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 31, 2009

身體的欲望:阿凡達 (Avatar, 2009)

當初預告片出來時我有點暈倒,本來是不打算看了。但James Cameron在我心目中威望尚在,況且他差不多每拍一部片就樹立一次新的製作預算門檻,本片又是我毫無抵抗力的科幻類型,忍了三天還是去看了。而這部片證明了詹姆士掌握超大型科幻動作片的調度能力,從容不迫並且故事有條理有內容,遠勝後輩麥靠北。雖說《阿凡達》的故事稱不上高明,但是詹姆士就是有辦法整合無比炫目的聲光特效和故事本身及政治訴求,使電腦特效與故事相輔相成,而不是讓故事成為特效的陪襯。3D影像在片中毫不喧賓奪主,並非凸顯前景影像,而是用來增加背景的縱深,讓整個畫面都是立體而一致的。相較於今年夏天的華麗空殼變形金剛,《阿凡達》更加完整,更加緩急有序,更加面面俱到。

我看《阿凡達》,頗有用《風之谷》的環保理念來演一部外星版《與狼共舞》的感覺。這是關於一群人類到遙遠星球探索可用資源、無意間遇到外星藍色小巨人、重新領略生命與自然和平共處的道理的故事。說穿了這故事原非什麼新鮮得前無古人的點子,把潘朵拉星球換成美國西部邊疆,把納美人換成印地安人,把「人類」換成白種人(但其實也都還是白人),本片根本就是全盛時期的凱文科斯那作品,崇敬自然、回歸自然的環保訴求甚至不需要更動。但本片還引了一個有趣的設定,就是片名所指的人類與納美人(Na’vi)兩種基因混合造出的生物阿凡達。阿凡達計劃是生產人類在潘朵拉星的同名行動載具,因為星球上不適合人居的環境,使人類需要將意識接上阿凡達,由阿凡達在星球上自由移動,並且與納美人往來。也就是說阿凡達是沒有自己的意識的。但因為開發潘朵拉星資源、征服/驅逐居住在珍貴礦物資源地的納美人,也是阿凡達計畫的一部分,所以這個計畫同時也是殖民計畫。


沒有自我意志、作為人類心智「交通工具」的阿凡達,又是片名所指的主人翁地位,那麼它的關鍵內涵是什麼?有的說法是它影射印度濕婆神的化身,以此連結到印度神話。我的理解是從下半身殘障的陸戰隊員傑克(今年表現引人注目的Sam Worthington)開始,去看貫穿這部電影的一個主題,就是身體的感官知覺與自然的關係。從半身不遂的傑克頂替甫過世的兄長、加入阿凡達計畫、將意識輸入阿凡達的那一刻開始,我們就能藉由傑克的體驗了解這部電影想要傳達的人與自然共處的環保訴求,始終緊扣著身體感知的環節。當傑克在阿凡達的身體中甦醒時,他的第一個反應是先適應這個藍色的高大肉身,然後開始狂喜奔跑。傑克/阿凡達的狂喜,不但在於他又能追趕跑跳碰,也在於他能夠擺脫人類必須藉助人工呼吸系統才能在潘朵拉星自由行動的限制,直接以阿凡達的身體,還有那莫名所以的辮子神經突觸,去體驗這個神奇星球上所有妙不可言的景觀(視覺)、食物(味覺)、動植物(觸覺),還有與異獸超越語言的溝通(第六感?)和大地與神靈的奧秘呼喚。成為阿凡達後的傑克,超越的不但是他自身行動不變的限制,也是所有人類的感官能力的極限。

