeigue也是Matrix家族出身,2005年以《V怪客》(V for Vendetta, 2005)高調出道,但也不掛名參與了爛到底的天外魔花重拍版《恐怖拜訪》(The Invasion, 2007)。看來駭客兄弟的漫畫B級癖還沒玩過癮,未來幾年應該還有幾部殺得痛快看得過癮的同類型電影可以等。

11月 26, 2009

朱天文對哈金有意見

朱天文的大作轟ㄟ到如今也才讀第二本而已,這本有點憤世嫉俗有點嘲諷又玩了點其他有的沒的,喜不喜歡也真說不上來,只有中間一部分很沒耐性略過外其他還感覺挺新鮮的。但轟ㄟ畢竟是個草包哪分得出松露香菇呢我的天。不過,有這麼一段寫到哈金,恰好之前才讀完《自由生活》,看朱天文藉書中人口吻來刺一刺這位美國正紅的華人作家,雖然好像一針見血得有點刻薄了,但其實是很有些道理的。且摘錄如下。

「若不是家庭好友,他何須讀哈金,不想讀也不要讀。可既然蹚水讀了,他希望會有意外但還真就沒有半點意外,不過是印證了他之前的成見歪見,就是說,他為什麼要去讀一位唸完英美文學碩士的中國人到美國後以英文寫的小說,而這些描寫大陸生活的小說現在又被別人翻譯成中文出版?

他好心往下讀,但一逕升高的不耐煩是,假如你已熟讀了某原典,《紅樓夢》吧,現在倒要你來讀它的精華版袖珍版,青少年讀物版?甚或是,既然會有《白癡的性生活》,又為何不會有《白癡的紅樓夢》。

亦譬如容器,恰恰好那樣深淺的內容,裝盛在那樣英文的容器裡,合宜,速配,不多不少。又或者風格化日式碟皿,缺邊缺角,製造出不對稱感的禪味,哈金用中文直譯法寫英文小說,『什麼風把你吹來的』、『癞蛤蟆想吃天鵝肉』,恁生鮮感,有拓殖語境之功。可現在,它還原為中文?『坐井觀天』,你覺得怎樣?一文不值是不是。

他困惑著,今夕何夕兮,中譯本的哈金彷彿一名急凍人,醒來時往不知上世紀八O年代以降大陸發生了哪些事,好認真好興頭講著人家已講過的事,又沒講得比人家好。所以他推測,為何哈金不親手中譯,理由很簡單,你看,侏儸紀公園裡的恐龍蛋尚且也生命會自己找到出路,何況中文,它怎麼可能沒有自己的生命,譯下去,難保不譯出一個跟英文全然不同的東西?

這話的另一層意思,想必你也看出來了,哈金的英文著作可以譯成不論哪一國文字,就是不好譯成中文。一句話,中文版會見光死,得五個燈,不,五個國家書卷獎也救不了它。」

朱天文《巫言》(2007),頁77-78。

11月 24, 2009

看片小記: 母べい (2008)

山田洋次以《武士的一分》高調並風光地將他在松竹映畫的武士三部曲作結後,繳出這部成績一樣不俗、讚頌女性的《母親》。有別於武士三部曲的江戶時代設定,《母親》把時代背景拉到中日戰爭和太平洋戰爭之間的東京,講的是一個家庭中左派知識分子的父親受政治迫害關入監獄後,母親與兩個女兒在少數友人的協助下於相互扶持,在困頓中求生的故事。

本片從一個看似平凡不過的家庭為出發點,看這家庭遭逢的困頓、掙扎與無可奈何,也看它背後殘酷暴亂的大時代。這個故事要敘述的不僅是堅忍不拔、守著溫良恭儉讓等婦女美德的崇高母親形象,也是日本在大東亞戰爭下言論檢查與政治迫害的法西斯。我相信六年級以上、經歷過戒嚴時代的台灣人,看到這部片裡因思想與國家政策不符而入獄的野上滋(坂東三津五郎)那幾個段落時,一定會有很多感觸。只因為反戰言論,就要被劃上思想犯的標籤而關進牢獄;野上獄中與家人所有通信不僅被檢查,還會被劃上粗黑的標記塗去若干文字;他不願意支持日本對中國發動戰爭是為「聖戰」的說法,竟因此無法獲得釋放,最後死在獄中;家人從監獄領回屍體,竟也無法公開治喪。


山田洋次細緻地刻畫這些情節,要我們看到這些發生在當初氣焰高張的軍國日本行政核心內部的政治迫害,對軍國主義與戰爭有一定程度的反省。它是要告訴我們,軍國主義在日本雖然製造了得以不斷消費的民粹情緒,但也有某一程度上是與一般民眾脫節的;而這種脫節導致的極端效果,就是反戰言論受到激烈且殘酷的打壓。這種思想箝制影響所及,在片中沒有高來高去的口號或教條論戰,而是市井小民的日常生活,家庭破碎、物質匱乏、母代父職,凡此種種,早在廣島原爆之前,就已經讓軍國主義一點一滴付出代價。

在這樣高度雄性霸權的軍國時代下,扛起一家重擔的日本婦女便亦發顯出她們柔韌的光芒。這是山田洋次有別於武士三部曲中略微刻板的女性形象刻畫的策略。我們或許很容易將這部片中堅忍刻苦、謹守婦道的母親角色理解為山田洋次投射的女性道德想像,守節、慈愛、溫柔、賢良、同時又堅強、忍耐,與明治維新時其大行其道的賢妻良母口號(也有賢母良妻一說)幾無二至。這或許是日本乃至於東亞社會男人的歷史包袱,無論他(我)們如何歌頌女性的偉大母親的光輝,總是很難不被解讀成對女性投射賢妻良母的父權想像。

這種批評可能是對的,可能我們都無法完全擺脫某種從小被教化出來乃至於進入深層意識的性別觀念。但正如山田洋次對日本軍國主義的歷史反思,他對婦女形象的呈現也有他細緻的反省策略。片中有兩個段落,分別精準地點到軍國主義崩潰前兆以及禮讚女性的兩個主題,這兩個段落讓我特別留意,也是因為它巧妙呈現對日本法西斯與婦女「傳統美德」的反省。其中一個片段出現在故事主人翁佳代(吉永小百合)帶著小女兒去拜訪丈夫的老師,也代獄中的丈夫借書。在這位西化甚深的老師完全歐式的住宅中,因為一起意外的爭執,使得佳代與老師不歡而散,書沒借著,招待她們的蛋糕也沒能吃到。佳代牽著小女兒的手走出大門之際,師母追出來要佳代留步,並奉上書和蛋糕。她向佳代解釋,老師在政治上持保守立場、甚至不願在私底下支持野上,有他必須保住教職的苦衷。

這場短短十幾秒的對話,其實很鮮活地影射了由女人來運作的台面下政治或社會關係。這位老師礙於顏面或檯面上的政治立場,不論掩飾的是無法表明的苦衷或他完全沒有體恤昔日學生的處境,這個有可能因此撕破臉的僵局透過女人相對柔軟的身段,或者是他們沒有正式職稱的身分之便,開啟了檯面下的政治對話或社會關係的維持。我們看著這種非正式的政治運作每日每日在眼前發生卻渾然不覺,反映的是我們對於政治的僵化理解,也是所謂的現代政治出現之前社會運作的性別策略。當然,女人繞過大堂前的烏紗帽政治、以開門七件事的內堂空間來左右政事,很容易被烙上負面標籤。同時,山田洋次在呈現這一小段插曲時,是否有意凸顯女人非正式的政治運作策略,也不得而知。但是把這段和佳代想方設法營救丈夫的情節擺在一起,應足以讓我們窺看女人後台政治的力量。無論如何,女人的社會角色,從這角度來看,老早便遠遠超出柴米油鹽和三從四德的侷限,需要改變的是我們看待歷史與社會的敏感度。


另一段則是關於軍國日本從內部崩潰的預兆。這個橋段出現在佳代的父親二度造訪東京時。當時太平洋戰爭已然開打,日本兩面戰事吃緊之時,已從地方警政單位退休多年的佳代之父,帶著續弦妻來到東京,邀請佳代前來下榻旅館共進晚餐,佳代則攜幼女照美赴約。席間,照美從續絃妻手上拿來一顆生蛋,正要打蛋入碗準備吃外公招待的壽喜鍋,沒想到一個不小心整顆蛋都打到桌上了。正當母親與後母吃驚大嘆之時,外公第一時間的反應先是大叫浪費,然後立刻俯首以口就桌面、將整顆生蛋吸進嘴裡。

佳代之父整個人趴到餐桌上吸吮蛋黃的動作頗為誇張,而且同一個動作在短短幾分鐘內因為他自己失手將生蛋打破到餐桌上而又發生一次。我認為山田洋次在經營這個段落時,非常有意地要表現佳代之父的齷齪不堪,去反襯他義正詞嚴的姿態。這種威權形象與猥瑣行徑的落差,特別是發生在佳代之父這樣的人身上,對於指控軍國主義的荒謬頗有一針見血的戲劇效果。太平洋戰爭甫開打,其實已經預見了日本帝國的崩潰。我們不會意外見到高級軍官依然吃香喝辣,但是當我們看到一場退休警官的壽喜鍋飯桌上,平時莊嚴肅穆的家長會不顧形象地如狗一般去吸吮桌上打翻的蛋黃,這表示日本社會的民生物資已經緊縮到讓整個帝國外強中乾的程度。以這種方式讓父權角色的狼狽舉動來影射軍國日本的荒謬悖亂,可說是山田洋次表達他反戰立場的獨特方式。

本片依然有武士三部曲以來一貫沉穩的高水準攝影,許多鏡頭的使用不靠搖境或推軌,而是利用場面調度或畫面中各種視覺符號的對應關係,來發揮定格長時間攝影的最大延展性。至於演員表現則更勝一籌,從要角吉永小百合、坂東三津五郎、淺野忠信,到志田未來、檀麗等配角,平實穩健的表演,將所有角色呈現得生動自然,毫不煽情造作。今年年初的日本學院賞(日本奧斯卡),《母親》在與《送行者》的對決中落敗,嚴謹輸給濫情,只能說再度證明形勢比人強。

11月 20, 2009

看片小記: 武士の一分 (2006)

山田洋次的武士三部曲,兩部前作《黃昏清兵衛》(2002)及《隱劍鬼爪》(2004)我都頗為喜歡。它們所處理的幕府時代末期中下階層武士的處境,既有對日薄西山的武士情操的孺慕,也表現日本中間階層在面對門戶洞開、開啟一個天翻地轉的西化時代之際的應變。

《武士的一分》雖然描寫的也是江戶時代中下級武士的故事,卻沒有比較明確歷史場景。歷史背景的模糊並不是錯,而這也不是我不滿本片的地方。我也不是不滿木村拓哉略嫌煽情誇張的表演。《武士的一分》之所以被我認定為武士三部曲中最弱的作品,是整個故事本身乾燥而且幾近陳腔濫調。日本武士重視榮譽更甚於自己生命的信念,是片名、是藤澤周平的原著書名,也是本片要傳達的核心思維。但圍繞全片故事還有一個要角,就是失明武士新之丞(木村拓哉)之妻的加世(檀れい),卻遭到最徹底的物化。固然這部電影謹守住我們認知歷史中的女性三從四德,但卻沒有利用兩小時的篇幅稍微鋪陳加世的處境,或是透過她的掙扎賦予這個角色更多血肉。

最讓我倒彈的就是整個後半段。新之丞只能以他所處的時代教導他的男性姿態去體貼老婆也就算了,加世難道就真的甘於被凌辱、被逐出家門、被拍拍頭原諒,而毫無其他的情緒嗎?名節重於生死,已經是路人皆知的陳腔濫調,但是如果女人受委屈的核心意義僅只是對她男人的冒犯、她的恥辱只能透過男人來伸張正義、來以此讓觀眾認同,那這種缺乏歷史反省的作品豈不是對於女人的再一次強暴嗎?我只能說,呈現所謂的女性傳統美德,和透過男性想像再次剝削女性形象,實乃失之毫釐差之千里,稍為處置不當,很容易就變成道德教條的照本宣科,緬懷日本武士陽剛道德情操的同時,竟也順便緬懷了那個婦女失聲的刻板記憶。


從寶塚退下來的美女檀れい以本片正式跨足大銀幕,雖然演了個這麼乾燥的角色,卻演得相當投入,並且美得不可方物。山田洋次大概是用盡了力氣,把這美人含蓄柔順的女性魅力都收進了鏡頭,後來在你來一管和她的新作《母親》(母べい, 2008)中在看到檀れい,好像都沒那麼讓人驚艷了。

11月 18, 2009

進到康乃爾的辦公室ㄟ

昨天到康乃爾去見一位老師。這位歷史科班出身的老師,做的是華美研究。不,他不是在研究室內設計,也不是搞裝潢,更不是在做時尚。他跟我一樣研究的是華裔美國人。去拜碼頭主要是跟他請教一些研究相關問題,順便想刺探一下軍情,看有沒有機會讓他來當我論文的外系審查人。

整個談話過程我覺得滿愉快的。重點是我感覺他不僅很友善,他還很誠懇。談話過程中聊到華裔美國人的歷史研究一些蒐集佐證資料的問題,像是清末民初到美國的華人受到怎樣的道德教育,在多大程度上跟文人階層的道德教育有關,又是在什麼情形下開始接受美式教育、吸收西方價值,而他們對於自己遭遇的種族不平等與天花亂墜的平等自由理念的落差,有什麼回應策略,等等等等。我問他說,像這樣的問題,有沒有什麼直接的歷史證據來說明早期華人移民或第二代的經驗與態度。

結果他的回應正是我面臨的處境,而他的回答也很乾脆。他說,像這些問題,很多都沒有可靠的史料來給出明確的回覆,所以這方面的社會研究有直接的限制,必須以其他旁證來推敲演繹。也就是說,許多這類的論證就會變成是詮釋性的,仰賴研究者大膽的立論和謹慎的推理來建立自己的一套說法,至於讀者信不信則已經是另一回事了。

他最後說,缺乏白紙黑字的歷史證據,也是極少人願意投入華美歷史研究的原因之一,畢竟要以手上極有限的資源投入大幅時間心力,去做一個臆測性很高的論證,在社會科學領域中實在是風險太高了。說到底,只能靠研究者對自己的東西有沒有足夠的信心,來支撐要不要繼續往他/她所設的論證方向堅持下去,除非有辦法挖出什麼如山鐵證,否則真的是別無他法了。

我當然不會把他的話天真地當作從此可以隨便亂扯的意思,但是我很欣賞他開放的心態。他有可能就是那種鼓勵學生大膽思考的老師,只要在合乎邏輯、有資料可以提供相關說法的情形下,他會願意接受不同的切入點,去尋找理解群眾、理解歷史的可能性。畢竟人的學問不是一翻兩瞪眼的是非題,不是嗎?

我們興高采烈地哈啦了半個多小時,我才驚覺已佔用他太多時間,趕緊告辭。我走出大樓,回到紐約上州微涼的秋陽,想起離開前別忘了去那間不賴的華人商店補補貨囉。

11月 13, 2009

收音機

原刊載于【掌門詩學】 47期 2007
作者 魏振恩

黃昏我的生命就像收音機
滿天彩霞 我的生命
和倦鳥繞著廣場沒飛遠
歇在亮起的宮燈下

多想再聽一次
你送我的夜歌
在寒風中隨著孩童的笑聲
追向彩霞
我等著

我等著一顆星兩顆星
等我們的宿命
唱起無言的高高低低
你聽

這頻率是對了
是風的唱盤
是我的心
割著優美的夜

11月 11, 2009

看片小記: 血色入侵 (2008)

我完全被海報誤導了!!

當初沒特別注意這部評價極高的電影,從宣傳海報乍看之下以為是恐怖片(它也確實被歸類成恐怖片),所以上檔時掙扎了一陣還是沒去看。後來偶然間看到的網路介紹,實在抵不住好奇心,所以又殺了一隻貓,在Netflix上排進私人檔期。

結果全片根本沒有任何突然冒出來嚇人的畫面,完,全,沒,有。是的,它講的是吸血鬼的故事,卻用吸血鬼的題材包裝了一部北歐風味的童年成長電影。這部背景設定在冷戰末期的斯德哥爾摩市郊的電影,講的是兩個「小孩子」的故事,一個是在學校被同學欺負、回到家要面對父母離異而與母親兩人同住的孤單少年Oskar,另一個是有一天突然和一位中年男人搬到Oskar公寓隔壁的Eli。Eli總在天黑之後才出現,在北國瑞典的寒夜中衣著單薄。兩人在公寓前的小廣場初次見面,Oskar問Eli為何不覺得冷;他也說她身上有怪味道。

我不確定這部小說改編的電影有沒有什麼政治暗示,但是它對人的疏冷、小/中學生校園的眾凌寡以及單親家庭的心理陰影有許多側寫。Oskar和Eli兩個都是完全無法融入他們生活環境的小孩,Oskar與同學處不來,母親管教多於關懷,父親則會在少之又少的獨處時間忽然和來訪的朋友對飲起來。Eli晝伏夜出,卻無法與任何人往來,只能依賴中年男子為她四處殺人取血。而有了這種疏離,才讓他們有機會彼此相處,在這被蒼白的雪覆蓋的世界找到人味。


這部片的野心相當大,藉由這成長故事的主軸來顛覆吸血鬼故事的類型設定,比如說哥德式美術設計、吸血鬼那種高貴華麗又自戀的形象、鮮血淋漓的視覺震撼、或是那種死了都要愛的淒絕愛情,在本片中幾乎都看不到。所有的血腥場景都用極內斂含蓄的方式表現,卻也意外成就了另一種視覺效果,並且和全片冷冽沉穩的攝影裡外呼應,甚有一種暴風眼般的美感。雖然我感覺電影前半段稍嫌沉悶,彷彿仍在摸索故事線的進行,但是後半段越見明朗,特別是結尾游泳池畔的高潮戲,利用攝影機陪著Oskar憋在水中,悶雷般隱隱聽水上的尖叫來呈現水面上看不見的恐怖,著實令人激賞不已。

除了攝影極佳,音樂用得也很好,表演更是沒話講,飾演Eli的女童星Lina Leandersson首次擔綱演長片鋒芒畢露,在滿地是雪的瑞典演戲還穿得那麼少,真是辛苦她了。本片在國內應該剛下片,推薦鄉親屆時去租DVD來看,很讚的。另外推荐一篇寫得挺好的影評,還有星光大道官網上提供完整的介紹與相關資料,也可一讀。

11月 10, 2009

TV Diary

鄉親們如果有稍微在注意美國電視的,應該會熟悉一個什麼尼爾遜收視率調查。這間公司的收視率的指標性和權威,大約等於告示牌(Billboard)的唱片銷售排行榜。那鄉親們知不知道這間尼爾遜公司(Nielsen)的收視率數字是怎麼做出來的??按照許多鄉親應該都有過的經驗,電話收視率調查想必是少不了的,但是有沒有別的內??