從這裡來看,本片略嫌陳舊的人與自然共生共存老調,就有關於身體與欲望的特殊內涵。人類傑克與載具阿凡達的關係在本片中乃是互相補足、彼此完滿,沒有自我意識的阿凡達因傑克而完整,成為真正有血有肉的個體。而傑克則藉由阿凡達探索或重新開發他的各種感官能力,彌補他下肢不便的缺憾,使他能奔跑行走,去到潘朵拉星的叢林深處。至於傑克/阿凡達在納美人的教導帶領下感悟潘朵拉星自然的奇妙與神的靈力等等,更是這個主題明顯不過的延伸了。所謂回歸自然這等New Age的標準口號,在片中便是很具體的關於身體慾望的具體回歸,而這慾望不僅僅是狹隘的性欲,而是所有關乎眼耳鼻口舌和手足髮膚的感官知覺的原始動力。這種具體的回歸在James Cameron謹慎的處理下,雖不免偶有粗泛之憾,但其略帶神秘主義的調調透過納美人的文化與信仰,卻沒有過度自溺的一廂情願。

我認為這是技術層面之外,《阿凡達》在電影解讀層次上的最大貢獻。他以一個虛構的身體,去反省人類的身體,還有整個人類身體、感知能力、以及生態環境彼此之間的關係。我不確定這部電影是否對資本主義剝削生態環境、疏離人的身體與自然、還有商品化物化任何東西等課題有深刻的批判;但是我認為從身體思考的面向為起點,可以幫助我們在看待這部電影與它在當代的社會文化意義時,去找到進一步詮釋的可能性。

12月 28, 2009

年度補課: 葉問

今天竟然又碰上一家賣咖啡不附湯匙的摳店!!師大路巷子裡有間老字號的拼圖專賣店雷諾瓦,老闆把店對面的老字號高檔小館布拉格頂下來,換了字號改了裝潢,以「拼圖咖啡因」重新開張。乖乖,裝潢高雅得緊,咖啡也賣得貴。今天點個波多黎各單品咖啡,看到服務生端背上桌時既沒湯匙自然也沒糖和奶精,心底已有定數,想不到又遇上這種品咖啡的潔癖,還能說什麼!

葉問 (2008)

近年來憑《殺破狼》(2005)、《導火線》(2007)帶動新一波武打動作片高潮的葉偉信,去年年底推出的《葉問》向同名的詠春拳傳奇人物致敬,兩岸三地皆叫好又叫座。影展上也頗有斬獲,捧回最佳動作設計的金馬獎,更在香港金像獎撂倒《天水圍的日與夜》等列強拿下最佳影片。更重要的是葉偉信為香港電影工作者爭一口氣,在近年來中國群起攝製古裝動作卻大而無當電影的風潮中,再度向華人世界證明了武打動作片要能兼具拳拳到肉的真實感、招式漂亮的視覺享受、還有故事本身的豐富,還是資歷深經驗扎實的香港電影人最能勝任。

《葉問》其實是一部兩段式電影,前段鋪陳葉問在中日戰爭前夕深居中國武術之鄉的廣東佛山,在葉家大宅中享天倫之樂、在鄉里間備受敬重的低調生活。後半段故事直接切入中日戰爭,描寫葉問幾乎以自己的雙拳對抗當地日本軍人,而他終於挺身而出則啟發了當地的抗日情操云云。光是就我的簡要敘述來看,這部片似乎相當陳腔濫調,難脫拔辣武打片的那種義和團式的中國民族主義激情;但是《葉問》不是這樣的電影,葉偉信很有技巧地迴避這種煽情又老式的情感訴求,而把故事動向緊扣著葉問本人的獨特性格和戰時生活的掙扎。電影後半段篇幅切割成兩小塊,一塊處理他和家人在戰爭時期的營生困境,另一塊才正面處理對日抗戰與國族情感。也就是說,本片花最多心力經營的,其實是武師葉問,而不是民族英雄葉問(雖說也是這個緣故使得片尾對葉問成為民間抗日象徵的交代顯得草率…)