嘿,轟ㄟ上星期就親身參與了一個長達一週的尼爾遜活動哦。事情的來龍去脈大約是這樣,上個月某天好死不死接到一通電話,是這間公司要做為期一週的電視收視習慣調查,徵求像轟ㄟ這類草民把一週以來看電視的細節記錄下來,還給錢的哦。轟ㄟ本著大學修過社會研究法,深知作調查之不容易,決定給他支持一下,就答應了。過沒多久就收到他們的一個小包裹,裡面有一小本冊子外加幾張使用說明,還有向轟ㄟ自願送死...配合表達致謝之意的薄禮: 一元鈔五張。

好的,這冊子就稱為TV diary,非常直接了當,那裡面需要填入什麼資訊呢??冊子是以表格形式製成的一些空白頁,以一戶為單位,要記錄所有家庭成員在一天廿四小時每一台電視機放映的頻道與節目,包括預錄節目和DVD都要算在內,電視光開著沒人看也要記上去。至於電視的收視時間長短則以十五分鐘為單位,也許以此方便記錄會切換頻道的情形。

像轟ㄟ這樣的獨居老人,要記錄看電視的活動就很簡單,因為只有一台電視,不是開就是關,而且只有轟ㄟ一個人收看,不必考慮其他人在場的可能性。於是轟ㄟ就照實記錄,凡遇照表操課的電視節目就一一記上去,週一晚間幾點到幾點看什麼台啥節目,乖乖填上去。上星期剛好遇到大聯盟總冠軍賽,有時後比賽看到一半,臨時轉到別台看個半小時,也給他乖乖記下來。或者Netflix剛好寄片子來,晚上看哪支片子也給他寫上去。一週時間到了,表格也填完了,就把這本TV diary寄回去尼爾遜公司。

鄉親們不覺得這種收視活動調查很有意思嗎??一個國家一個地區的電視收視習慣就依賴這種方式統計歸納出來了,哪些時段有多少電視機開著,哪些頻道的哪些節目有多少人在收看,頻道切換有多頻繁,有多少人使用預錄方式觀看稍早播出的節目,有多少人使用DVD,而那些看電視的人又是些什麼樣的男女老少,都藉著這一本又一本的小冊子,變成尼爾遜公司和所有媒體學者觀察電視收視習慣的資料。

但是反過來想,誰知道填表格的草民有沒有照實記錄??也就是說,這本TV diary究竟能不能忠實反映一台電視機的操作過程,也就是收看電視的人的收視習慣呢??比如說,轟ㄟ今天出門前開個電視看個八分鐘的電影台,那小冊子的表格是以十五分鐘為收視時間的單位長度,阿八分鐘要不要記下去??又或者,轟ㄟ今晚粉悶,看電視轉來轉去,電影台看個十分鐘就切到CBS看CSI或是NBC看其他的,那切來切去的過程要怎麼記錄,需不需要記錄??又或者,轟ㄟ從朋友那裡燒來一片什麼女優的海外流出版愛情動作片還是巴黎希爾頓的自拍,難道也要記上去??像這類有技術上或倫理上不便填入表格的收視活動,都不可能出現在小冊子上。

那這些沒記上去或記不上去的,就隱藏在所謂公開發布的國人電視收視習慣資料之下,變成一種「誤差」。而這類誤差究竟影響所有各式各樣的民調有多廣多深,也就是說民調究竟多忠實地反映調查對象的各種相關活動,習慣,行為,偏好,偶發狀況等等,根本沒有辦法靠這類民調完全掌握。甚至說整理出一個普遍的狀況,最理想的情形也只能是假設記錄者都沒說謊,也都沒漏記哪個晚上邊看電視邊餵狗或是邊和鄰居在沙發上搞了起來。把這種有的沒的「干擾因素」都納進來顯然不可能,而把它們都放到誤差範疇中,天知道民調會變成什麼樣子?!所以我們每天讀到聽到的民調其實跟實驗室裡做出來的白老鼠統計一樣,說好聽一點是民調結果在多少多少百分比的誤差範圍內,能夠分析多少多少百分比的群眾「行為」「習慣」。講難聽一點就是民調頂多作得到籠統,能提供一個粗泛的解讀,但無論如何不可能分析群眾行為的心態或複雜各異的思考與情緒活動。

民調究竟有多可靠,對社會或文化現象多有解釋力,其實一部份也反映了社會科學的極限,這真是令人頭痛的課題呢。

11月 07, 2009

Everybody "Beat It"

流行樂皇帝駕崩以來N種紀念方式,最得轟心的就是不知由哪個團體發起的街頭跳舞運動。請問這是所謂的快閃嗎?轟ㄟ覺得真是酷爆了,全球各大城市都有人幹一票讚的,時間大多集中在今年七月。用這種方式來紀念一個人,真是比什麼國葬兩千一百響禮炮都有價值,麥天皇在天之靈會記得粉絲的好的。下面貼三符分享一下。


從舞蹈到畫面質感都最優的斯德哥爾摩,超熱血!



最可愛的蒙特婁,同一群小鬼到處秀,而且還有穿制服的一起下海,太夯太寶了會不會?



水準驚人的西門町前表演,還有人在後面跟著唱。年輕一代的國人很不賴啊!


爽不爽?只是轟ㄟ不懂,為什麼大家都只跳扁他不跳其他經典歌曲?學星爺跳顫慄嘛!

其實最近以來有在想一件事情,是從網路有即時影像上傳之後越來越可以認真思考的,就是關於社會運動/抗爭與網路結合的可能性。我們要怎麼能將網路科技這等標準資本主義的產物拿來做很不資本主義的事,讓網路平台不僅僅是消費的媒介,也變成有批判意味的社會具體行動,是很值得鄉親們來想一想的話題。在網路救世主你來一管上面已經可以找到很多這種例子,像是前一陣子也小紅的Playing for Change活動在全球串聯同步唱Stand by Me就是個漂亮的示範。英國T-Mobile的Life's for Sharing系列廣告裡有一支是在利物浦車站拍攝,這款神品雖然是行銷產品,但是傳達的意義也很接近。不廢話了,今天是來玩的。

11月 05, 2009

看片小記: NANA + 蜂蜜幸運草

說起漫畫、動畫、電視劇、電影四種文化產業在創作行銷的結合,美國或許能靠錢多砸出幾部好作品,但要論及商品推出的密度和反應市場需求的整合程度,日本絕對是更勝一籌。最近看的兩片DVD,都是從漫畫一路紅到改編電影的近期作品。


NANA (2005)

當初看了頗為欣賞的原著漫畫後,一直想說要不要看改編電影。看了幾集動畫感覺味道大同小異,可以姑且略過;改編電影最後決定要看,則是因為想看宮崎葵的演出(我沒出息…)。

電影NANA似乎是以偶像劇來定位,使全片顯得極安全,務要討好最多最主流的觀眾,竟導致作品本身枯燥乏味,呆滯到連宮崎葵的活潑表演也救不回來。大部分的演員選得都不理想,甚至顯不出二十歲青少年的活力,更別談要表現出龐克樂手的速度感和生猛勁道。中島美嘉(娜娜)的表演稍嫌走味,但勉強及格了;其他演員的表演則等而下之,都是制式的偶像劇式表情。標準商業片規格的攝影也沒有可觀之處。作為全片重要元素ㄓㄧ的音樂也欠缺爆發力,裡面使用的流行歌曲套在龐克造型的重裝和吉他/貝斯用力刷絃真是毫不相襯。拿這部片和同年出品的《琳達!琳達!》(Linda! Linda! Linda!, 2005)相比,就看得出來選/寫出相襯的音樂來搭影片有多重要。

電影讓我這樣不滿意,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漫畫本身的出色吧。漫畫NANA不僅內容逼近輔導級,探討的人際關係互動也夠多夠深,就我所看的前面五六集來說堪稱佳作。電影即使只改編了前面三四集的篇幅,還改掉一些在親熱處理上太過直接的情節,仍顯得捉襟見肘,幾個重要配角如淳子和章司,竟都流於聊備一格的路人甲。真是不如回頭去看漫畫。

蜂蜜幸運草 (Honey and Clover, 2006)

蜂蜜幸運草系列怎麼會紅成這個樣子,哪位鄉親可以先回答一下嗎?我是沒有特別討厭啦,只是會有點好奇想去翻翻漫畫,看這人氣作品是怎樣…

其實蜂蜜幸運草是滿寫意的電影,因為可以說與蜂蜜或幸運草都沒有直接的關係,也看不出有什麼明顯的象徵意涵。這部也算得上偶像劇範疇的電影,和NANA都是以美術學校的大學生為故事的主人翁,只是NANA也講了音樂人的故事,而蜂蜜幸運草的故事則大約都圍繞著校園進行,以油畫、雕塑等主修科目的學生為主軸,看他們的學習、創作、情誼、成長。所以即使是標準的商業片,這部片還是頗注重演員表現美術學生的技巧(才華),至少樣子擺得還挺有那麼個架勢,和NANA完全略過這環節相比,算是頗有誠意。我相信有待過美術學校的大概會比我有感觸吧?

電影版的蜂蜜幸運草除了講年輕人的愛情故事還有成長的青澀,其實也點到了一個有志於藝術的人都會面對的課題,那就是體制的收編與自由創作的矛盾。這個矛盾在片中成了兩個主角森田忍(伊勢谷友介)和花本育(蒼井優)的故事主軸。片尾森田當著花本的面燒掉他以五百萬日幣賣出的木雕,藉此鼓舞花本拾回對美術創作的信心(信念),也是一個向觀眾宣告不應輕易向現實(市場機制)妥協、自由至上的創作姿態。雖然隨後森田去了藝術市場大本營的紐約,但有那麼一刻,他們的心靈是自由的,不受市場需求的左右、不受體制現實的約束。固然這種論調在很多電視電影裡面都被說濫了,但是在這樣一部商業電影裡又一次提起,對我來說還是很有感染力。

本片攝影掌握頗流暢,不論畫面裡塞了多少東西,看起來就是很乾淨。故事寫得也挺可口,許多橋段的吉光片羽都捕捉到美術創作那種不可言喻的奇妙、年輕的那股即將破繭而出的不知天高地厚與純淨。主要演員也選得不錯,頗能和整部片想要傳達的那股青春正盛的鮮嫩氣息相襯。當紅的蒼井優裝可愛或許有點過頭了,不過伊勢谷友介、堺雅人、還有眼睛比乒乓球還大的關惠美表現都恰如其分…還有那隻很超現實的貓。

11月 03, 2009

作者 魏振恩
原刊載于【掌門詩學】 47期 2007

在安達魯西亞畫的房子
都有一輪明月掛在牆上
海聲吹過蘆葦
仙人掌慢慢開花
旁邊都有一條路
長長的通往天邊
像一條勒人的彩帶

在安達魯西亞畫的月亮
都張大眼睛
看我在高原上走著
像一個僧侶
捧著緣砵
走在無垠的月下

一條路通往天邊
鬥牛在遠處的草上睡了

月亮繫上我的頸子
把我掛在安達魯西亞的白牆上

11月 02, 2009

萬聖節兩帖

住在這公寓幾年來,萬聖夜從來沒遇過登門討糖吃的小鬼,有可能是因為進出轟ㄟ公寓的門藏得夠隱密的關係。即使如此,這天晚上還是躲在圖書館,一直到了餓得差不多了才閃回家,就是不想和小鬼打交道--巧克力自己吃都不夠了,幹麻要分給死小孩呢?!

阿娘帖

中午收到一個同學的來信。這位略有幾面之緣的俏媽咪下學期要開一門電影欣賞的課,問轟ㄟ知不知道有什麼華語片或亞洲電影專門討論母親的。不問還好,這一問還真的有點頭大:印象中近幾年來的亞洲電影以母親為故事主人翁的院線片好像很少吼?轟ㄟ回想了過去十年來看過的亞洲片,大致列了以下的片單...

2002 鬼水怪談。這真的是想不到,轟ㄟ稍微孤狗了一下無意間掃到的,猛然想起這確實是媽媽片說。
2003 不見。唯一入選的台片,李康生功勞不小。
2004 面子(Saving Face)。以美國為背景的華語電影,母女關係是故事主軸ㄓㄧ。
2005 怪物。鄭保瑞的驚悚/恐怖片也是以媽媽為主幹,雖然只拍了半部好片,但討論空間很大。
2006 圖雅的婚事。其實這部片和媽媽沒什麼關係,反而和為人妻者比較有關,選上來純是個人偏好這部片的私心。
2007 左右;盲山;密陽。兩部中國片一部韓國片,其中左右比較切合題旨,密陽次之,盲山關聯性最小。
2008 かあべい。山田洋次的新作,還沒有機會看到,因為片名就叫母親所以暫且先登錄上來。
2009 母親。兼具商業與藝術的導演奉俊昊今年的話題作品,還在各大影展風光中,不用說根本還無緣得見。

這片單開完的同時,轟ㄟ忍不住想:咱台灣今年就出了兩部講爸爸的電影,還出了個國寶李安專門講父親形象,為什麼一提到母親形象,竟拿不出什麼雅俗共賞的近作呢?

見鬼帖

萬聖夜回到家,發現電視又在放千看不厭的K歌情人,邊吃飯邊又看了一遍。看到休葛蘭片尾獨唱愀心肝的告白曲,依然忍不住又小鼻酸一陣。

說到萬聖節的應景電影,當然是恐怖片。而說到經典等級的恐怖片,以吸血鬼為主題的恐怖片無論就類型橋段和主角形象來說都是經典;誰敢說他比吸血鬼更「經典」?

吸血鬼電影之多跨的類型之廣,比起他的幾個老兄弟狼人和科學怪人,那真是天差地別。個人最愛的吸血鬼電影始終是大導柯波拉的異色之作Bram Stoker's Dracula (1992)。華麗高貴古典雅致,攝影和藝術指導都是上乘之作,演員也有看頭,擔綱的蓋瑞歐曼演得攝人心神不說,還有當時還青春正盛的薇諾納瑞德(還好基努李維沒啥戲份)。

傍晚在學校避風頭的時候,無意間發現網路救世主你來一管竟然有全片柯波拉版吸血鬼,真不愧是網路救世主啊!

11月 01, 2009

看片小記: 2009奧斯卡外語片兩帖 + 工廠妹

好一陣子沒有寫檔上電影的報告,原因ㄓㄧ是最近看的片實在乏善可陳不寫也罷,反而從學校圖書館借回來的幾部新浪潮國片,看了感想還多一些。不過這陣子剛好(終於)看了兩部今年奧斯卡外語片的入圍作品,外加一部雞肋片,拉里拉雜湊在一起聊聊好了。


おくりびと (2008)

《送行者》能在今年奧斯卡的外語片獎項擊退《我和我的小鬼們》(Entre les murs, 2008)和《與巴席爾跳華爾滋》(Waltz with Bashir, 2008)等強敵抱獎回家,實在是形勢比人強,不真的是因為這部片比較傑出。雖然看到鍾愛的廣末涼子站到奧斯卡獎台前很開心,但是這部片的兩大瑕疵就包括了我的涼子讓人尷尬的表演,另外就是同樣監介的MV般莫名奇妙的大提琴獨奏片段。本片攝影中規中矩不算出色,它試圖捕捉的死亡之重,一直要到片尾本木雅弘的角色替亡父上妝納棺的那段才終於有意思起來。

這部片對我來說表現得比較好的地方,是它試圖傳達傷逝的生者之悲。透過禮儀師的媒介,這部電影嘗試去重新思索生者與死者間的關係,重點其實是生者的自處、學習整理哀思、還有在為死者送行時表達的個人情感。我們看到禮儀師為死者上妝、讓生者做最後的告別,看著生者在棺木前的喜怒哀樂,有父母以自己的方式接受變性子女的認同,有鰥夫又看到心愛亡妻的麗容,有正值高中生的孫女為奶奶套上泡泡襪,也有家中妻女在往生的丈夫/父親臉上留下鮮紅的唇印。

這所有的情節所關乎者,都是生者的感受,生者的不捨與眷戀。這些納棺入殮的行禮如儀,其實不真是因為要尊重死者,而是要滿足生者的情感需要,給生者當死者的面投射悲歡不同情感的最後機會。所以送行者真正的任務乃是服務生者,安撫生者的哀慟;而為死者送行的儀式,也是要生者去體驗這段告別的路程。這應該是慎終追遠的真義吧。

Waltz with Bashir (2008)

我在想animated documentary這個詞會不會是因為這部片才創的呢?什麼叫動畫記錄片還真的會讓人抓抓頭皮。如果紀錄片類型都能用動畫來呈現了,從此電影類型的劃分真的會讓學者越來越頭大。

這部片剛上映時我人剛好在歐洲,本來想說進個歐洲電影院瞧瞧的,哪知最後還是保持了歐洲兩進兩出卻還沒進過電影院的完璧紀錄。像這樣一步從裡到外都好得讓人鼓掌的電影,該拿的獎都拿了就是沒拿奧斯卡,只能說冤到家門口。這部講1982年以色列入侵貝魯特造成私刑屠殺的電影,形式大膽有張力、內容扎實嚴謹,訴求清楚、結局力道十足,實是年度佳作。特別是本片開頭眾犬追逐還有片中屢屢出現的海灘夜泳的片段,黃灰強烈對比的用色和全片的視覺與敘事風格相當一致,過目難忘。電影配樂也很有營造淒迷詭異與沉重的情緒催化效果,與影像本身頗能相輔相成。

本片兼顧傳遞信息與美學路線的雙重任務,既讓觀眾認識到這段鮮為人知的歷史,又開發了電腦動畫領域中影像美學的另一種可能性。至為難得的是本片是從以色列退伍兵的身分,去反省擅於操作歷史悲情和神學正義的以色列在戰場上的殘酷無仁。我相信以色列這等良心電影工作者應該不少,只是選擇動畫的創作形式,卻在最後三十秒讓觀眾看到屠殺過後的街頭的紀錄畫面,這等膽識這等創見,不容易啊!

關於電影本事和1982年黎巴嫩大屠殺的歷史介紹,電影官網有非常好的資訊可以參考。

Factory Girl (2006)

拍六零年代美國文化的電影最困難的地方,就是去掌握那整個社會在反文化運動狂潮下的自溺又疏離、世故又天真、自以為是的博愛、反文化風潮卻又迅速被當作商品符號消費等極端又彼此衝突的價值觀互相碰撞的荒謬現象。往往一個故事想要藉呈現那種荒謬去表達一種反思,結果卻流於只是表現出空洞的作態或是盲從,或者變成陳腔濫調的人性交叉點之類的拔辣劇。這部工廠妹就有點後者的感覺。到底處於當下的我們,要以什麼樣的方式回去看那個年代的那些如今已經變成流行符號、文化商品的那群人與事,才不至於只是膚淺地用帶著偏見的心態重新操作刻板印象,真的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Factory Girl的工廠不是隨便的鐵工廠,而是安迪沃荷在曼哈頓帝國大廈不遠處的工作室;小妹也不是隨便的派對女郎,而是與安迪沃荷過從甚密、也是他重要創作動力的Edie Sedgwick。這個有童年創傷的富家女,在紐約渡過短暫人生中野火狂燒般起落的五載光陰。我相信本片想要呈現的那群人的真正故事絕對比這部電影演出來的還要精采十倍。光是Edie與安迪沃荷從換帖到陌路的交情、她和Bob Dylan短暫卻熱烈的親密、三人之間愛恨交雜的關係,還有工廠裡許許多多放蕩頹亂但實驗色彩強烈的各種派對與創作,當真眼花撩亂,難以常理計。只能說越是多事之秋,拍出來的故事越有可能失焦吧。

本片表演甚有看頭,掛頭牌的Sienna Miller美得讓人目不轉睛,賣力表演也值得讚賞。Guy Pierce也把安迪沃荷那種怪異才氣、冷傲又自卑的脾性表現得很妙。讓我驚訝的還有專演喜劇的Jimmy Fallon竟然演了個毫不搞笑的角色,還有快消失的Mina Suvari,雙雙演出稱職。像這種能夠跳出自己慣常表演範疇、去嘗試不同角色的演員,不論成果如何,努力總是值得肯定的。唯一搞砸了的演員是黑武士Hayden Christenson,出演欲蓋彌彰的Bob Dylan,賺到和Sienna的全裸床戲,卻沒讓鮑老爺招牌的爛牙齒和怪口音上身----乾乾淨淨的Bob Dylan怎會是Bob Dylan呢?

10月 30, 2009

遠航

遠航-―給山上的孩子
作者: 魏振恩 (J.E.Wei)
刊載于 【笠詩刊】273期2009.10.15

沒有告別便出港了
飄游在一個異國
那兒月光穿越松濤
照著你掛在樹梢的小臉
擱淺的水手
蒼茫對我
預知缺席的久遠

你不是擅長遠航的孩子
來不及餞行
已是雨水滲出的一片海洋
如一曲亙古的旋律
蓋過三年甲班的風琴聲
蓋過跫音長廊
忘記窗
忘記你是漂流的操場
忘記炊煙
仿佛知道遠航必定孤獨
如青草赤裸著憶起
牛背上閃爍的暮靄

此刻 母親蹲在河邊
此刻 用紙幫你燒出晴天
此刻 水紋的圖騰烙印你的心痕
此刻 擦拭臉頰的山神呼喚小名

此刻 讓夏天幫你套上白衫
此刻 用最美麗的夜晚點亮原野山巔
在教堂外面
在耶穌的眼前
接住這朵雲彩
永永遠遠在水的那邊

天邊是你
奔跑如勇敢的童年

仿佛生命的第一天在樹梢唱著
仿佛生命的第一天在樹梢唱著

10月 28, 2009

連夜碎夢

連續幾晚亂夢,醒來發現不比睡前精神,疲勞還是一樣疲勞。最怪的是連場入夢的都是斷斷續續的碎片,有時一夜數夢,竟是沒什麼情節的圖像,夢與夢間也多不連貫。或與歷任情人纏綿;或與舊日同窗在建國南路高樓作鄰;或掉入瘋狂追逐;或身陷槍林彈雨。夢中與生活一般地夾纏不清。

10月 21, 2009

童年往事 (1985)

跟一年前問世、票房慘淡的《冬冬的假期》相比,《童年往事》顯然是自傳性色彩更為濃厚,後來有的侯式美學也在此發展出清晰可辨的樣貌,整體的侯式視覺風格至此大約是成型了。這部和前作相比較壓抑陰沉的電影,卻在國內開出亮麗票房,並風光當年即廿二屆的金馬獎,入圍最佳劇情片、導演(侯孝賢)、音樂(吳楚楚)、錄音(忻江盛),而飾演奶奶的唐如韞則得到女配角獎,並由朱天文與侯孝賢共獲原著劇本獎。

所謂侯式美學的電影敘事,有一點是侯孝賢從最早還沒有侯式美學四個字的時候就保持住的,那就是非常重視經營小故事的功力。即使是商業氣息濃厚的《就是溜溜的她》都能看出他以毫不浮誇的扎實,塑造一個發生在幾個人之間的日常生活中的小故事。到了中期幾部懷舊色彩和呼喚時代氛圍兼具的作品,他關懷的整個社會甚至整個時代的訊息,往往透過很小很短暫的細節以瞬間釋放的方式表現出來。比如說一段電台的新聞播報、雜貨店內撞球桌前的對話,甚至像是制服、張貼的電影海報、停滿單車的中學停車棚、乃至於老式房舍的室內佈置等等,都是以一種含蓄的非表演在呈現侯孝賢想要傳達的時代關懷。在《童年往事》中,侯孝賢史詩格局的經營,便是以這種方式,鋪陳一個小鎮一兩條街上發生的故事,然後在一群少年成長的歲月中拉出一整個時代的視野。


《童年往事》呼喚的國族情懷、時代記憶、懷舊氣氛,相信是熟悉侯導作品的朋友很能發展組織的討論連結。我在這裡想要花一小點篇幅聊點別的,那就是侯孝賢在鋪陳未來十年乃至廿年的所謂侯式美學架構和史詩格局時,在攝影技巧上不斷琢磨開發的表現。說這部片的攝影確立了侯式電影的風格,應當是公允的說法,不僅中景攝影明顯增加、推軌搖鏡減少,連帶影響到切換鏡頭、也就是剪接也開始變少,讓整部片進入到一種靜謐但不是呆滯的視覺狀態。這種靜謐彷彿營造出一種觀影的疏離感,隨著故事節奏明顯放慢,侯孝賢不僅要觀眾跟著他緬懷一個已經逝去的時代,也要觀眾思考那個時代曾經發生的壓抑、困惑、以及某種對於未來毫無憧憬的莫可奈何。而我注意到侯孝賢表現這種疏離與困頓的美學策略,是開發另外一個攝影技巧,即鏡頭拍攝劇中人物的角度,大量出現看不清臉的側面或甚至是人物背面。

有幾個說法可以解釋侯孝賢這種新的鏡頭實驗,其中之一應該是最常聽見的國內專業表演人才的匱乏。這一點我不能同意,至少在這個例子上不能。就我觀察他的幾部早期作品下來,侯孝賢確實是不重視以演員臉部表情來帶動故事的進展,但那與他逐漸增加非職業演員的比例,也許只是個巧合,而未必是因果關係。至少就我看這部片的心得是,我感覺侯孝賢開始在尋找一種不同於以往的觀看鏡中人物的方式。就商業片的影像邏輯來說,讓演員也就是明星的背面大量出現在畫面中,卻不賣他的臉,絕對是大忌。因為明星的門面就是商業片的賣點,也是他們表達角色個性和情緒的主要媒介。侯導卻要反其道而行,因為他想要呈現在鏡頭內的,不是演員(的臉),而是一個角色。要做到這點,侯孝賢決定讓攝影機去捕捉演員的背面,讓觀眾看不到鏡中人的臉,而必須轉而注意演員的身體活動和週遭背景、也就是畫面上其他元素的互動,去理解當下影像敘事的意義。

所以我們會在片中看到許多看似紀錄片的影像,比如說游安順屢屢背對鏡頭在洗澡間沖涼、母親(梅芳)和姊姊邊埋著頭在廚房中炒菜洗米邊交代弟弟做家事、乃至於撞球台前的對話、戲院麵攤前的鬥毆,還有許許多多影像敘事,都是在看不清楚演員的面部表情或者根本只看得到演員的背面的情形下推動的。這種策略有時候會發揮極佳的戲劇效果,比如說鬥毆片段的發生,由於看不到演員的臉部表情,觀眾在只能靠對白的聲音表情和肢體動作猜測情緒累積到什麼程度的情形下,反而很能感受那股緊繃的壓迫感。在其他地方,像是洗澡間或廚房的片段,這種攝影策略則邀請觀眾去注視角色的背面、去觀察演員可能是不經意但被鏡頭捕捉到的肢體動作,並且去注意畫面中的整個空間。因此那個疏離感、那種迴避正面的攝影策略,便在這樣的意義下使整個影像敘事變得豐富起來。

不知為何這樣的攝影策略讓我聯想到安格爾(Jean Auguste Dominique Ingres, 1780-1867)。這號人物我當然不熟,但他的大名和幾幅傳世名畫倒是聽我弟提起過。他最有名的其中一幅作品〈浴女〉是我印象中古典繪畫裡極少數只呈現畫中人物背面的畫作,另一幅鼎鼎大名的〈拾穗〉則足足晚了半世紀,卻是以印象派繪畫的姿態問世了。正如安格爾為人熟知的耽美細緻風格,這幅只看得見豐腴女子背部及後腦勺的畫作,要表現的是充滿慾念的美感。即使我們都看不到這女子的臉,但我們應該都能感覺到她洋溢著青春的性魅力與自得。如果安格爾要透過這幅畫追求什麼真諦,那或許是「真」與「美」的結合。

但侯孝賢的背部攝影策略要追求的,或許比較接近米勒的那種在「真」之中尋找某種「善」的信念。那種真與善的結合想要把作者主觀詮釋的痕跡修到最少,讓畫/鏡中人物在其所處環境中的樸拙、實在、蕭條、甚至有點殘酷的狀態白描出來。但是侯孝賢鏡頭下的人物少了〈拾穗〉中農婦身上有的莊嚴肅穆,反而顯露的是卑微無奈。或許侯孝賢是用這種鏡頭美學,帶出他的影像敘事中臺灣社會在戒嚴時期的政治高壓下,整個凝結滯悶的時代氣息在身體上留下的痕跡。

也許我繞到西洋繪畫這個彎轉得太遠,也有可能我的理解完全出問題,那我們把討論帶回本片攝影的靈魂人物好了。本片攝影李屏賓才入行第二年就跟到了創作力正經歷一次突破的侯導,實是無比幸運。李屏賓在當代國內電影的攝影領域地位之崇,和稍早出道的廖本榕堪稱平起平坐(加上杜可風就是三強了)。但是和廖本榕從通俗商業片起家相比,李屏賓走的路顯得學院派了些,不但從此與侯孝賢長期合作,後來也赴港與多位導演合作,拍了張艾嘉的《心動》(1998),與杜可風共同拍攝了王家衛的《花樣年華》(2001),近期則有與譚家明合作的《父子》(2006)。近十年來他也開始與大陸導演如徐靜蕾和田壯壯姜文等人合作,成績斐然。不過話說回來,能碰到李屏賓這樣的人才,侯孝賢也是個幸運的伯樂吧。

10月 17, 2009

離奇遭竊事件 (離奇+1)

大概是烏煙瘴氣的政治寫多了,人也跟著帶賽。這是轟ㄟ從昨天開始懷疑,但是今天終於證實的消息:三哥遭小偷啦!

為什麼車子遭小偷這天大的事要隔了一天才證實呢?那就是因為這怪小偷實在是太莫名奇妙,盡偷些平常很難注意的東西,所以是轟ㄟ剛好要用卻發現找不著的時候,才警覺到有人摸進三哥駕駛艙。所以犯案時間根本不明,但由歹徒作案留下非常難以辨認的痕跡來看,整個作案過程應該耗時極短,估計前後不超過兩三分鐘。

這次詭異的偷竊事件究竟有多詭異,讓轟ㄟ為鄉親報導一下損失的物件,就知道這賤賊有多欠扁。根據轟ㄟ今天清點的結果,車內消失的物件總共有:

會員卡兩張,其中一張尚有儲值近三十美元。
瓦楞紙咖啡杯隔熱墊圈一枚(偷這幹嘛!)。
郵局寄信帳單一張(是怎樣!)。
十年老傻瓜相機一台,伸縮鏡頭兩光外帶閃光燈故障。
眼鏡盒一只。
巧克力糖兩顆。

轟ㄟ真的搞不懂,都摸進車子裡了,網球拍啦西滴啦墨鏡啦這種比較值錢的東西不拿,拿什麼墊圈眼鏡盒帳單收據,還A人家的糖果啦!

人心本惡,人心本惡啊!

PS: 隔天中午出門洗衣服,收完衣服時洗衣店外停了一台警車,一路跟轟ㄟ回到家。正想說到底又是怎麼回事,警察弟弟下車走過來問了幾句話。原來是稍早在附近的公共圖書館有人肇事逃逸,見義勇為的路人報警,巧不巧肇事車輛的車牌前三個字母跟三哥車牌的一模一樣(車子應該也是同個顏色)...到底是怎樣啦!!

10月 16, 2009

CPIC勒令關閉事件私紀錄之九

這場會議時間安排得極為怪異的面談,校方人員有Nieman並由學務長Swain陪同參加,CPIC代表人員仍然不得包括非教職員等級的研究生,因此將由Lugones、Ross、Price三人出席。

直到十月五日星期一下午為止,Lugones尚透過電子郵件與眾人交換意見,考量要在會面中針對什麼議題提出什麼樣的佐證採取什麼論述策略,才能讓兩位高層人員認同CPIC成員的訴求與關注焦點。在連署活動方面,除了賓漢頓大學研究生總學生會(Graduate Student Organization, GSO)以組織的名義發出一封公開信表達集體聲援外,各學生組織的聲援也一波波回流到CPIC成員的手中。十月六日星期二的傍晚,筆者在取得越裔美籍學生會的同意下,仍和Chaves一同前往其幹部會議,爭取該組織的支持。

十月七日星期三,也就是會面的前一天,上午十點三十至四十分之間,CPIC各成員的電子信箱中陸續收進四封郵件,分別由Lugones和Price各寄出兩封。這四封郵件的大意約略相同,都在告知所有過去一個月來參與CPIC請願活動的夥伴一項重大消息,一項讓整個事件又有完全出乎意料的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的消息…

而這無人預期的消息,可以由Lugones寄出的其中一封郵件做最佳的註腳。在這郵件裡有個附加檔案,是Foundation附次長Gilje簽字發給CPIC主任Lugones的公文。這紙公文的內容大約是這樣的:

貴單位作為建制之研究中心得到本機構重新授權,效期為六個月。在未來六個月當中,我們將審查貴單位在我們所討論之議題上所表現的進展。這些議題包括制定貴單位之組織章程以及設立指導委員會。我們也將核收貴單位關於未來發展的確切規劃,此規劃當包括爭取外部學術贊助及長遠之財務獨立計畫。關於上述要求不得於本日起六個月後回應。

在另一封同樣由Lugones寄發的信件中,則轉載了Foundation次長Sonnenfeld在當天早上八點五十分寄出的信,內容大意如下:親愛的Lugones博士,經過慎重考慮、衡量之前溝通上的問題,本研究部門今決定重新恢復CPIC的運作。此刻CPIC將不會因為本機構之前的審查要求與決定而關閉。此刻針對CPIC所要求的回應將如下所示…(要求如公文所述故從略)。

於是,同樣在沒有任何合乎邏輯的行政程序與說明下,CPIC關閉的命令取消了。十月八日的晨間會議照常舉行。至於當週日在Lugones家中原先計畫的聚餐,則臨時改成一個小型的慶功晚宴。

後記

這次歷時整整五週的CPIC關閉事件,至此告一段落。固然仍有校方的兩大要求及六個月回應期限橫在眼前,但這次請願連署的軟性抗爭行動總是有了令CPIC上下欣慰的收場。無論如何這是一個開始。這次事件讓所有參與者見識到學術行政體系撲朔迷離、荒謬絕倫的人事運作,也體認到美國經濟衰退下在學術界中捲起的連鎖效應及背後的政治思維。

當然援救CPIC行動參與者同樣感受到的是整個連署行動中聲援者彼此扶持的力量。這次賓漢頓校園中的連署行動,以集體名義表示聲援立場的學術單位或學生團體,就筆者所知者包括:

Latin American and Caribbean Area Studies Program, LACAS
Graduate Student Organization, GSO
Binghamton Political Initiative, BPI
Black Student Union, BSU
Korean American Student Association, KASA

其他由CPIC成員取得聯繫、可能也表達了支持立場的學生團體則包括Binghamton Association for Mixed Students (BAMS)、Vietnamese Student Organization、Latin American Student Union (LASU)等。

最後,關於此次事件中一度成為話題的人文學中心,在九月下旬透過邀請學者演講的方式舉行第一次的公開活動。然而,至筆者截稿為止,根據賓漢頓大學研究部門官方網站的資料顯示,這個據稱由數位資深教授規劃數年的人文學研究中心,尚未登錄在研究部門轄屬單位的網頁中。

10月 14, 2009

CPIC勒令關閉事件私紀錄之八

九月十八日,星期五,隨著時序漸移入秋,午後的陽光也愈來愈斜。下午四點半,CPIC的成員再度聚集在研究生交誼廳。這一天的聚會,讓Lugones重述了兩天前經歷的偏見、辱罵、憤怒、痛苦。

所有在場夥伴決定將原先計畫低調進行的聯名簽署活動升上檯面,全面向校園內外任何能聯絡的組織機構、校園與社會團體、到有關的個別學者爭取支持。關於學者部分主要仍由人脈累積既深且廣的Lugones連絡,校園內部的團體則由其他成員負責,Karkov與Mendez主要向研究生總學生會爭取集體背書,同時向拉美與非裔學生會聯繫,Veronelli、Chaves及筆者則連絡散佈校園內的各亞裔與政治性學生社團。與此同時,De Pietro與Malatino也開始草擬給賓漢頓大學校長的信件,解釋此事件的來由並且要求會面。Malatino更在網路上架設聯名簽署的網頁,讓遠在各地的支持者能透過網路連署的方式表達他們的聲援。

連署活動很快在校園內擴散開來。原來一件只有十數人知曉並關心的事件很快在研究生當中變成話題之一。以筆者向大學部亞裔學生社團請求聲援的經驗來說,原來與大學部學生沒有切身關聯的CPIC事件,也因此引起他們若干關注。特別是CPIC這樣以種族性別殖民等政治為研究旨趣的機構無端遭校方切斷所有資源,這事件發生在這敏感的時刻,多少讓這些學生引起某種共鳴。畢竟大學校園中許多看似無關的事情有時其實是環環相扣的連鎖效應,反應的乃是更大環境生態的變動。Lugones便曾提醒這次行動的參與者,一小時車程之遠、財務理當充裕的首善大學康乃爾,也在稍早取消整個拉美研究的學門(Latin American Studies Program)*。固然美國學界不可能在整個經濟衰退的狂潮下倖免於難,但這裡面應該要思考的學術政治課題是:為什麼所謂跨學科或以種族性別殖民政治等課題的知識學門「理所當然」要先遭到削減運作成本的大刀劈斬?