說穿了,《葉問》在講的固然是個中國現代武術傳奇人物的故事,但我覺得葉問這個人傳奇的不只是他的武術成就和動盪時局下號召的國族凝聚力,他這個人的出身也還真引人好奇。這部電影一開場就已經是葉問結婚生子的成年時期,整部片都沒有交代他的早年生平;但是從接下來對他生活的一些描述,我們可以知道他不但是佛山武術界的拔尖人物,葉問也是個貴公子!!一身練家詠春的葉問,不僅深居豪宅大院,成天優哉游哉,不是在家品茶陪妻小,就是與人說拳練武。到了故事後半段,中日開戰民不聊生之際,我們也才知道,葉問因拮据家境被逼得必須外出挖煤,竟然是他這輩子頭一次出外工作攢錢。我倒真的好奇:一個打娘胎出生就從沒勞動營生經驗的貴公子葉問,當初究竟是在什麼情形下修習詠春、又一步步成為身懷絕技的武術大家呢?那他當初習武過程中,有沒有遇到學習不順、被師父厲言斥責、拳打腳踢的時候呢?而性格溫煦內斂的他是怎樣在這等習武經驗中變成今日的葉問呢?鄉親們不覺得這個問題很值得研究研究嗎?


另一個同樣吸引我、在片中卻著墨不多的地方也跟葉問的身家有關。我們看電影前半段,幾個葉問在自家大宅中品茶喫飯、與妻小共樂、與人比武的場景,同時看到葉問中國味十足的長袍馬褂和他美嬌娘永成(稱職的唯一女要角熊黛林)那十三姨標準配備般的入時洋裝,也更看到葉家大宅完全歐洲風格的建築。從裡到外流露著濃濃傳統中國味的葉問被衣著洋化的妻小圍繞著;他所居住的葉家大宅,正廳的裝潢同樣是歐式建築內放置中式屏風餐桌與盆栽五斗櫃。這是非常不同於霍元甲與黃飛鴻等「正統」中國武術家與民族英雄的行頭,卻充分反映了民國初年中國在快速西化的壓力下會出現的文化拼貼。這種拼貼很可以讓我們聯想到當年口號喊得震天響的所謂中體西用。如果說中體西用表現在知識學習上,是用中國的哲學倫理與文化精神去吸收西方的科技知識,那麼說民間生活中住洋宅著旗袍馬褂,何嘗不是中體西用的一種表現形式?

這種拼貼出來的文化生活在本片可以有正反兩面的詮釋。關於葉問、還有關於《葉問》的中體西用究竟是什麼?前面我說過這種拼貼是中國面對西化壓力的回應。如果學習西方科技知識是所謂的西化,而西化也可概略等同於現代化,那麼屬於中國文化生活的現代性是什麼?屬於中國武術的中體西用又是什麼?葉偉信透過葉問拋給我們的反省是他雙拳能敗十掌、甚至二十掌,卻敵不過堅利無比的槍砲巨輪。甫在三蒲將軍的道場上隻身打敗十個日本空手道對手的葉問,在回家的路上必須讓道給咆嘯而過的軍用大卡車;在妻子為他的左手上藥時,他頹然訴說自己的無力感,兩個例子都鮮明有力地表現中國武術在現代的限制:不但義和團不能和洋槍洋砲相比,半吊子的北洋軍也沒辦法與之抗衡。

但是反過來說,激發佛山以及廣大華人同仇敵愾的那股情緒,一樣是中體西用下的現代產物。中國的民族主義意識與情感,雖無可避免是因西力東漸並繼之以日本侵華後而有的被動思維,但也是這種結合漢人中心的大中國情感和西式民族主義思維的現代產物,在過去百年的積弱中國,扮演凝聚社會力量的重要角色。籠統來說,從「反清復明」、「驅逐韃虜」到「五族共和」、「恢復中華」,這種口號的轉變便是呼應了以平民生活的文化標誌為基礎所啟發的反殖民反帝國的思維。也是在這種思考框架下,將中國武術從士大夫不屑為的拳腳功夫拉高成為中國國族主義的明星符碼,才有它具體而且深入人心的內涵。從電影葉問一路上追到清末民初的黃飛鴻霍元甲其人其事,以及整個武俠小說類型的興起,都是以這種思維為基礎。

如果是這樣,那麼我們接下來可以追問的,無非是武術動作與武俠類型的未來。武打及武俠電影的演進,從胡金銓對電影美學的革新、徐克對類型元素的實驗、到李安對性別政治的反思,都做過不少貢獻。那麼除了不斷召喚/搾取民族情感之外,《葉問》還可以提供我們什麼觀點?