無論如何,知識生產與學術政治等乃是這次事件的深層問題,當前的迫切任務是搶救CPIC的一線生機。從事件爆發的九月伊始至今將近三週的時間,整個陳情的動作一直在CPIC成員與校方兩造直接溝通的框架之外進行;除了九月十六日唯一的一次不愉快碰面之外,CPIC成員完全無法取得與校方高層面對面互動的機會。這也是為什麼爭取與校長對談會成為這次大動作的其中一個訴求。但是顯然校長辦公室比Foundation大樓更遙不可及。在由De Pietro及Malatino草擬、代表研究生立場為主與校長請求見面的公開信寄出之後,Lugones於九月廿四日收到校長的簡短答覆。

這封簡短的電子郵件內容大致是這樣的:Lugones教授,我收到從一封從幾位研究生那裡發出的會面請求信函,是關於CPIC的事情。我已經知會過學務長Swain以及(Harpur College)學院院長Nieman,我想以他們統籌管理學術單位的職責,應該由他們來與你們進行溝通。

Lugones將此信轉寄出去,並為校長未對此信認真以待感到難過。首先,這封信乃是由研究生草擬、以研究生的名義寄予校長,何以校長繞過發信人,卻向CPIC負責人表達他對這封信的回應?其次,Lugones特別指出,在校長眼中,這群從頭到尾積極參與投入的CPIC成員只不過是「幾位研究生」("some graduate students"),是以這封回應既不是針對發信者、也根本沒有寄發附件予列名發信人的任何一位。換言之,在校長眼中,只有教員與高等職員的信件需要回應、只有他們的請求需要直接答覆。

然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Lugones於是立即採取下一步行動,要求與人文社會科學院院長D. Nieman會面。有鑑於一星期之前的經驗,這次會面Lugones邀請兩位同仁Ross和Price一同前往,並要求其他非教員的CPIC成員撥出時間到會場外靜候。為了準備這次會面,她將手上所有相關資料,包括CPIC在2006年的首次外部評鑑報告、三年來向Foundation上繳的年度報告、所有與Foundation往來的公文也就是唯一那紙神秘現身的文件,還有到目前為止收到的所有聲援信件以及連署名冊。

會面時程在Nieman辦公室的協調下,時間訂在十月八日星期四的上午八點半。

*根據筆者在康乃爾大學網站上搜尋得到的資料,拉美研究學門並未關閉,學門網業正常運作,本學期並仍排有授課。

10月 11, 2009

看片小記: 冬冬的假期(1984)

我們現在熟悉的那個侯式美學,約莫是從他四部自傳性色彩的電影開始成形,也是他在國際影壇慢慢建立起作者地位的重要時期。從1983的《風櫃來的人》到1986的《戀戀風塵》,這四年侯式美學的獨特風格漸漸成熟的時期,我們可以姑且將它稱為侯孝賢電影創作的青年期。這四部片,除了《戀戀風塵》N年前看過早就淡忘之外,其他都是這段時間從學校圖書館借回來的DVD做功課的,而且最早的《風櫃來的人》反而是最後才看。本來想要按照這三部片的問世年份依序報告,但想想就按照自己觀影的順序來寫心得,卻也無妨。

當我知道《冬冬的假期》當年票房失利的時候其實頗驚訝。這部片雖然沒有什麼明星演員加持,步調和早期侯導電影相比也緩慢許多,但大致上其實還算活潑,主要戲份多由小孩來扛應該也是個討喜元素,怎麼說都不至於失敗吧。

這部電影顧名思義,講的是冬冬在苗栗外公家度過的一個暑假。本片除了冬冬的這條主故事線外,還有另一條故事線與之交叉並進。電影的開頭是學期結束,冬冬和妹妹告別在台大醫院臥病在床的媽媽和一旁照顧的爸爸(楊德昌!!),由舅舅(陳博正)帶回苗栗銅鑼的外公家過暑假。與此同時,舅舅因為結識了同是苗栗人的女友(林秀玲),並讓她在未有婚約的情況下有了身孕,同時又因為認識包庇行搶的舊友,鬧得家庭紛亂,小鎮的平靜生活也因而小有波折。

本片雖然打著侯孝賢自傳色彩濃厚的口號,但講的故事其實是編劇朱天文的童年記憶,根據她自己小時候的回憶寫成的同名短篇改編成這部電影。也許在改編的過程當中加入侯導自己的兒時見聞,剛好兩人都有客家文化的背景,可能因此在劇本創作的過程中很能彼此對照吧。整部片也有近半的對白是以客語進行的,還好咱們國片除了另一位沉悶大師蔡明亮空前絕後地死都不放字幕之外,都會很貼心地擺上字幕讓我們「讀」電影。

本片和他早期作品相比雖然步調慢得多,也有些許沉重的題材,但大致上還是活潑有趣的。侯導嘗試從冬冬小男孩的眼睛去看他週遭的成人世界和其中伏著暗流的變化,所以到了銅鑼後的冬冬,不但跟當地的小孩一起玩耍,也看到因小舅而起的家庭糾紛、當地小混混打劫、智能不足的同村女子遭人性侵等等狗屁倒灶的事。早期的侯孝賢好像不是很重視表演,印象中沒有特別出色的演員表現,只有總是在侯孝賢電影中接小腳色的楊麗音,飾演智能不足的女子,讓人對她表演空間的寬廣激賞不已。還沒因《魯冰花》(1989)紅透街頭巷尾的李淑楨在片中飾演冬冬的妹妹,戲份雖少但令人印象深刻,尤其她和楊麗音兩者角色關係的發展和互動,成為電影後半部的最讓人玩味的段落。

10月 10, 2009

CPIC勒令關閉事件私紀錄之七

在筆者接著報告這次事件的進一步發展之前,對於Lugones措詞強烈的信件需要針對幾個疑點稍作澄清。

首先是Sonnenfeld指出CPIC連續三年對Foundation要求改進的指示毫無回應一事。就Lugones及Sonnenfeld於九月十六日會面中,兩人認知的最大衝突點,便是Sonnenfeld宣稱Foundation連續三年通知CPIC針對幾項改進要求提出具體回應,卻沒有看到CPIC有任何回覆。在Lugones任職CPIC主任三年來的印象中,則是從未收到Sonnenfeld提及的類似文件。就筆者擔任CPIC助理一年的記憶來說,印象中也從未過目此等文件或耳聞此等要求。究竟者等文件有沒有出現在CPIC辦公桌上過,著實值得推敲。

對於CPIC這等人少預算也拮据的小型研究中心來說,收發信件這等看似平凡無奇的輕鬆小事還有一項技術上的困難。CPIC雖然有自己的辦公室,卻沒有一個具體的聯絡地址,也就是說沒有自己的信箱得以收發信件,過去數年來所有寄往CPIC的信件往往以個人名義寄到Lugones在比較文學系任教的信箱,或者以其他方式做莫名的公文流浪。Lugones直到過去一個月來才發現,由於Foundation工作人員的不查,大多寄發給CPIC的信件或公文會先送到哲學系辦公室,隨即堆積在該處無人理會,更無人通知CPIC辦公室前往領取。之所以會發現這等荒唐,乃是長期與Lugones共事的哲學詮釋與文化研究所秘書D. Canfield在她往返於哲學系辦公室之中偶然間得知的。

這當中更詭譎、更離奇的,是發生在一個星期之前的事。之前曾經提到九月九日當天Sonnenfeld與Lugones兩人的信件往來,前者簡短提及CPIC關閉的緣由,後者作出回應並要求會面。在九日當天回信給Sonnenfeld之後,Lugones立刻在Mendez陪同下到CPIC辦公室查看是否真有這等要求改進的公文曾經從Foundation發出過但被Lugones等人不經意忽略或遺漏。畢竟若真如Foundation宣稱,連續三年均有寄出要求改進的公文,則至少應該會有三份這等文件出現在CPIC辦公室。但Lugones和Mendez兩人一整個下午翻箱倒櫃的結果,卻沒有看到任何類似的文件。姑且不論在Lugones多次造訪Foundation卻從未被告知CPIC有任何需要改進或回應之處,單就要求CPIC回應改進的信件這件事,CPIC辦公室毫無此類公文的事實只有兩種可能性,如果不是這些文件不曾送達CPIC的辦公室大門,就是Foundation從來沒有寄出過這些幽靈公文。

最令人費解的巧合偏偏在此時出現。正當Lugones與Mendez兩人放棄搜索幽靈公文的任務、一同回到Lugones位於圖書館大樓頂樓的辦公室時,卻在她的信箱中看到一封由Foundation寄出的文件。這件神秘出現、靜靜躺在Lugones信箱中的公文,正是Foundation於六月寄出的最後一紙要求改進回應的通牒。從信封上塗塗改改的各個地址來看,這文件至少旅行過哲學系、翻譯中心兩系所的辦公室、最後終於來到比較文學系的辦公室信箱,而當Lugones終於讀到這後通牒,已經是公文發出整整三個月以後的事情。

從CPIC辦公室至校園外不遠處的Foundation大樓短短的十五分鐘步程,讓一紙公文旅行了整整三個月,筆者與CPIC同仁對所謂一流大學官僚體系的運作效率不得不感到既驚又歎,一紙公文遞送通竟然能出這樣大的差錯,僅僅是這等簡單的溝通竟然會如此的困難。

關於九月十六日會談的另一個疑雲,則是CPIC關閉的真正原因。過去半個月來筆者與CPIC同仁反覆推敲,究竟是基於什麼樣的理由,使Foundation非讓CPIC打包收工不可。不論是新成立的人文學中心、預算削減、爭取校外贊助不利等等,均有自相矛盾、邏輯不通之處。之前筆者報告過,以傳統研究為旨趣的人文學中心與CPIC井河兩水並不相犯,並沒有領域重疊或利益衝突的問題;預算不足顯然也不是賓漢頓大學屢屢推出百萬校園工程或動輒大筆資助理工學門研究會有的煩惱;至於校外贊助的申請案,CPIC也在本年初上繳的年度報告中向Foundation說明正在進行中。換言之,這些飄兒忽之的指控皆不足以說明CPIC必須從此停止運作。

而從Lugones的信件中來看,Foundation決定要關閉CPIC的真正原因,竟是決策高層認定CPIC的存在只是為了服務Lugones一個人的研究需要。持平而論,CPIC以種族、性別、殖民等核心關懷為出發點的學術導向,確實與Lugones個人在這些領域強烈的研究熱情有關,同時過去三年來在CPIC中最活躍的幾個研究小組,也是以這幾個研究方向為主的團體。但是根據CPIC年年上繳的成果報告來看,以非傳統歐陸哲學為基礎、由Ross領導的研究小組始終維持一定的運作活力,並且每年都舉行一次小型的座談會併成果發表。同時,由J. Price組織運作的賓漢頓當地監獄研究小組也在CPIC合作下籌辦過一次研討會,惟過去兩年來Price由於旅外講學研究,未能就近監督小組運作。這兩個研究小組固然不如其他團體活力旺盛,卻絕不是形同虛設的空殼。此外,CPIC更在Lugones暫別賓漢頓的2008年春季,在筆者與其他研究生同仁的合作下運作了半年,舉辦兩場研討會,並且透過網路媒介與遠在波利維亞的Lugones保持互動。CPIC固然不是廣納百川的研究機構,但也絕非只服務一個學者的私人工作室。

以筆者和同仁的觀察,這其中反映出Foundation與賓漢頓校方對於學術單位運作的心態,實乃典型階級分明的學術金字塔式的思考。也就是說,所謂的學術單位,無分教學或研究,沒有正式教職員當家指導,便不是值得認真看待的「學術」單位。正因如此,在高等教育的行政體系之下,沒有正式職銜的學術工作者如研究生,其學術活動沒有任何價值、也沒有任何累積與投資的必要。研究生為高等教育體制棄如敝屣,不被學術單位看重,長久以來是Lugones對學術機構的不滿。如今Foundation無視研究生在CPIC的投入與貢獻,正中了Lugones的隱憂。

10月 09, 2009

CPIC勒令關閉事件私紀錄之六

九月十六日星期三晚間,筆者如往常登入學校電子郵件的個人網頁,發現有一封由Lugones發給所有此次參與策劃請願同仁的信件,信件的抬頭字樣是:急件!筆者開啟這封郵件,才知道這天下午,Sonnenfeld以近乎密會的方式與Lugones見過面。

這封公開信的內文相當簡短,大約是這麼開始的:同仁們,我經歷了整整一天的麻木、憤怒,並且深深感到被侵犯。這麼多個小時以來,我在孤獨無助的狀態下,整個人只覺得癱瘓,想要離開這他媽的鬼地方。但是我決定要寫一篇回應,寄給學校管理階層、還有包括在柏克萊和波利維亞的那些一起合作的人們。我們必須即刻開始連署的行動…

這封用語激昂憤慨的信件另外附了兩個檔案,其一是數日前草擬完成的請願說明暨連署表格,其二則是Lugones於信件內文中提及的回應。這篇長達兩頁半的公開信,內容是交代她與Sonnenfeld當日會面的交談經過以及她個人對CPIC整個事件的概要說明。Lugones於信件的第一段這麼自述道:在我於美國學術界服務至今三十六年以來,我從來不曾在任何教職員或行政人員面前被指控是個騙子。雖然我在美國學界的日子從來就過得不輕鬆,但我長久以來是公認直接、開明、不言語模糊…我在這裡要對我的人格受質疑表達我的憤怒,因為這不僅是對我個人的侮辱,同時也是對我在美國的學術工作的蹂躪。

在這段陳詞嚴厲的開場後,Lugones再次向收信人、也就是賓漢頓大學校長DeFleur、學務長Swain以及Foundation次長Sonnenfeld以及其他CPIC同仁等人簡述從九月初至今的事件進展。隨即她把信件內容再度轉回這一天的會面:今天,九月十六日,我與G. Sonnenfeld碰了面。當我試圖向他說明CPIC在過去做了多少工作、有多少人投入參與、有多少人的未來會因這次CPIC關閉而受影響、過去三年來我們總共籌辦了廿二場大小不一的學術活動、還有我們已經草擬數個申請學術贊助的方案並在等待回覆時,他硬生生打斷我說「你們的研究中心關了就是關了!」接著他對我說CPIC之所以關閉不是因為學術工作的品質問題,而是CPIC三年來從未回應Foundation每年提出的改進要求。當我向Sonnenfeld清楚表明我從未收到這等信函或任何類似的文件時,他宣稱我確實是收到了,我只是在隱瞞事情的真相,也就是我在說謊。他甚且進一步宣稱我之所以說謊、我之所以三年來忽視Foundation的各種要求,是因為CPIC的所有學術活動都只為了滿足我個人的研究需要…我只感覺到不可置信、憤怒、深深被侵犯。Sonnenfeld完全無視於我的人格、我的學術工作,也無視於CPIC所有參與者以及他們的努力。在此之前他透過他的秘書告知我,今日的會面只能我一個人前往,否則他不願意接見我。而我在此刻要求Sonnenfeld像我正式道歉。Sonnenfeld說他們從未對那些投書公開支持CPIC立場的同仁解釋CPIC關閉的真正理由,只是為了不讓我難堪,但誰能接受CPIC之所以被關閉只是因為我未盡個人職責?但在我過去三年來多次造訪Foundation、呈交年度報告、與Foundation諸公擦身而過,卻又何以無人向我指正我是否有未盡職責之處…而今日兩人獨處一室的會面中,Sonnenfeld對我人格如此何不掩飾的踐踏究竟用意為何…最後,我們再次要求Foundation讓CPIC恢復正常運作,同時我個人要求Sonnenfeld對他向我做出的不實指控提出正式道歉。

就在這封信件發出的短短數小時之內,所有參與這次請願行動的CPIC成員紛紛回信表達困惑、驚愕、憤慨。在筆者極簡短的回應中大約是這麼說明筆者的立場:大學校園中沒有任何人應該受到這樣的待遇,沒有任何人可以如此公開侮辱任何人。如果這道底線都失守,這一切低姿態還有什麼意義?