年度補課: 美人圖 (2008)

今年韓國外銷的情色意味濃厚的話題電影,除了興趣缺缺的霜花店,就是這部講述朝鮮國女扮男裝的宮畫師申潤福的《美人圖:私情畫慾》。本片攝影極美,幾場全裸和幾近全裸的激情戲拍得很有煽動力,換到室外風景時則山光水色,丰采不減。可惜故事講得稍嫌虎頭蛇尾,幾個很可以好好發揮的主題,例如高唱倫理道德的王室與私下淫亂敗德的大臣間的矯飾偽善、一個不准女性任官的畫師體制中潛進了有極高天才的女繪畫師的衝擊、奠定俗民繪畫的女畫師對感官慾望之美的主張等等,都僅僅點到為止,殊為可惜。

其中最讓我莫名奇妙的,是本片對申潤福情欲與俗民生活態度的處理。原是宣揚儒家倫理道德為主題的宮廷畫師申潤福,在偶然間觀察俗民生活並以七情六慾的人生百態入畫之後,逐漸被其他宮廷畫師排擠輕視。在當朝國王面前,對於加諸她身上的敗壞風氣的指控,申潤福坦然地說她不覺得這些繪畫有何敗德之處,因為她認為更重要的是那些情境中深深吸引她感動她的生命。這是整個故事的關鍵,因為它傳達出申潤福本人超越官員身分與政治意識形態加諸她身上的限制,用不帶偏見與傲慢眼睛去直觀生命中的各種欲望,並以此去感受其感動。正是這個幾近革命性的觀點,開啟朝鮮近世的精緻風俗畫(這也可稱為浮世繪吧??),讓申潤福認識了她自己的身體慾望,也暴露其他宮廷畫師的道貌岸然。

可惜的是,這麼重要的訊息在片中只輕描淡寫地帶過,並沒有充分發揮。少數著墨較多的部份,除了申潤福四處探看民間生活尋找作畫題材,就是她在開啟身體慾望後與愛人享受性愛的歡愉。但這裡有個問題值得追問,就是我們觀看這部電影中的情慾戲,究竟我們觀看的,是電影為故事主人翁情慾解放,還是他們自己的情慾解放?

12月 27, 2009

年度補課: 無敵浩克 (The Incredible Hulk, 2008)

這部據說是環球製片廠因為李安版浩克沒賺到錢不爽所以想狠撈一票的作品,也是浩克老巢MARVEL正式成立自己的電影公司的創業作。結果美國票房與當年李安版浩克不相上下,影評也沒佔到便宜。在我看來本片徒有堆砌如山的爆破動作與特效,內容實無可取之處,一點都看不出來當初製片廠揚言要海撈票房的豪氣有何根據。

不過我在看這部片的時候,多少感覺到綠巨人的無奈,因為票房催不上去實在是體質問題啊。我想鄉親們應該隱約看得出來,浩克做為漫畫或電影中超級英雄類型裡的要角ㄓㄧ,其實是反類型的。浩克雖然受到輻射線影響而變成會渾身發綠而且刀槍不入力大無窮(真的是無窮)的變種人,但是就過去十年來兩集電影中浩克的氣質設定和處境來說,既沒有金鋼狼的豪邁帥勁,也沒有蝙蝠俠的冷峻貴氣,所以他根本沒有反社會的本錢。而科學家Bruce Banner本人其實是高度認同他所處的社會倫理價值的,偏偏整個社會視浩克如洪水猛獸,軍方把他當作有未來國防科技潛力的實驗品,民眾把他當作怪胎,總之沒人當他是英雄來崇拜。所以浩克故事的極大篇幅都在處理他躲藏走逃的亡命生涯,而綠巨人的故事從裡到外都是沒有出口的悲劇。