CPIC成員已經沒有任何繼續沉默下去的理由了。

*文中提及的Lugones信函乃由筆者自行翻譯,關於Lugones個人立場如有詞不達意者一概以信件原文為準。

10月 08, 2009

Tizzy Bac - 太陽快跑

這是Tizzy Bac如果看見地獄我就不怕魔鬼的最後一首歌。我一直很喜歡那種會在最後放上一首好聽又特別的歌的專輯,畢竟一整專輯聽到後來能夠有這樣一首曲子,整個耳朵又活了過來。太陽快跑的曲式很簡單,編曲活潑可愛,詞也寫得好,雖然不是專輯的主打歌ㄓㄧ,耐聽度卻遠勝專輯的所有其他歌曲。在這秋風掃落葉的蕭颯時節點這首歌,竟應了南國人的北國心情。



太陽快跑

我的眼睛在燃燒 渴望勝利的擁抱
為什麼又臨門一腳 太陽不見了
最初大家都看好 我的華麗多閃耀
為什麼又只剩下我 一個人跳腳

而我討厭寂寥 要終日的歡鬧
我不想走進深秋 太陽不要走

我在冬天裡低頭 忍著淚受北風嘲弄
等陽光再問候 等陽光再問候

你說上天最公平 給我聰明和好運
可從此你就得靠自己 別指望愛情
那有什麼了不起 我的步伐多華麗
我的眼睛看不到你 只看得到星星

而我討厭寂寥 要終日的歡鬧
我不能走進深秋 太陽不要走

我在冬天裡低頭 忍著淚受北風嘲弄
等陽光再問候 等陽光再問候
你的世界我不懂 如此寂寞冷得我發抖
連眼淚都結凍 連眼淚都結凍

我要太陽掛空中 照耀孤零零的我
現實折磨也不退後 不退後
給我堅固的翅膀 我要向太陽飛翔
就算融化也不怕 我不怕
我要太陽掛空中 看顧沒人疼的我
我有夢誰都偷不走 搶不走
給我堅固的翅膀 我要向太陽飛翔
就算融化也不怕 我不怕

就算我 始終走不到盡頭 也沒有人能阻擋我 相信就能夠
黑暗中 還有太陽在前方 我最驕傲的信仰 不會再落下


*我試了幾個網站的播放器,大部分都必須是會員或付費才能聽整首歌,只有救世主你來一管有辦法澤披眾生。我貼一個收音品質比較好的現場演唱版。或是直接去Tizzy Bac官網點來聽,不過官網放的也只有一分多鐘而已。

10月 05, 2009

看片小記: 就是溜溜的她 (1981)

六年級以降的國人印象中的侯孝賢作品,多是史詩格局、嚴肅沉重的影展片,彷彿侯孝賢是個滿腦子只有時代使命感,既不輕巧也沒幽默感的作者。長拍攝影、近乎定格的凝視、深景遠鏡、乃至於避免起用明星或職業演員等策略,大約是在他八零年代前期的三部自傳性格強烈的電影就發展出來的美學風格,不過所謂侯式美學的標記大約要到《戀戀風塵》(1986)才確立下來。但如果從這種角度認識侯孝賢,那就沒有注意到這位被尊為台灣沉悶大師之一的侯導,其實是拍芭樂片起家的。《戀戀風塵》以前的侯孝賢作品,不但整個核心關懷和基調與刻板印象中的侯孝賢作品全然不同,包括鏡頭運用和演員選擇都與後來的作品迥異。

本校圖書館出乎意料收藏的《就是溜溜的她》(1981)就是非常不侯孝賢的侯孝賢電影。

根據台灣電影筆記網站的資料,本片是侯孝賢的導演首部作。彼時的他和陳坤厚搭檔,輪流擔任策劃與導演,幾乎以量產的方式拍喜劇導向的商業片。究竟有多商業?本片從男女主角以降,鍾鎮濤、鳳飛飛、陳友、梅芳、石英,加上戲份極少的黃仲崑洪榮宏(!!)和管管(ㄟ,怎麼又是你,十幾秒你也要!),真不知有多少是友情贊助領便當當片酬的。還有,本片是賀歲片呢!在片尾還打上個什麼恭賀新喜的字樣咧!

這部片的故事有標準商業片重打諢插科而輕敘事結構的缺點,但大致來說起承轉合仍算清楚流暢。大戶人家的獨生女潘文琦(鳳飛飛)面臨結婚壓力,但是還青春飛揚的她只想逃開父母逼婚,再多玩一陣子。她躲到鄉下姑婆家待個幾天,遇到前來測量道路建設工程的顧大剛(鍾鎮濤)一行人,因緣際會兩人產生情愫。隨後倆人先後回到台北,面臨門當戶對企業聯姻等問題,眼看兩人無法廝守終身,最後顧大剛終於揭開自己企業家獨子的身分,一舉解決難題,使本片喜劇收場。編導左右開攻的侯孝賢在本片使用相當古典的浪漫喜劇技巧,鏡位切換、運鏡、故事編寫到表演指導均靈活十足,此起彼落的逗趣效果在今天來看也多不過時。我跟你講,你絕對不能相信這是那個用深景長鏡頭、所有人都一號表情演出來說故事的侯孝賢拍出來的電影。

侯孝賢是對電影中的聲音表演有相當敏感度的導演,這是許多國片導演欠缺的耳力。這裡所說的耳力並不是要能將電影中的聲音表現做到技術上的精準明晰,而是透過電影的聲音表現,讓觀眾感覺到電影中的世界和我們生活世界的對應關係。在侯孝賢之前的電影,要不就是清一色的唸腳本說標準國語,要不就是全都講台語(但是印象中沒有這種例子)。這部電影的前段,顧大剛一行人到鄉村做陸測,遇上石英飾演的村民頑固抗衡時,石英的聲音表演完全就是生活化的台語演出,不但聲音表情豐富,俚語多、對白也極為靈活可愛,活脫脫就是說慣了鄉間台語的人會使用的表達方式。且不提石英的表演如何自然幽默,這段國台語南腔北調、有時甚至雞同鴨講的對話,相當能表現當時語言交錯夾雜共處的生活空間。這種充分掌握電影空間與生活空間的兩種聲音相互呼應,讓生活化的口語表達透過電影敘事自然生動地流露出來,是早期侯孝賢電影特有的本事,在其他台灣新電影的作品中非常少見。我們在後來的許多侯孝賢作品都還會領略到他這等過人的耳力。

李行有一次訪問中說道,他當年在拍《蚵女》和《養鴨人家》時,原來想讓全片用台語發音,藉此忠實呈現台灣農村的生活面貌,只是受限於戒嚴體制下的媒體政策,只好讓大家都說標準國語。也許這等國家政策用久了,把許多電影工作者的耳朵都磨鈍了,侯孝賢在八零年代初期讓電影中的人聲還原成他生活世界中熟悉的樣貌,不僅是一種敏銳,也可以說是一種膽識。

*你來一管上面有鄉民上傳全片,建議至少看前面一個小時,非常適合配飯吃,爽口下胃,小心不要噴飯。

9月 30, 2009

CPIC勒令關閉事件私紀錄之五

但Foundation真的是財務拮据、資源分配吃緊嗎?根據Malatino的資料,在Foundation統籌下的賓漢頓大學二十餘個研究單位中,只有五個左右是人文社會學科性質的機構,其餘幾近是工程學研究中心的天下。單就這等失衡的比例來看,對比於工程學門研究單位的慷慨,賓漢頓大學對人文社會學科研究所投注的財務、行政、組織等資源,遠非吝嗇寒傖等字可以形容。

Foundation內部理工學門對社會人文學門的嚴重擠壓,不但表現在研究單位比例的懸殊,更直接反映在Foundation對理工學門研究者帝王等級般優渥的補助上。有多優渥呢?從筆者某次與友人的聊天內容可窺知一二。在一場與某位就讀於電子工程研究所的同學的餐聚中,聊到這位同樣來自台灣的友人,於今年夏初因參加學術研討會回台灣數日的短暫停留。這位友人提及他往返台灣的交通與住宿費用,由其研究室教授提供總額一千五百美元的補助款,而這筆源自Foundation的補助款項,乃是先給錢後報帳的模式。單就一位工程學門的研究生出國參加學術研討會,Foundation即補助一千五百美元的旅宿津貼;相較之下,人文學科研究中心卻需要量入為出,對三年兩萬美元總預算的分配使用萬般慎重。此例突顯出Foundation作為的荒唐,與其說工程學門佔盡好處,毋寧說Foundation毫不遮掩重理工輕人文的偏袒。

在對校方各管理階層所提供以上諸般關閉CPIC的解釋反覆討論後,在場CPIC會員莫不相信這些解釋皆有邏輯矛盾之處,或許背後另有隱情。但無論如何,坐以待斃絕對是下下之策,更何況已遭莫名革除?光是依賴校外學者的遙遠聲浪是不夠的,CPIC成員必須要開始研擬自力救濟的策略。首先需要爭取和Sonnenfeld會面的機會,藉此與他正面質詢和陳情。另一個做法是在校內發起連署請願活動,喚起整個校園的注意和大規模的支持。分秒必爭,兩個動作必須同時進行,由Lugones以CPIC主任的身分要求安排與Sonnenfeld的會面,由CPIC成員分配連署請願的任務。

由於許多與CPIC合作過的學者散佈在整個美洲大陸,上至加拿大下達阿根廷,因此連署需要分成紙上與網路連署雙管齊下。針對串連千百里外的學者,Malatino在專門提供連署請願服務的網站petitiononline.com開設一個網頁,可以即時開始運作。至於校園連署方面,眾人計劃初步的連署行動將從教員階層開始,一一向個別教授爭取具體的聯名支持。同時會場上也提議對研究生與大學部學生展開連署,特別是向統籌研究生事物的Graduate Student Organization (GSO)爭取支持。但是向學生團體要求連署的提議遭到Lugones等人的質疑。他們的考量是,此時若全面公然爭取連署,可能打草驚蛇,讓校方有CPIC挾輿論要脅的高姿態,會導致請願變質為公然挑釁的反效果。

所以Lugones建議目前連署暫時以台面下的方式進行,畢竟CPIC成員才是這次事件的主要受害者與核心的參與者。就未來數日的計畫來說,應當先取得若干教授的背書,當Sonnenfeld的會面排入行程後,在會場上向他表示CPIC成員與這些支持者的立場,藉此試探校方初步的回應,再謀後路。

這場為時兩個鐘頭密集對談的聚會到這裡告一段落。CPIC眾人在得到比較多的資訊後,於九月十四日在沒有Lugones的參與下又短暫聚會了一次,針對Foundation關閉研究中心前後不一的解釋做了一次質詢演練,並且由Mendez草擬了紙上連署的表格,同意以口耳相傳的低姿態開始向外傳播關於CPIC一事與連署行動。回想當時,包括筆者在內的許多CPIC成員還以試探的態度看待連署請願行動,小心翼翼交換連署請願各種技術性問題的意見。筆者相信,此時CPIC成員多數尚帶著半天真的心情,認為校方在這個事件的處理上該仍有許多轉圜空間。

此心情何其天真。CPIC眾人還在反覆斟酌要以何種方式與Sonnenfeld展開對談,以什麼策略使他扛下一個學術研究行政機構該有的責任等等戰術考量。當時沒有人知道,短短在三天之內,一場等於是午後密會的兩人會議徹底轉變了整個連署請願活動。

9月 28, 2009

看片小記: 光陰的故事 & 最想念的季節

學校圖書館的國片DVD現在可以挖得到的要往後推到解嚴前後的時期了。大約看了幾部下來,一個很鮮明的特色就出現了,就是文人出籠拍出了一長串很有知性色彩的作品,也就是我們通稱的台灣新電影。民國六十年代末期以降的國片,至少就中影推出的作品來看,簡直是文藝界人士的同樂會。我把侯孝賢作品放在以後談,這裡先談兩部同是中影出品、調性頗類似而且推出時間很近的電影。

光陰的故事 (1982)

由陶德辰、楊德昌、柯一正、張毅四人合導的《光陰的故事》在當代國片史上算得上是實驗性很強的作品吧,雖然當時在金馬獎沒有斬獲,但應該是直接啟發了一年後在金馬獎成績甚好、三人合導的《兒子的大玩偶》。又要多人合導,又要協調彼此風格,還要扣住主題,真堪高難度演出啊。只是四段短片是否彼此呼應、講出了一個光陰的故事,我倒是看不太出來。


這四篇是四位導演的集體創作,也是他們的首部作品。就這四個新手導演的電影來說,捧場的演員陣容還真是驚人,從石安妮、李國修、管管、張艾嘉、到李立群,有劇場新秀有影歌雙棲明星有文壇健將,當真是包山包海,有情有義。

把四個短篇拆開來各自品評,雖說柯一正〈跳蛙〉和張毅〈報上名來〉的通俗劇風格顯然較親民易懂,但陶德辰的〈小龍頭〉和楊德昌的〈指望〉才是我的首選。這兩部風格相當一致,都用非常少的對白、大量依靠畫面本身與鏡頭運用來說故事,從小孩子的眼中看大人們奇特怪異的世界,並且同時傳達童年/少年成長獨有的困惑、苦悶。特別推薦〈小龍頭〉,我猜早期的王家衛應該從這短篇偷學到不少步數哦,光看開頭的一分鐘就知道了。第一次出手便十足搶眼的陶德辰本篇成績堪與楊德昌並駕齊驅,實驗性強卻又不致於艱澀難懂。可惜他作品極少,自本片後竟只又拍了兩部電影,真是觀眾的不幸。


最想念的季節 (1985)

這部片其實非常主流,比較像是文人拍偶像劇,有點知性卻又其實頗芭樂。這部片要討論的話其實也可以談一談,但是就它呈現經濟開始起飛台灣下的中產階級台北、大都會的單身女子、小康的農村生活等等,好像也沒什麼特別需要深入剖析的。

我比較注意到的是兩個設定,這兩個設定都跟女主人翁劉香妹有關。首先這故事開始於張艾嘉飾演的劉香妹因為和公司裡的已婚主管發生關係、並且懷孕之後需要找個男人假結婚。這層設定非常有意思,因為它直指了當時台灣社會,或者應該說民國七十年代大台北在迅速變遷下的某個騷動不安:婚外情與私生子。重點並不是說台灣到了那時候才開始有婚外情,而是台灣社會到了戒嚴時代尾聲的此時,合法婚姻關係外的慾望變成一個需要整個社會去面對的問題。更重要的是,這個問題得以反映在電影這個大眾傳播媒介上,代表這批文人導演的創作重心,已經衝破政宣工具這層障礙,直視市民階層面對各種生活問題的態度。

女人在現代台灣社會需要面對的問題,不僅僅是適婚年齡的結婚壓力、單身生活的種種問題,她也要面對一旦懷孕後旁人的指指點點,哪怕是當時的台北。這些生活中的大小事反映的不但是我們社會中的男女不平等,也是我們社會尚未深刻檢討性別與倫理的問題。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電影剛開始的劉香妹總穿著很不合乎台北副熱帶氣候的大衣和圍巾層層衣物。有一幕在她與飾演男主角畢寶亮的李宗盛的會面中,畢寶亮問為什麼她總是穿好多層衣服,劉香妹回答到因為她喜歡。或許其實不是她喜歡,而是面對這麼多的束縛之下的不得不然;裹著劉香妹的層層衣物其實是台灣社會對女人的重重包圍,而她無力擺脫,於是只能學習與之相處。這個意味深遠的設定雖然在片中沒有太多的發揮,但是一針見血,令人讚賞。

除此之外電影的後半段就很偶像劇了。我一開始說藝文界的同樂會,從幕前幕後的卡司一看就知道:演員從甫出道的李宗盛、小野、吳念真、楊麗音、文人前輩管管(他好愛上鏡頭!!)、還有藝人老前輩文英,原著兼編劇朱天文,編劇陣容且囊括丁亞民和侯孝賢。你說這是不是藝文人士的同樂會?導演陳坤厚以攝影起家,轉戰導演一職後成績斐然,可惜本片不在其列。

無遠弗屆的網路世界,這兩部片,包括之前討論過的早期國片,幾乎都能在網路上找得到。這裡跟鄉親交換一個心得:去孤狗影片網頁搜尋,輸入影片全名。像是最想念的季節,為了不要和品冠的同名歌曲強碰,最好再加上主演明星的名字比如說張艾嘉;至於像光陰的故事,為了和台灣近年的同名連續劇區隔,最好也打上短篇名稱像小龍頭。有的網站需要加入會員才能看,要不要加入自己決定囉。

9月 27, 2009

CPIC勒令關閉事件私紀錄之四

無論是預算緊縮或組織章程等理由,在Lugones眼中只是藉口;這次無預警關閉CPIC的事件,暴露的其實是整個校園乃至於美國學術界回到保守右派軌道的冰山一角。早在九月五日Lugones與Veronelli和筆者的對話中,她便以左派種族與性別研究者的立場做出她對這個事件的個人觀察。以她所見,賓漢頓大學在過去十年內,或許是搭上預算緊縮的順風車,一步步減少對非傳統學門的補助。運作多年的拉美暨加勒比地區學系(Latin American and Caribbean Area Studies)在過去數年來預算不斷被校方刪減,一度沒有屬於自己的辦公室,遑論聘請秘書、設置專用的聯絡電話,乃至於購買文具的預算都極為拮据。如今校方將CPIC鐵門拉下,其實意味學校對左派激進的學術政治進一步收攏其掌控權。在Lugones與同事Ross交談的過程中,Ross更憂心忡忡地表示,如果賓漢頓大學當真是因為政治理由收回CPIC,他擔心這波大動作遲早要掃到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哲學、詮釋與文化研究所(Philosophy, Interpretation, and Culture)。

九月十日,星期四,夏秋季節交替的時分,溫和的陽光取代八月的烈日。CPIC的核心成員與Lugones群聚在專供研究生使用的交誼廳,針對過去數日來蒐集到較完整的訊息資料,討論這次事件的對策。與會者除了Lugones、Veronelli及筆者本人外,尚包括H. Malatino、P. Di Pietro、N. Karkov、M. Chaves、C. Jung、J. Franco、X. Mendez等人。

會議開始,Lugones先以學校教員的身分,提供她得到較豐富的資訊。她首先指出,校長以成立人文學中心為由關閉CPIC乃是毫無道理的說法。事實上,人文學中心已經在學期開始之前悄悄地成立了,有趣的是全校統籌人文學科的研究中心正式開張這等大事,在場沒有任何人耳聞。況且籌備一個大型研究中心,前後至少需要長達一兩年的時間,何以過去一兩年來所有相關人士對此事採取噤聲態度,絕口不提至此實在耐人尋味。Lugones得知人文學中心籌辦委員會中有她同系所的多年同事G. Brinker-Gabler,她當下造訪其辦公室詢問人文學中心與CPIC之間的牽扯。出乎Lugones意料的是,Brinker-Gabler並不知道CPIC被無預警關閉的消息;而更讓人意外的是,就Brinker-Gabler所知,在她參與的人文學中心籌備過程中,從來沒有人提及關閉CPIC一事。

照理來說,以傳統學科為主軸的人文學中心在研究領域與方向上和CPIC的非傳統路線乃是互不牴觸的,因此人文學中心的設立與CPIC的生存實在是沒有任何衝突點。即使是校方有意將CPIC整併到人文學中心之下,何以需要透過勒令關閉這等強硬手段,並且沒有任何協助CPIC整合入人文學中心的人事動作,當真令人費解。從這一點來看,校方毫無道理的動作反而似乎有意造成人文學中心與CPIC勢不兩立的印象,讓他人誤以為兩造間必然有政治或組織層面上的衝突,進而合理化CPIC非收攤不可,以便讓學校為人文學中心掃除攔路石。