那請問,這種無用武之地的超級英雄故事,如何能吸引崇拜英雄的觀眾買票進場呢?或者我換個方式問,一個無法自我認同、終生不斷在逃避國家機器的獵捕與社會恐懼的超級英雄,究竟還有多少「超級英雄」的氣質和要素呢?本片最後出現John Stark/Iron Man前來招募綠巨人加入神秘的超級英雄聯盟,我很希望下一部浩克電影能對這些難題做出回應如果有下一部的話。

12月 25, 2009

白色緞帶 (Das Weisse Band – Eine Deutsche Kindergeschichte, 2009)

這次回來第一次上電影院就獻給了奧地利重量級導演漢內克勇奪今年金棕櫚的這部新作。麥可漢內克真可謂當今最帶種的導演ㄓㄧ,非常勇於在古典的電影敘事中使用不古典的表現形式,用他擅長的冷調影像擠壓出擊暴力的意象,以此挑釁觀眾觀影的感知慣性。這部黑白片從頭到尾沒有任何配樂,沒有驚心動魄的情節起伏,卻透過一個蒼老平靜的聲音說了一個暗流洶湧的驚悚故事。

本片原文片名在中文直譯的白色緞帶之後尚有一節副標題,查了字典且可粗譯為一個德意志的童話或是小孩子的故事。但是本片一點也不幼稚,更不天真爛漫,反而充滿極度壓抑、彷彿驚狂風暴來臨前夕的低迷氣息。據我弟說,漢內克本人曾經在一次訪談中提到,貫穿他大部分作品的一個主題是信任,也因此這部片可以從信任這個道德命題來討論法西斯的暴力與人性中的殘酷。無論如何,本片以一個奧匈帝國境內小農莊的一連串離奇事件影射德國法西斯的起源故事,這個創作企圖是顯而易見的。686在他純潔的罪惡一文中提到片尾收在塞爾維亞王儲斐迪南遭刺殺身亡,引爆死傷千萬的歐戰,使得全片虛構的故事有了關鍵性的歷史重量,而這個提點也極有助於我們看待這部電影時,去理解片中敘事與近代歐洲歷史發展的對位關係。

我是從這部片的幾個主要人物互動型態,去看到一個國族主義法西斯的成形。本片影射納粹法西斯起源的野心,是把這起源從三零年代的戰敗德國上溯到一次大戰前夕的德語系歐洲社會。而德語歐洲的根源不僅是以新教信仰、核心家庭為基礎的中產階級社會,它也是農工階級被消音的國族原型。見微知著,將本片故事在歷史縱軸上延伸,看到的不僅是德意志型態的國族主義起源,其實更可以看到啟蒙時期以降整個西歐中歐社會變遷的縮影。電影中小村莊裏的三個主要人物,牧師、男爵、與醫師,分別象徵文藝復興時期社會秩序下的三個統治權威:神權/教士階級、貴族、以及中產階級。然而從文藝復興到啟蒙又經過了一兩百年,新興中產階級催生的社會逐漸成為舊秩序的一部分,當年改造社會的動力漸漸被慾望腐蝕,中產階級到了十九世紀末,已然靠攏到當初他們所抵抗的舊權威之中,變成社會轉型與政治革新的阻力。三個統治權威因此都承載著各自的敗德與不堪:貴族依然對其他同胞的困境無動於衷,只關心自己的特權優勢;牧師空有傳道職責,但缺乏淑世熱忱,對自己的親人也缺乏體貼與信任;醫師則為了自身慾望與保母通姦甚至與女兒姦淫亂倫。

這樣的世界看在年輕一代的眼中,沒有任何未來可言。為了改造革新這樣的腐敗,這個社會便需要更新的秩序,而這個新秩序、新理想的蘊釀便在牧師的子女主導下暗中進行。固然直到故事結束,片中諸般事故的兇手還未查到,但牧師子女虎視眈眈的目光其實已使答案呼之欲出了。而這裡的重點並非兇手究竟是誰,而是法西斯成形的經過與它和整個歐洲社會的臍帶關係。這個國族運動法西斯的成形與年青一代兩者間的陽謀關係,才是本片真正的懸疑之處:究竟是怎樣的集體心理與動力,得以催生法西斯那匪夷所思的極端暴力?我認為這部電影想要傳達兩個重要的訊息,其一是法西斯並非納粹德國的特有產物,它的出現也不是毫無來由。法西斯的極端壓迫與極端殘酷,乃是起於對另一個專制與殘酷的反彈,所以我們看牧師對其子女的嚴厲到不近人情的管教,看子女從來得不到關愛而偽裝在冷酷眼神之下的殘暴,其實也看到從神權/王權專制變形到法西斯的親近血緣與符應關係。

另一個重要訊息則是法西斯造國運動中的潔癖與中產階級價值。支撐整個新秩序創造的理想,是反動舊秩序烏煙瘴氣的絕對道德感,而這種道德感有它倫理上與物質上對純粹或絕對性質的追求,因此凡不合乎這個追求之標準者,都必須一一剷除。所以社會秩序底層的佃農、不斷破壞集體秩序的貴族之子,還有醫師情婦保姆那見不得人的智障兒,都不見容於這個新秩序的理想國度。就這點來說,法西斯國族的殘酷昭然若揭,就是它完全沒有接納各種弱勢族群的包容性,正因為法西斯理想下的國族正是最弱肉強食最社會達爾文的潔癖世界,而這個新秩序之恐怖,在於這種潔癖的偏執根本不是一種遙遠的烏托邦,卻是其賴以運作的篩選法則。

瞭解這層道理,我們就能理解為何像獨裁、階級壓迫與種族歧視這些人類史上最慘烈的同類相殘形式,都在歐洲人身上發芽茁壯,其中一個原因可能與在歐洲發揚光大的基督宗教有關。基督宗教對於一神信仰及其絕對真理的追求,上承古希臘哲學思維,造就了對至高無上之真善美的執念,卻也啟發了神權與專制王權的絕對暴力,從羅馬教會到中世紀王國乃至於海外殖民帝國,無一不是透過一次又一次的血洗來體現獨夫式的威權。法西斯的種籽因此不是生於德意志在一次戰敗後極度挫敗恥辱的激烈反彈,而是早在以中產階級為核心的國族運動中,便已深埋在整個執迷於絕對而純粹真理的意識形態土壤裡。

電影中的白色緞帶,是絕對威權體現下絕對恥辱的表徵。正因為有絕對恥辱,才會有反抗它而出現的絕對暴力與瘋狂。白色恐怖能以如此具體的方式表現出來,本片成就可見一斑。

12月 22, 2009

212公車價會衝&捷運排排站

以前坐捷運沒注意到,這兩天在坐就感覺有一股氣一直上來。每次要進車廂的時候,不知為什麼排在前兩三個的,常常一進車廂就停下來不動了--ㄟ!後面還有人等著上車ㄟ!那個催命的逼逼逼已經在叫了ㄟ!ㄚ你是沒看到後面還有人等著坐捷運喔,你是沒看到車箱裡面還很空喔,你是不會往裡面挪個兩步喔?

真的是很沒公德心ㄟ,這些人!你們到底在想什麼啊,換作是你卡在門邊被逼逼叫你會爽嗎?