倘若校方需要挪用CPIC的預算來擴張人文學中心的運作呢?預算不足這個看似理直氣壯的名目,自從三四年前紐約州政府大幅刪減高等教育預算以來,已經使研究生助理名額縮水、人文社會系所可支配預算減半、各項研究計畫與補助取消。但是賓漢頓大學果真面臨全面性的財務困境嗎?校方對於人文社會科學研究計畫的補助果真到了阮囊羞澀的窘況嗎?過去四五年來曾造訪賓漢頓校園的遊客,不可能不注意到校園西北角新完工、宏偉壯觀的綜合體育中心。這幢耗資千萬美元、主要供各式運動校隊使用的體育中心,連同不遠處同樣新建成的美式足球球場,都是賓漢頓大學全力推動綜合型大學、爭取全國大學排名、吸引更多人入學的大型投資。同時,為了容納不斷增加的招生額度,校方在校區中不斷興建的宿舍大樓以及提供學生使用的各項設備,同樣是動輒百萬計的大型工程。

相較之下,不以昂貴設備為主導的社會人文學科,研究費用以低廉二字來形容絕不為過。事實上,就筆者所知,Foundation除了支付CPIC文具電氣等與聘用秘書等必要支出外,僅只在CPIC初期提供兩萬美元左右的補助。更甚者,自從R. Cora於2008年四月辭去秘書工作以來,Foundation便不再撥款聘任秘書的預算予CPIC。換言之,直至CPIC於今年九月正式停止運作為止,Foundation已有長達近一年半的時間並未提供CPIC文具與電費之外的任何財務援助。而這段時間,CPIC在來自人文理學暨社會科學院Harpur College院長辦公室區區數千美元的補助款下,持續運作年餘,並且籌辦了三場小型學術研討會。以經濟原因作為搪塞CPIC成員的理由,也不足以解釋CPIC在充分體現錙銖必用的結果,有何必要關閉這經濟效益驚人的機構。

如果說CPIC對Foundation來說有任何留之無用的理由,那就是CPIC尚未能從校外爭取大筆的學術贊助經費。根據Lugones走訪校內得來的非官方資料指出,Foundation的財務運作乃是建立在一個獨立於賓漢頓大學經費運作的系統上。Foundation的經費,凡人事費用、行政預算等各項支出,並不仰賴大學的財務系統,卻是依靠它轄下的各個研究單位自校外各界申請的學術贊助,從中抽成、挪用來支撐整個Foundation的運作。舉例來說,倘若CPIC向洛克斐勒基金會爭取到二十萬美元的研究贊助,Foundation得以平分這筆贊助,將其中的十萬美元留在Foundation內部供各項支用,包括人事費用。Foundation從所有轄下的研究單位申請而來的贊助集合重分配,就成了諸如Sonnenfeld與Gilje等人的薪資。

擊鍵至此,筆者必須說,有生以來從未聽說過哪個學術行政機構的經費是來自其內部的學術研究單位辛苦爭取來的研究贊助的道理。這種直接向下屬的研究單位抽成的邏輯,大約與政府向百姓強課自肥稅的道理相當;黑道大哥尚不至於向自己的手下討錢,賓漢頓大學何以允許自己學術研究單位辛苦申請來的贊助金被抽成,只為了豢養一群管理這些研究單位的主管?而如果今日如CPIC這等生財不力的社會人文科學研究機構,僅僅因為未能善盡搖錢樹的「義務」,就必須被踢出學校行政資源的支應,意味的是所有自食其力的大學體系其實也必須要是個營利單位。由此來看,也不難理解賓漢頓大學強力為工程學門護航,年年擴充各項工程學研究室的設備與實驗空間等,正是因為研究經費與贊助動輒以數十萬美元計的工程學門,本身便是Foundation諸公的頭號金主。

只能說荒謬的是,今日這個以鼓勵學術研究為核心任務,以協調輔助研究資源為職責的行政機構,竟能以各式無法自圓其說的名目自行關閉轄下的研究單位,就一個號稱躋身頂尖追求卓越學術成就的綜合型大學來說直是匪夷所思。

9月 25, 2009

胡士托風波

連寫三篇看來聽來的狗屁倒灶,不偶而轉個台,都要面目可憎了。好一陣子沒有報告電影觀後感,今天先交個一部老早就該寫的。

Taking Woodstock (2009)

李安繼兩年前撼動整個華人世界的《色,戒》後繳出的這部當代音樂史上最重要事件的電影,自從出征坎城影展失利以來開高走低,在美國方面不但影評低迷,賣座之慘淡,完全無法跟《斷背山》(2005)的長賣又叫好相提並論,實在令轟ㄟ為他不捨、叫屈。

一般來說,媒體以著重父子價值的倫理劇角度來看待李安的作品,而且彷彿中西皆然,但這樣簡化李安作品其實有點不公平。李安確實是以探討家庭倫理建立他在影壇的聲名,我也讀過有人因此認定他捍衛儒家價值、立場保守的觀點。同時,我也同意李安作品並不強調電影美學上的突破。但是李安絕對是華人圈中少有的創作勇氣與誠意兼具的導演。首先李安回歸輕喜劇的基調,距離他上次類似創作路線的作品《理性與感性》(Sense and Sensibility, 1995)已將近十五年之譜,特別是在連續推出沉重嚴肅的《斷背山》、《色,戒》後,能轉向調性完全不同的路線,光是這等手筆就讓人尊敬—不然你叫史柯西斯再拍一部《純真年代》(The Age of Innocence, 1993)那樣的文藝片啊。

再來,李安凡拍英語片必挑大時代或重要歷史事件下手。珍奧斯汀的維多利亞文學巨著、南北戰爭、冷戰、甚至到了單挑美國電影西部與科幻兩大類型的傳統。雖說他的英語片成績參差不齊,但要知道,這些都是美國觀眾熟之不能再熟的歷史。如今他以在美華人的身分要詮釋這些歷史,若不能講出獨到的觀點,至少要能說服美國電影市場,他懂的不比美國人少。這種創作勇氣有多難得,問問重回中國懷抱的白鴿森就知道。

非關搖滾與革命

1969年八月的Woodstock音樂節,在當代西方乃至於世界音樂史的地位與重要性,沒有任何一個其他事件能夠相比。就美國社會來看,Woodstock的影響所及,不僅總結了整個六零年代風起雲湧的社會運動,其掀起的漣漪更廣及政治、文化、學界,光是五十萬人在那三天見證的和平反戰訴求,就不知能傳誦多少世代。好,那麼一個沒經歷過這場事件、又不是西方人的李安,能拍出一部什麼樣的Woodstock電影?況且橫在他面前的還有一部經典等級的紀錄片,以近乎全方位的角度全程跟蹤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關於這場音樂會、關於和平反戰的嬉皮運動、關於音樂,這部與事件同名的記錄片Woodstock (1970)都有了,那李安還有什麼菜能端上桌?


李安採用的策略就是提供他能給的觀點:近距離的旁觀者。如果說遠在東亞的台灣是Woodstock這場世界級的風暴中處在邊緣的旁觀者,那麼電影中的主人翁Elliot以及這一家人所經營的汽車旅館,在美國社會中則同樣是這場風暴看似實際參與卻實則處於的旁觀者。整部電影的前半段在經營的就是汽車旅館在Elliot邀請演唱會前來Woodstock舉辦後帶來的轉變,很不幸地也是整部片比較沉悶的部份。我不太確定這種沉悶究竟是因為我一直在等待高潮(演唱會)的到來,還是李安不斷圍繞在Elliot朋友與家人一些瑣碎的小事上兜來轉去。我很能感受李安想要讓觀眾看到發生在Woodstock舞台之外的故事,讓這些小人物、小鎮生活變成整個事件的核心,但是我並不認為他把這個大事件下的小生活處理得很好。可能是太多故事焦點集中在Elliot身上,反而看不到其他小鎮居民更具體的生活,有的卻只是如刻板印象般的保守回應、三不五時拋出典型到無趣的台詞。

在我看來,整部電影到演唱會開始才真正好看起來。演唱會到了第一天的黃昏,Elliot決定到演唱會現場,也就是那塞滿五十萬人的大緩丘,親身體驗這歷史事件。他邂逅一對嬉皮青年、躲在休旅車中哈草、然後走出車廂俯瞰演唱會眾的那段,很巧妙地傳達出那種狂喜以至於迷亂的感覺。李安藉由主角嗑藥的影響,透過他的眼睛,為我們模擬那迷幻作用下看到的扭曲翻動卻又瑰麗無比的世界。在那個瞬間,整個Woodstock事件就濃縮在那絕美的翻滾宇宙中。而我認為這也就是李安想要傳達的Woodstock:翻攪、狂迷、不明所以的繽紛、那難以理解的歡愉而又美得讓人窒息的片刻。

持平而論,李安的Woodstock並不是特別傑出的電影,但也絕非劣作。如果有任何死硬派搖滾樂迷或是史家想要藉本片重回音樂聖殿或喚回1969那烏托邦光暈,他們絕對會失望,因為這部電影不是拍給他們看的。這是一部關於1969年Woodstock事件的入門電影。他要我們從這冠上太多史詩光暈的歷史事件的邊緣認識這個事件,那歷史風暴的地理核心但是政治或文化的邊陲,重新窺看整個風暴如何將所有人一個個地捲進去。它不止關乎國族、社會文化、革命、政治運動、音樂,它也關乎移民、同性慾的啟蒙、小鎮生活。固然這些小人物小故事的穿針引線並不算特別成功,但我們至少能夠知道,Woodstock不是僅僅屬於嬉皮或搖滾樂迷的。

最後,這部片的表演方面也小有看頭。飾演Elliot俄國移民母親的Imelda Staunton非常到位,把固執、防衛心強、短視自私的小奸小惡詮釋得非常有說服力,讓人看得並不會恨得牙癢癢,反會為她的所作所為感到些許同情。但本片的最大驚喜絕對是飾演毛遂自薦擔任旅館保全的Liev Schreiber。戲份不多的他每次出場都搶盡鋒頭,本戲選角之成功,以他為最。

PS. 聯合報記者何定照寫的介紹文章胡士托青年烏托邦成真深入淺出,對Woodstock事件的初步了解頗有幫助。
PSS. 圖片均取自Taking Woodstock Facebook網頁

9月 23, 2009

CPIC勒令關閉事件私紀錄之三

如今CPIC遭到勒令關閉,雖然很可能只是技術性失誤造成的陣痛,在Lugones眼中卻會帶來多方面的斲傷。長年來以左派自居的她,對研究生在大學體系中長期以來的低落地位極不苟同。在大學校園中,研究生同時是學生又是學術生產者,但是往往被視為整個學術體制內最末流、最弱勢的一群。但她相信,研究生既然已經開始投入學術討論與生產的工作,就應該被視為學術體制的參與者,而不只是被動的學習者。因此CPIC在脫離一般系所運作必定會有的校方政策約束後,更能實踐Lugones師生並肩工作的理念,從討論工作、策劃研討會、到總結工作報告,各個環節都有她邀集無分教授學生共同運作討論的痕跡,而不是她以資深學者或中心主任的高姿態指揮下屬工作的成果。

而無分教授或研究生,只要到校外參加學術研討會,或者離開學校落腳他處,這個研究中心都變成了一個表明學術認同的象徵。CPIC是獨立於系所之外的研究中心,既不從屬於任何學術部門,也不為特定的研究者服務。從一個略帶浪漫的角度來看,CPIC像是一個歸宿,在一小撮人群中開始催化某種指標作用,代表某個特定的研究旨趣與學術政治立場,樹立其鮮明的形象。它體現交錯性別、種族與文化向度的批判視角,吸納語言、文學、歷史、哲學、人類學、社會學、乃至於藝術史等學科的思考點,同時兼顧理論與行動。它以學術機構的具體形式,支撐相關研究者需要的行政資源與學術對話空間,對校內外學界發揮其獨特的凝聚力。

同時,CPIC三年來辛苦耕耘的結果,好不容易在賓漢頓校園內拓出一塊雖然規模不大、卻能讓非傳統社會人文學科的師生齊聚思考、批判討論的園地,並且向外伸出觸角,建立起跨校甚至跨國的研究團隊網絡。甚者,Lugones也與幾位師生共同草擬了向校外的大型學術基金會募款的草案,可能於近期內在該基金會進入審查階段。這些血汗的積累一旦因校方關閉CPIC而中挫,在校內逐漸成型的學術空間將付諸流水,無分師生的青壯輩學者都將回到單打獨鬥、缺乏同儕奧援交流的處境。最嚴重的負面效應之一,是跨校跨國的學術網絡因此缺了一角後,他校的學者將如何看待賓漢頓大學投注學術研究的努力?在全美國尚稱一流學府的賓漢頓大學,其管理階層不可能不了解這樣的消息對學校形象可能造成的衝擊。就這點來說,Lugones無法理解,校方有何非要收回這個研究中心不可的理由。

在上次與Gilje的談話當中,Lugones曾訂下了九月九日前往Foundation與主要幹部見面的會議,時間訂在早上十一點。而在前一次與CPIC主要成員的臨時會中,眾人已取得共識,將集體陪同Lugones,以研究參與者的身分共同前往Foundation,並表達對校方不當決策的強烈質疑。然而,Lugones卻在九月八日近午時分接到Foundation取消隔日會議的通知,理由是次長Sonnenfeld旅外尚未返回,需要重新安排會面時間,至於何以無法與Gilje先行會面,則沒有清楚的解釋。在CPIC主要成員奔相走告、緊急取消隔日的行程後,決定在九月十日舉行會議,討論進一步的對策。

而在CPIC成員與校方的會面生變的數日中,學校管理高層方面顯然開始收到來自各地聲援CPIC的聲音。至少在校長DeFleur及學務長Swain方面,已試圖回應這第一波的表態聲浪。就他們分別回覆校外聲援人士、對校方關閉CPIC提供初步解釋的信件中,有兩封傳到了Lugones的手上。有趣的是兩造的解釋並不相同。根據DeFleur簡短的信件指出,Foundation需要關閉CPIC,乃是因為學校計劃成立一個統籌所有人文學科的大型研究機構。而從Swain同樣簡短的信件中,關閉CPIC的理由則是校方財務拮据,無法繼續提供CPIC運作所需要的預算。誠然,我們可以大膽假設,兩造提供的理由實乃大同小異,計畫將Foundation有限的預算集中到這個大型的人文學研究中心。

然而,讓整個事件更添詭移色彩的,是Foundation向Lugones提出關閉CPIC的進一步說明。就在九月九日會面單方面取消的當天,Sonnenfeld寄了一封電子郵件給Lugones,首次就本事件提出Foundation本身的官方說法。信中提到,CPIC被強制關閉的主要原因乃是行政程序的問題。在CPIC於2006年通過評鑑、正式成立之時,評鑑報告中建議CPIC向主管機關即Foundation提出主要行政委員名單、向外界大型學術基金會募款企劃、以及組織章程等。關於前兩項要求,CPIC在每年固定呈交的年度報告中都有提供必要資訊,Lugones相信這不至於造成雙方誤解。至於組織章程的要求,Sonnenfeld指出,Foundation是在每年都向CPIC發函催繳、連續三年得不到回應的狀況下,才決定勒令關閉整個機構以示處分。

Lugones在收到郵件後立刻根據這幾天整理出的頭緒回信給Sonnenfeld。她表示,首先,她無法明白何以三位校方高層對於這次事件的回應口徑不一。其次,她不能理解為什麼成立人文學中心會和現有的同時研究旨趣不同的CPIC相互牴觸。再者,Lugones清楚向Sonnenfeld表明,Foundation作為總管賓漢頓大學研究單位的機構,其職責應該是鼓勵贊助校內研究,協助校內學者在學術上有所精進,如今反其道而行,委實令人不解。關於三番兩次催繳組織章程一事,Lugones則表示她從來沒有收過這等公文;而如果組織章程一事對CPIC真有如此切要關係,過去三年來屢屢造訪Foundation,也不曾聽過任何人向她提及這等要求。最後,Lugones再三懇請Foundation收回成命,讓CPIC補繳文件、恢復正常運作。

9月 20, 2009

CPIC勒令關閉事件私紀錄之二

Lugones得到校方的初步回應,是九月二日由學務長Swain發出的電子郵件。當時CPIC幾位校外的同僚已經先向賓漢頓校方發出第一波的請願信函,表達他們的關注。至於Lugones的方面,她同時要求與Foundation負責人見面,並發函表明她的困惑與不滿。這些動作似乎開始引起校方的注意,於是Swain在她簡短的信件中提到,圍繞著CPIC彷彿有些浮躁不安的情緒在蘊釀。至於與Foundation方面會談的要求,由於次長Sonnenfeld因公旅外,必須要等他回到校園才能處理。

Lugones並未被動等待Sonnenfeld,而主動聯繫另一位官員Gilje,要了解Foundation的官方說詞。而根據Gilje的初步回應,Research Foundation於八月中旬寄出勒令CPIC關閉的通知信函確是最後通牒。但在此之前,Foundation已早在前一個月即七月中旬,向CPIC的主任也就是Lugones發文通知,令其在一個月的最後期限內對Foundation的要求做出回應。

什麼要求?回應什麼?Lugones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更重要的是,她整個夏天有近兩個月的時間因學術活動而旅行在外,無人替她過目郵件;況且,她記憶中根本沒收過七月中旬來自Foundation的信函,要從何回應起?當下她相信這公文往返之間也許有什麼環節出了差錯,導致兩造間的誤解。要補救這種技術性的疏失,在Lugones看來僅僅是文件作業上的問題,只要請幾個講話有重量的學者出面聲援,再讓校方進入行政程序,CPIC很快便能恢復運作。

於是在九月五日,晴朗的星期六下午,Lugones連同兩位曾在CPIC擔任助理的研究生,親自草擬了兩頁長的說明信,並在研究生G. Veronelli與筆者的協助下,列出數十位校內外已有數年合作關係的學者名單。在黃昏來臨之前,Lugones將信件寄發給名單上所有人,並謹可能一一致電說明狀況,希望他們寫請願信予Defleur、Swain、Sonnenfeld、Gilje等人,要求重啟CPIC。當然,與此同時,近年來與CPIC密切合作的研究生已經開始策劃初步的動員方案,隨時準備開始在校園進行請願聲援的工作。

主持這研究中心的三年來,Lugones善用行政與學術資源,除了Ross主持的非傳統哲學研究小組和另一位學者Joshua Price指導的監獄觀察小組之外,也在校內建立起兩個研究小組,分別針對去殖民議題與少數族群女性議題討論、批判思考。同時,她更積極向校外拓展組織網絡,以去殖民的女性主義思考為核心關懷,與柏克萊大學的去殖民女性研究團隊合作,成員包括研究美國墨裔藝術的Laura Elisa Pérez及從事去殖民研究的Nelson Maldonado-Torres。Lugones更使CPIC將觸角伸向中南美洲,整合出一個串連賓漢頓、柏克萊、墨西哥、玻利維亞四地的去殖民女性主義研究的組織網路。此外,Lugones也和杜克大學的現代/殖民研究小組與麻州州大的拉美研究建立合作關係,在批判性的種族研究與現代性研究彼此交流,互通有無。

9月 19, 2009

CPIC勒令關閉事件私紀錄之一

位於美國紐約州上州的賓漢頓(Binghamton, NY)距離紐約市約三小時車程,是總人口僅十萬有餘的小城。這裡曾是歐洲移民的落腳處,在廿世紀中期以前有成片的製鞋工廠;這裡也是電腦巨人IBM的發源地,直到IBM在八零年代左右遷離之前,乃是IBM的首都。賓漢頓也是一座大學城,紐約州立大學賓漢頓分校(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 Binghamton),從二戰時期的雪城學院支部,逐漸發展成自己的統攝人文社會與理學與自然科學的Harpur College,到如今成為有近一萬五千名學生的綜合型大學。

以社會人文學科見長的賓漢頓大學,是學術界的左翼重鎮,在七零年代由華勒斯坦在這裡的社會學系草創世界體系理論,吸引批判力道強勁的學者如Fernand Braudel和Walter Rodney在此交流。它也有全美國為數稀少的翻譯學研究中心,提供翻譯學研究和翻譯實務的教學訓練。過去四五年來,賓漢頓大學更在亞洲和美國亞裔研究方面成立了專門的教學與研究機構,由漢學學者John Chaffee草創大學部,並積極吸收師資及拓增相關領域的圖書以及影音館藏。同時,以非傳統人文學科研究為主的學者如Stephen Ross和Maria Lugones,則於2006年正式成立Center for Interdisciplinary Research in Philosophy, Interpretation, and Culture (CPIC),轄屬於賓漢頓大學的Research Foundation。主要以非傳統哲學、性別、種族、去殖民、和反監獄為主要方向的CPIC,先後由Ross及Lugones主持研究中心,與校內外志趣相同的教授及研究生進行研究、交流。

2009學年度的第一學期,於八月卅一日在賓漢頓校園鬧熱騰騰地展開了。但是在學生回到學校、呼朋引伴出入教室的時刻,有個難以預期的噩耗圍繞著CPIC成員,在校園內外的不同角落引爆了。這一天,Lugones在它的信箱中發現一封來自Research Foundation的信件,告知CPIC被勒令關閉。Lugones被這突如其來、毫無預警的消息驚震得無法理清頭緒。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在完全沒有預先告知的情況下,CPIC被強制關閉?CPIC又是什麼地方出了差錯、無可彌補至此,使得它必須被關閉?這一切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Lugones在摸不著頭緒的情況下,第一時間先通知這一兩年來與CPIC密切合作交流的同事與研究生,一方面先聯絡學校方面,探知相關資訊,另一方面召開緊急會議討論對策。

但是要討論什麼對策?Lugones與幾位長期合作的同志們甚至不知道CPIC關閉的原因。於是Lugones以研究中心主任的身分,在兩天之內與校方取得聯繫,分別與校長Lois DeFleur、學務長Mary Ann Swain、以及Research Foundation的次長Gerald Sonnenfeld和副次長Stephen Gilje等短暫談話,一步步追溯CPIC勒令關閉的經過。

在九月初的暮夏,黃昏已開始捎來微微涼意的時節,驚愕中的Lugones和她的工作夥伴們正要開始經歷一場校園中的駭浪。當時沒有人知道,這個追溯的過程,將演變成長達一個月疑雲重重的羅生門。更不會有人預料到,整個抽絲剝繭的經過,會讓他們看到一場學術界的密室政治。

9月 15, 2009

九月: 看球

我運痛,而且我喝...

靠,這麼老的梗也虧轟ㄟ想得起來...轟ㄟ運動,轟ㄟ也看比賽轉播。打從放棄籃球以來,轟ㄟ的球季就跟著職業網球跑。當然,自從台灣之光建民仔登板以來,轟ㄟ看職棒大聯盟的頻率也增加了。幾年前紅襪隊在分區賽大逆轉勝洋基,後來一路直奔睽違半世紀多的MLB總冠軍,真是看得轟ㄟ想要飆淚...

今年九月的上半月在職業運動有幾件值得記的大事。首先是鈴木一朗雙破個人與美國職棒兩項紀錄。在上週短短的幾天之內,他同時超越個人在MLB兩千支安打的里程碑,以及締造連續九個球季兩百以上安打數的大聯盟紀錄。打從2001年從日本遠渡太平洋,落腳到西雅圖水手隊以來,始終維持高打擊率高安打數(五年安打數美聯第一)還有高守備率(連續八年美聯金手套獎)的表現。在他昨天創下大聯盟連九球季兩百支安打的紀錄之前,一朗早在2004年就創下單季最多安打(262支)的大聯盟紀錄。

奇怪的是美國球迷總有人不太買帳,對於這位又小又瘦的亞洲人最常有的評價是:他的安打大多數是跑出來的。美國的職業運動崇拜汁多肉大塊的集體心理,從職棒職籃到美式足球幾乎是毫不掩飾;職棒球員要能揮大棒、場場全壘打,投速球、球球破90 mph。即使王建民七尺昂藏,他不走速球路線也屢屢讓許多美國球迷挑三揀四。妙的是,昨天一朗打出的創紀錄安打,正是一支跑出來的內野安打。此番一朗在大聯盟樹立第二座高難度障礙,或許讓美國輿論對他的成就少了許多異聲,不過轟ㄟ心底有數,一朗就算明年再打個兩百安、平最多球季兩百安的大聯盟紀錄(Pete Rose的10球季紀錄,但並不是連續),美國球迷真正心服口服的可能還不會是多數吧。


另外一件大事是美國網球公開賽。婚後兼產女休息將近兩年的比利時女將Kim Clijsters以非種子球員的身分從零開始,從會外賽一路打到決賽,最後擊敗19歲的芬蘭新手(而且頗可愛的)Caroline Wozniacki。於2005年首奪美國公開賽后冠(也是唯一一座大滿貫金盃)的Clijsters,此番摘冠毫無僥倖,不僅連挫18種子的中國球員李娜和高難度的威廉絲姐妹,同時以產後復出的身分拿下大滿貫金盃,在職業女網中也是極為少見。別看Clijsters好像挺大隻的,她打起球來滿場跑、球速也快,那個大對角反拍抽球,又直又快又穩,轟ㄟ再練個十年看看…

男單方面,今年也是天神費德勒企圖締造連六年金盃個人新猷的關鍵。今年決賽對上第六種子的阿根廷新秀Juan Marin del Potro,可惜纏鬥五盤卻只打了半場好球。雖說Del Potro越打越穩,而且正手拍抽球堪稱致命武器,但是費德勒表現實在頗為反常,雙發失誤和非受迫性失誤都驚人地多,導致最後輸掉比賽。與其說費天神輸給Del Potro的重炮正手拍,不如說他輸給自己的頻頻失誤。這是一場天神墜落到人間的戲碼,坐在電視前看轉播,隨著費德勒一次又一次擊出離譜的反拍失誤,心情也隨之一尺又一尺地從雲端往下掉。費德勒去年挑戰連續六年溫布敦王冠,後來敗在宿敵Rafa Nadal的拍下,今年美網連六冠看似穩當,結果竟也功敗垂成。而Del Potro準決賽和決賽先後收拾當今網壇的兩位非人類—怪獸Nadal與外星人費德勒,為他的驚奇之旅畫上完美句點,希望不要只是曇花一現。

要看鈴木一朗的MLB紀錄由此去;照片摘自美國網球公開賽官網

9月 11, 2009

No, Seriously

You hurry and grow up only to get old, and you get old only to realize that you are nothing but a loser. Then, my friend, really, why bother hurrying?

9月 09, 2009

瀑布

作者 魏振恩
原刊載于 【笠詩刊】 Li Poetry 271期 (2008.6)

雲飄過睜眼便是鳥聲的童年
島靜靜望著窗外藍裙的女孩穿過椰林

島靜靜望著稻浪披上我們的影子
穿過樹下睡去的老人

穿過山上教堂外的蟬鳴
瀑布在後方的森林嗚咽

掉了一隻眼的耶穌雕像伸開雙手
我想著他擁抱你的樣子

我想著你躺在瀑布下讓綿綿密密的雲海澆在長髮上
澆在一回頭便是回聲的夢境

我想著你躺在瀑布下閉上雙眼
像是為我等待著

藍衣的少女走進夜晚的百合叢
我坐在牛背上讓孤獨化成雙眼凋零的耶穌

化成荒蕪 化成等待春天微雨的稻田

沉睡的城
從火車切過平交道的規律中醒來

群燈滅盡的山上只有你醒著
綄著遙遠的衣服

像一張恆定的臉在嘩嘩水聲中等我把你抱起

影子穿過平原
穿過沉夢中的少女
在群星的後面哼著那首耶穌熟睡的兒歌

9月 06, 2009

看片小記: ラヂオの時間 & 寂寞的十七歲

ラヂオの時間 (1997)

三谷幸喜的作品這幾年在國內知名度直線上升,我如今卻是第一次接觸。這部講電台廣播劇的故事是他的首部電影作品。看了一整個嚇到,簡直是太強的編劇,還有場面調度,也是功力驚人,不能理解這部片為什麼當初台灣沒進,後來好像也沒出DVD。光是看本片的卡司,唐澤壽明、鈴木京香、西村雅彥、還有許多日劇中臉熟但叫不出名字的演員,一字排開就很嚇人了。故事講現場直播的廣播劇當天晚上的意外、名星爭寵、擅改原著、加上音效做不出來等狀況頻頻,具體而微地講廣播產業的現狀,而最精采的地方是為了解決製造音效的問題,找來電台中轉作警衛等退休的老先生,現場製作出讓人驚歎不已的音效。這部片以這樣的方式召喚那個很有手工業味道的舊時代記憶,我覺得比那三丁目要高明多了。

寂寞的十七歲 (1968)

本片是白景瑞的第二部導演作品,實驗性格頗強,從大膽的攝影就能直接感覺出來。白景瑞是台灣第一位留學義大利的電影人,應該也是國民黨時期第一批直接受過國外電影專業和高等教育訓練的導演。他旅義四年回國後擔任《蚵女》的剪接,並跟隨李行參與策劃《養鴨人家》等作品,同時導演自己第一部作品《還我河山》(1966)。


不知道是不是這層留學歐洲和跟著李行累積實務經驗的緣故,《寂寞的十七歲》不但影像風格獨特,也為國內寫實電影增添社會問題的色彩,在九年國教開始實行的前一年(拍攝時間是1967),就點出青少年心理和升學壓力等問題。這部片也於同年在第六屆金馬獎中有所斬獲,一舉讓白景瑞拿下最佳導演、彩色攝影(林贊庭)、彩色美術設計(李季)、剪輯(沈業康)、錄音(洪瑞庭)、還有攝製技術特別獎共六個獎項。

這部電影跟許多早期攝影相當出色的電影一樣,讓我們看到那個推軌技術尚未成熟、手搖鏡又晃動太過劇烈的時期,如何運用其他鏡頭技巧的使用,來變化出最多可能性的視覺效果,藉以傳達電影想要的情緒。許多鏡位的擺設和使用,今日看來竟然完全不覺得老氣過時,不知當時看來會不會相當震撼。同時故事中後段精神病院的部分非常精采,老伯伯的出場搶盡鋒頭,唐寶雲的搭配也甚為漂亮,整個段落是一大驚喜。特別是老伯和唐寶雲在綠油油的草地上唱歌跳舞的片段,和前半段的灰色水泥叢林對比之下,整個畫面簡直是美極了,相當有種超現實感。

看這部電影還有一大趣味,就是有許多實景拍攝的地方,都讓我看到一些熟悉地點在四時年前的模樣。像是金華街那附近啦,台北國賓飯店啦,這些四十多年前的人文景觀,都因為實地拍攝得以保留下來,表現劇情片的某種記錄功能(算是一種意外吧)。同時,當時年紀都不過二十五歲的柯俊雄和唐寶雲,男俊美女漂亮,實在賞心悅目。年紀比唐寶雲還要小一歲的柯俊雄,卻越級演她的表哥;反過來說,唐寶雲超齡演出準備聯考的高中生,雖說單就面貌來講說服力少了點,但是她稚氣未脫的演出則補足了這個年齡的差距,充分表現出少女會有的那種天真(不過只有女生才真知道這點吧)。

關於白景瑞先生的生平,可參考台灣電影筆記白景瑞網頁。另外粟子的部落格對於寂寞的十七歲也有相當詳盡的介紹,對瞭解這部電影頗有幫助。

9月 05, 2009

東邪西毒: 終極版

幾個星期前跟V去了一趟紐約市,剪頭髮吃飯踩街,還買了望穿秋水終於到手的《東邪西毒:終極版》DVD。上週末帶著虔敬又誠惶誠恐的心情,打開包裝(靠這麼厚的盒子結果裡面幾乎什麼都沒有嘛!),看看終極版的東邪西毒有多終極…

事前對這終極版的由來多少有耳聞了。負片腐爛不堪,只有使用當年坎城參展後保留下來的正片數位修復,將原來不到一百分鐘的片長再修去十分鐘之多,邀來馬友友添入新的配樂,有的沒的。我對新的版本會這麼期待,主要也是因為市面上原有的DVD,不論是中港台還是網路上有的,幾乎都是同一個版本,也就是當年在台放映的學者發行版,影像粗糙、色彩不飽滿也就算了,最糟的是沒有附上原有的粵語配音,只有字正腔圓的國語配音,完全聽不到演員本來的聲音表情。

那麼數位修復而且新剪的終極版本,效果究竟如何呢?個人感覺是正負面情緒都有。修過顏色的影像固然漂亮得多,而且可能是因為數位上色或正片上色的關係(請原諒我不夠專業,無法區分正負片之間的重要差異),修過的影像出現某種西畫的油量而且塊狀的視覺效果。比如說沙漠的粗粒子質地,在修復並添色過後,看起來反而像一抹芒果色的油彩,可以說有不同的感受吧。當然聲音效果沒話說,還原粵語配音實是一大福音。能聽到梁朝偉張國榮本人的聲音,不知是多幸福的事。而且聽了原音版,才知道其實林青霞在片中是以國語表演的,同時張學友努力模仿鄉音很重的農村方言,在片中和他(洪七)的老婆對話,聽來也都興味盎然。

但整體來說,我對刪節掉十分鐘片長和重修片頭片尾,以及邀來馬友友加進大提琴這三個動作,感覺王家衛有點自作聰明。我在看片的時候,難以避免地拿它跟十多年前的初映版做比較;用版本比較來評價作品在我看來是相當偏頗的作法,所以無論是小說漫畫或電玩改編的電影或是比較舊片重拍,我都儘量避免用不同版本比較的方式來決定改編作品的好壞。但我畢竟還是惹上了這惡習。記憶中的早期版本有幾個片段,在終極版中被刪掉的,包括獨孤求敗試劍後的狂嚎,洪七的老婆口哼小調餵他進食,片尾歐陽鋒完整的獨白等等。就兩版本比較來說,短了十分鐘似乎沒有讓電影節奏加快,所以王家衛是以什麼想法認為必須刪掉那些片段,頗引人好奇。


我個人的感覺是,終極版多了細膩,馬友友的大提琴也添增這股細膩味,使用電腦重新製作的片頭和片尾卡司表則有種精緻感。但對於整部電影來說,這些修修補補卻直接使終極版少了原版有的磅礡壯闊的氣勢以及大漠那種蒼茫的迷人。武俠類型中那種豪邁也好飄逸也罷的「俠」氣,在終極版中似乎稀釋了不少,這是讓我感到有點遺憾的地方。

同時,王家衛在終極版中把節氣當作章節來作為電影敘事的段落點,也讓我感覺到觀影情緒的中斷。在原版中,節氣雖也是標誌故事推動的轉折點,卻是把字放在影像中,讓影像並未隨敘事的轉折而中斷;到了終極版,王家衛表明為了讓不熟悉節氣傳統的觀眾更容易理解,所以把節氣做成字卡的形式,置放在兩段影像之間,當成章節的標題。這樣的做法或許體貼不熟悉中國文字的觀眾,卻犧牲了像我這樣極欣賞原版整體感的人。總覺得什麼東西少了,或者哪裏變質了,好則好已,就是什麼地方感覺不太對勁。

每次提到《東邪西毒》,總喜歡用這種方式來表達我當初看這部電影的震撼和激賞:本片攝影杜可風在第三十一屆金馬獎(1994)同年以本片還有《重慶森林》(與劉偉強一同入圍)、《紅玫瑰白玫瑰》,一個人在四部角逐作品中代表三部強勢壓境。頒獎當晚最佳攝影獎項宣布由《東邪西毒》得獎時,我一個人坐在電視機前興奮得大叫一聲。雖然我對《紅玫瑰白玫瑰》細緻瑰麗又壓抑的影像也非常欣賞,但是杜可風在《東邪西毒》中的破格、詩意、恣意揮灑出的光影,盡顯他在短短九十幾分鐘創造出來的影像魔力。而如今看完修復過的《東邪西毒》,彷彿回看當初踏入電影聖殿的那股眩惑,卻感到一環淡去的靈光。

9月 04, 2009

九月開跑

今年一開學就有公私兩邊各一顆炸彈,生活又起了新的漣漪。

前天老闆找了幾個禁衛軍開了一場緊急會議,原來是我們的那個研究中心被學校管研究計畫的單位給砍了,原本就已經無預算無補助運作了一整年,如今是連名字都沒了。所以老闆趕緊把大家找來,看有沒有什麼辦法能讓研究中心起死回生。老闆下星期要去那個單位堵人…請願,我們這些禁衛軍當然也跟著去,到時候希望不要發生攻佔大樓還是挾持主管什麼的,不然未免也太刺激了。

這種請願的軟性抗爭之前轟ㄟ也跟著玩過一次,當時是一個老師J申請升等副教授被駁回。我們知道了這消息,一團他的手下愛將立刻組了御林軍,寫請願信,到行政大樓跟主管面談,幫J老師在第二次審查時順利過關。那次升等有不少系所互看不爽的門戶之見在檯面下運作,讓J老師無意間入了流彈四射的火網,差點成了犧牲者。這次我們的研究中心被迫熄燈,不知道是不是也有點這味道。這個夏天跟老闆多次相處,她跟我講了許多她在這學校遇到的狗屁倒灶的鳥事,十之八九都不是因為她哪裡做錯事或得罪人,而是人家就是看她不爽(至少她是這麼想)。

誰說校園環境單純,那才真是太天真的想法。書讀得越多的人,心機埋得越深,越可能表裡不一,能想到的整治手段越陰險。究竟誰心胸狹窄,誰對你有成見,誰會在背後捅你一刀,還真的是遇到了才知道。

幾個星期前,房東跑過來說轟ㄟ出入的後面陽台,因為木頭腐爛得很嚴重所以要拆掉重建。不過是陽台重蓋嘛,聽起來好像沒什麼大不了,對轟ㄟ來說其實是個小工程。要知道,轟ㄟ家住二樓,陽台蓋幾天,就表示轟ㄟ有幾天需要從另一邊出入,而多年來公寓的那另一邊出入口因為直通臥室,打從轟ㄟ搬進來的一開始就已經用書櫃五斗櫃堵住了。如今要為了短短三五天暫時開放臥室通道,不但要挪動兩個櫃子移出一條動線,還要清理陽台好讓人家工作,更要時時提高警覺,別突然從後門走出去,不然會像卡通裡面演的那樣,直接懸空下墜到地面。

也罷,趁這機會稍微清理一下陽台和臥室那一角,掃掃灰塵擦擦櫃子,順便整理一下書吧。而原本以為是九月底十月初的事情,打算過一兩個星期才開始進行的小工程,沒想到前天突然接到房東電話,說隔天要開始動工了。好家在轟ㄟ這方面機動性還有一些,昨天醒來吃完早餐,花一個小時的時間把所有必要的工作完成,就等師傅來拆陽台了。

當然轟ㄟ也把照相機準備好,要把這歷史性的一刻紀錄下來,看看那沒有陽台的家會變成什麼樣子。

8月 29, 2009

看片小記 惡棍特工+啞女情深+我女若蘭

今年夏天的強片好像在八月傾巢而出,上星期看了塔倫提諾的新作《惡棍特工》(Inglorious Basterds, 2009),相當滿意。這星期是八月最後一週,還有李安的新作Taking Woodstock好戲可期(我好猶豫要不要去看英語版的波妞)。

《惡棍特工》並沒有追殺比爾落落長又有點玩過頭的微悶,整整兩個半小時的片長毫不影響整體的流暢感。塔倫提諾大概把他說故事和經營角色魅力的功力發揮到極致了,開頭的法國鄉村小木屋的Hans Lande光芒奪目的戲碼、中後段小酒館的片段、還有片尾的火燒電影院的段落,全都引人入勝。坊間關於這部片的討論太多了,有人對塔倫提諾賣弄電影史知識頗為反感,我倒覺得還好;有人則指出他依然對攝影剪接等技巧不思長進,這我就有同感了。不過片尾火燒電影院的最後幾幕很有表現主義的況味,倒是個小小的驚喜。

不過有兩點很少人提到,不知道是不是太不重要了。首先這是塔倫提諾第一部時空背景不是設定在當代的電影吧?這對塔倫提諾本人來說算是一小突破吧。雖然說他還是大玩他的B級電影元素,而且效果出奇地有趣,但是多少也必須做點服裝道具考究什麼的。別人怎樣我是不知道,但是我有點難想像他耐住性子去搞這些玩意。其次,這是塔倫提諾極少數極少數在電影中不打亂線性敘事,規規矩矩把故事從頭到尾說完的作品。奇怪,還真的沒人想要問他這些問題喔?

網路上到處都是的專訪和影評這裡就不連了,但是要特別介紹的是電影官網,有個超級炫的功能,就是提供讓網友自製桌布。酷不酷?強烈推薦鄉親看完片之後上去玩玩,像我一樣弄一個來亂的桌布吧。


啞女情深 (1965)

李行在拍完《婉君表妹》嚐到票房吃香的滋味後,立刻又拍了瓊瑤作品改編的這部電影。這部片也得到第四屆(1966)金馬獎的優等劇情片、配樂、錄音、和特別演技(王莫愁)四個獎項。我必須誠實講,在忍受完兩部瓊瑤改編電影之後,我對她那種灑狗血到近乎變態的苦情女故事已經受夠了。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三廳電影能夠長紅幾十年,真是不可思議。回想起來,更讓我不解的是,能夠拍出內容層次都豐富的《蚵女》和《養鴨人家》的李行,為什麼會拍一連串剝削保守至極的瓊瑤電影?

本校圖書館藏僅有的李行作品,看到這裡也差不多了。之前有買他稍後出品的《秋決》(1972),觀後印象甚佳,但如今我對李行作品最有興趣的,是他在台聯影業公司時期拍的台語片,包括王哥柳哥系列、白賊七系列等。這就要等回國去找了。

Youtube有整部啞女情深,該不會是瓊瑤信徒的功勞吧??

我女若蘭 (1966)

不知道能不能把這部片也放進民國五十年代的健康寫實國片風潮中?我想應該算吧。

李嘉導演作品不少,但在國內影壇的地位遠不如同時崛起的李行和李翰祥等。李行在中影的首部作品《蚵女》其實是他和李嘉合導。兩年後李嘉獨自導了這部由唐寶雲擔綱的《我女若蘭》,讓他拿到此生唯一的金馬獎。這部片在第五屆(1967)金馬獎大出鋒頭,不但讓李嘉拿到導演獎,也拿下最佳劇情片、攝影、美術設計、剪輯、童星(謝玲玲)等六個獎項,算一算應該有全部的1/3了吧。

對了,這裡要提醒一下,金馬獎在第十五屆之前是沒有入圍名單的,採取的是直接公佈得獎名單的方式。這代表什麼意思你們知道吧?就是上頭的說你得獎你就得獎了,不用來套又入圍又角逐的麻煩事。還有,當時的獎項跟現在的有些不一樣的地方,除了完全沒聽過的童星獎,還有令人不解的優等劇情片獎,特別跟最佳劇情片區分開,請問是安慰獎還是怎樣?


看老片的一大樂趣,就是看那些明星當時的ㄔㄨㄛˊ樣…真的!我對謝玲玲是不熟啦,可是看巴戈小時候的樣子真的好鮮喔!(不要懷疑,圖右是謝玲玲,圖左正是巴戈)而且看他們演得那麼入戲,真是必須由衷佩服。還有那個葛香亭,他真的演老爸演上癮了會不會?其他像是萬年表哥江明啦,第一女配角林雁啦,這些固定班底演來演去都是差不多的角色,也該累了吧?

不鬧了…總之,《我女若蘭》就電影語言和敘事來說頗為活潑。比如說在若蘭小時候,小兒麻痺症剛開始發作時,影片會突然插進她想像(或回想)自己跳起芭蕾、翩翩起舞的畫面。這種非寫實的畫面和跳接回她病情發作的殘酷現實,兩相對比下反襯出若蘭的心境,是之前看過幾部同期電影中所沒有的嘗試。

另外還有一點我認為很值得一提,是關於探討戒嚴時期電影美學這題材上可能會有幫助的。跟幾年前其他健康寫實國片聚焦於鄉農漁村相比,本片的健康寫實焦點轉移到首善之都台北市,對於宣揚國家德政的置入性行銷也有鮮明的轉變。《蚵女》和《養鴨人家》在這方面的共同點在於,養殖農牧等產業幾乎是村民生產活動的重心,而政府統治對農民生活最直接的影響,就是養殖農牧業的生產力。也就是說,村民的生活就等於討生活,而我們看到片中嘉義漁村農村牡蠣肥鴨蛋大稻榖豐收,就直接印證了政府「照顧」農村生活的成果。片中常常出現的農會專員,就是整個國家機制在地方上的代言人,因此統治力量是看得見的,統治效果也清楚直接。

但是這些國家機器的作用要怎麼在都市生活中表現呢?場景設在台北市的《我女若蘭》,用許多篇幅讓觀眾看到幼時的若蘭辦生日派對,表哥從國外帶回來光鮮亮麗的玩具汽車,還有若蘭全家去看她的芭蕾舞表演。而若蘭因痲痺症半身不遂後,寄情蘭花栽培,到最後在蘭花大賽得到冠軍。從頭到尾鮮有政府官員出現,也不太看到片中主角工作討生活的情節。這代表本片無關乎國家機器運作、人民生活福祉了嗎?應該不是。我們可以這樣看:如果說當時關於農村生活的描寫,要透過生產活動的穩健成長還有國家機器的深植民間來展現國家的統治力,那麼關於都市生活的描寫則恰恰是反過來的。在若蘭所處的都市生活中,呈現在觀眾面前的是都市人追求休閒的文化活動,透過這些與工作無關的閒暇娛樂,來表現首善之都自在安穩的生活秩序。

我們特別可以從中間接機的那一段,表兄妹(江明與林雁)簡短的對話中看出這個題旨。表哥從松山機場出來的路上嘆道,台北的街道變得都認不出來,答者(應該是表妹的爸爸)回說因為政府建設,台北變了很多,應該多回來看看。就這麼三言兩語,道盡了國家機器在城市生活中扮演的角色:無關基礎產業本身的其他生產活動。所以在這部片中,國家政府看似缺席卻又無所不在,彷彿無關民生卻又深入你我之間。也就是說,政府德政對於台北市民來說,表現的正是他們可以不用一天到晚煩惱討生活的問題,正是他們可以在工作之外去追求休閒生活娛樂活動。所以片中的主角不必整天忙著辦公,也不必煩惱像是牡蠣養不肥這樣的事情,而可以替小孩辦派對、參加小孩的芭蕾舞表演,建溫室讓女兒養蘭花。「文化」這個觀念跟中產階級生活的關係,透過這部片非常精準的描寫,(也許是頭一次)直接而明晰地呈現在戒嚴時期的台灣觀眾面前。

最後要抱怨一下中影發行這一系列國片DVD,影像品質奇糟,DVD粗製濫造,《我女若蘭》的畫質差得離譜,完全看不出來有數位修復的痕跡。中影該算是民營的國家單位吧??老國片是全國人的影像資產,這樣糟蹋真是令人心痛。

8月 26, 2009

Zee Avi

鯽仔魚在台灣好像比在美國還紅咧?!她的首張專輯都發了快兩個月了,轟ㄟ卻完全沒聽說,還是上星期在某個國內的部落格聽到才知道的。國內的環球還有模有樣的幫她弄了個中文部落格,不知道討論度怎麼樣說。

Zee Avi的樂風有Norah Jones的味道,聲音則讓人聯想到王若琳,都算是中低音帶磁性的那種。像這種旋律編曲都極簡還帶著慵懶溫暖民謠風的音樂,轟ㄟ通稱為成人的兒歌。並不是說它不好,只是它幾乎是用來在夏日午後搭配一杯百香綠或插片檸檬的可樂娜服用,這種治療系的歌曲不是那種跟人家拼排行榜冠軍或年度十大專輯的音樂,唱的人開心,聽的人舒服,也就夠了。也難怪Jack Johnson會把她簽下來,兩個人的樂風基本上是一家人吧??

Youtube上面Zee Avi的影片非常多,這裡不附主打歌[Bitter Heart]的MV,附的是轟ㄟ比較喜歡的一段錄音室現場收錄版,有四首歌。


下面附的是超可愛的[Kantoi]MV,馬來語英語雙語演唱。這一次就不貼高清版了,高清版跑得比較慢,如果聽到一半卡住,還真的會挺不爽的。


下面附一些超連結,有興趣的鄉親自己連上去看:
[Kantoi]字幕版MV,不過使用的畫面是錄音室現場收音的版本。
季小薇中文官方部落格,Zee Avi英文官網。
Zee Avi,原名Izyan Alirahman,維基百科資料由此去

8月 23, 2009

即景

大片的落地玻璃窗外開始陰霾。

他喜歡揀靠窗的位子坐,窗外光景如幕,總是有妙趣橫生的故事在街中上演。講手機的少婦是在和誰聊天?勾肩搭背的情侶,是誰先開口告白的呢?行路匆匆的中年郎,是否在趕一場將要遲到的會?

但他最愛的,還是偶而和路過的女孩四目相接,看她們各式各樣的眼神。看他們究竟是羞卻避開,還是回眸一笑。不過他大多得到的回應其實是閃一記白眼。包括她的白眼。她已經不知數落過他多少次,總是聊天的時候眼睛飄來飄去,心神不定。當然他懂得馬上陪笑哈腰,安撫她的小公主脾性。他感覺,愛發小脾氣的她,無非是要佔有他完全的注意力,所以對她的不滿,他也只半認真地打發。

親切的店長過來打招呼,說他有好一陣子沒來了。是不是照老規矩,冰奶茶?今天不要冰奶茶了,改喝爪哇吧。

店長微笑如喣,對常客就像街坊鄰里一樣,總是親自接待並會寒暄數語。她開了這咖啡館就像種下一棵樹,在鬧區的巷裡落地生根,七八年來默默散放咖啡香氣。她的店裡有個古板執拗的要求,一概不歡迎講手機、使用notebook,要講電話請站到店門外,要打報告上網請先買單離開。

他就曾經看過第一次來的客人,不顧menu上的提醒,啜了一口Americano,就打開筆電準備工作。結果店長客客氣氣跟他說,不歡迎客人在店裡用電腦,如果他非這麼做不可,那麼她不收他的錢,咖啡她請他喝,但是請他離開。後來他們聊天時他問道,妳這是何必?妳難道不知道,如果他們硬是開了電腦做事,妳也沒理由真的趕他們走嗎?她點點頭說我知道,只是這店是我的寶貝,我想要我的咖啡館用來讓人喝咖啡看報紙聊天,不是敲鍵盤。他說妳真是個沒藥救的老古板;她說一個女人活著這樣辛苦,總得有小小的堅持。

店裡人很少,也許是將近傍晚、又未到下班的尷尬時段,喝完下午茶的翹課大學生都走了,來進晚餐的上班族又還沒來。九張桌子只坐了五個人,還包括窩在角落看小說的工讀生。店長端了咖啡過來,打趣地問他怎麼今天改喝熱咖啡。他說今天想喝點暖身的。你在等人嗎?沒有,怎麼了?

沒什麼,我以為你今天會和她一起來。

他笑著微微搖頭,沒有回答。她哦了一聲,不覺赧笑起來。

8月 18, 2009

終於熱了好片也來了

過去近一週來有兩個終於可提。首先是時序走到八月下旬,終於品嘗到熱得坐在客廳吃早餐都會流汗的程度,表示本小鎮不甘被炎夏冷落,終究是來意思一下,熱個幾天。看天氣預報,今天應該最熱了,明天小降幾度後,轟ㄟ猜想這為期一週的熱浪大約就結束了。

其次是今年夏天終於連續看到幾部有水準的商業片。雖然五月的Star Trek和半個多月前的哈利波特都值得推薦,但是暑假以來看過的佳作少得離譜,讓人有點生氣。直到八月下旬好不容易露了曙光,過去一週來不論是上戲院或宅嗑DVD,看到的好片不少,下面揀個幾片來報告一下。

漂浪青春 (2008)

人的審美經驗很奇怪,有些人的作品被拍到手爛,就是沒辦法喜歡。就像鮑魚一樣,再貴我也不覺得好吃啊。華語片導演中兩個廣受好評的影展常客,對岸的王小帥和國內的周美玲,他們的作品就是讓我沒法喜歡。

但周美玲的新作頗有成長,分成三段的故事各有生命,雖然彼此銜接之間尚有邏輯問題,角色也不夠飽滿,但整體來說都比前作豐富。至少與前作相比沒有那麼販賣同志符號。有一點也許可以表揚一下周美玲的,就是她應該是目前少數最能夠貫徹台客精神的導演ㄓㄧ吧?從〈艷歌四射歌舞團〉(2004)到〈刺青〉(2006)再到如今的〈漂浪青春〉,周美玲完全忠於那種俗艷草根的台客調調,不但反映在畫面組成上,也反映在音樂上,十足庸俗卻不粗糙。難道這會變成她的一種創作標記嗎?

Julie and Julia (2009)

這部可口無比的小品竟然是我今年夏天進電影院看到最滿意的片。也好,驚喜來得晚總比完全不來的好。Nora Ephron憑本片證明她是比Nancy Meyers更能拍出討喜浪漫文藝片的女性導演,雖然她在本片之前搞砸了兩次,好加在休息四年有它的價值。我對本片的私心很多,不只是讓我哈得要死的Amy Adams,神人級的梅姨難得接演清巧口味的喜劇,也有美食美景。

還有擅長以銅管打擊樂製造溫潤音色的Alexandre Desplat,為本片加分不少。他的配樂越來越好辨認(可能不是個優點),尤其是自從〈色戒〉(2007)以後,想不記住他都難。Desplat其他近年作品還包括〈戴珍珠耳環的少女〉(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 2003)、首度入圍奧斯卡配樂獎項的〈黛妃與女皇〉(The Queen, 2006),講八年抗戰時期一對白人夫妻在中國的〈愛在遙遠的附近〉(The Painted Veil, 2006),還有二度入圍奧斯卡配樂獎項的〈班傑明的奇幻旅程〉(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 2008)。

District 9 (2009)

如果說最好的戰爭片往往是反戰的,那麼最優秀的關於外星人的科幻動作片,則往往講的是關於人的故事。我看這部片的那天身體狀況不好所以並不是非常專心,但是本片的幾個主題都清楚到有顆會動能思考的大腦的人都觀察得到:這個把背景架在現代但是虛構的約翰尼斯堡的故事,講種族隔離、國家機器的暴力、官僚體制的麻木不仁、軍火企業的殘酷,一樣不缺。我跟V都同意這部片肯定是今年夏天排得上前三名的優質商業片。我在想我要不要改天再去看一次…只是這次可能要自備個嘔吐袋。

500 Days of Summer (2009)

評價甚高的文藝小品,不過個人看完沒有特別的感受。也許是我沒看懂吧…什麼叫做新世代的戀愛觀…到底Zooey Deschanel的角色是狡猾異常呢,還是如她一開始所說的隨性直接?我是覺得男主角有點被玩了…不過因為Zooey妝化得太濃了所以不打算繼續搞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