轟ㄟ想起曾經看過一個停車場的笑話,說一座五十個車位的停車場給美國人停能停五十部車,因為美國人守法;給日本人(或是香港人)停能停一百部,因為他們習慣充分利用空間。可是給台灣人停只能停兩部,因為一部停在入口,一部停在出口。想不到這個機車咱台胞自私沒公德心的笑話今天竟活生生在轟ㄟ面前上演啦。是怎樣!

另外一件很詭異的事情,是轟ㄟ這幾天跑南港也發現到的。212公車過了昆陽站有一個站叫做「國家文官培訓中心」大家有沒注意到?經過這一站少說也十來次了,一直都很納悶那是哪棟建築,又是啥玩意,今天經過的時候特別注意了一下,原來之前沒特別看到是因為它還在蓋,最近終於快完工了,頗大頗壯觀的體面建築。ㄚ請問,什麼是「國家文官」咧?就是高級公務員的意思嗎?所以這是特別召集新進高級公僕來集訓的地方嗎?有這種集訓制度嗎?如果有的話好像從來沒聽過,那如果沒有的話這麼大一棟房子是拿來幹麻的?那可是幾億幾億的稅金拿來蓋的內,這是怎麼回事?

12月 21, 2009

年度補課開始

回來到今天將近半個月,學校終於把I-20辦好、也寄到了。兩週以來除了打球看片看小說,花最多的時間其實是整理久違一年半的房間。說那是轟ㄟ的房間其實也只剩半間,既要排排亂掉的書,又要把近年來買的西滴DVD歸定位,還要克制自己差點要全部翻下來整個重排的衝動。

當然啦,這一年多來沒機會看到的國片更要趁這段時間大補特補。這陣子只上戲院看了一部片,其他都是租DVD回家補課的下檔國片。既然是下檔已久,花篇幅特書一番好像也已經失去寶貴的討論時效性,所以七拼八湊寫個幾句眉批了事,鄉親也隨意看看就好。

而且為了因應局勢艱難,配合預算緊縮,回來都十天了才上咖啡館也算是破紀錄。上週末頭一次上師大路,喝了水準一般但絕對勝過星巴克的卡布奇諾,邊吃優格起士蛋糕邊寫看片報告,只能說生活就是要這樣享受的啊。

海角七號 (2008)

回來第一部看的片就獻給這風光一整年的巨星。但很可惜的是這部片也肯定是我這次片單中期望值與滿足感落差最大的電影,為此還憋尿跟女友激辯兩小時。我必須要說我很不滿意這部片粗糙的電影感,除了劇本和攝影屢屢讓我三條線之外,片尾高潮的演唱會也沒給我高潮到。我跟女友唯一的共識就是本片要傳達的那種對台客精神的肯定與擁抱,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沒辦法喜歡這部電影。

我認為可以從這部片好好問魏導、也可以好好問我們自己的問題,其實不是台客精神,反而是台客文化的情結。究竟是哪些人在擁抱台客文化,當我們擁抱台客文化時我們投射的是哪一種情感,我們又是站在哪一個社會位置去看待台客文化?這裏面或許牽涉了不必要的心理分析和過多的認同辨證,但卻有我們應該去認真剖視的認同政治。像我們看到馬拉桑、代表、茂伯、警察這些角色的庸俗但親切的喜感時,我們很可以說那是魏德聖對自己出身的自嘲,並且肯定他那不帶歧視地去擁抱屬於自己的那種庸俗的正面態度。但為什麼是喜劇?那喜劇的背後還有什麼,也是屬於我們的解嘲自況,還是我們帶有某種時空距離的回看?誰是「我們」?

說到底,如果真要擁抱台客文化,那我上好樂迪點一手啤酒唱伍佰的歌還比較實在些。

囧男孩 (2008)

與《海角七號》同年競技的《囧男孩》對我來說反而是更有討論價值的國片。當然就票房上他受限於題材與商業性,沒辦法跟噴出五億爆量的海角相比,但我認為兩部片不僅重要性可等量齊觀,就敘事與影像美學來說,本片成就應該更高出一籌。這部片以成人眼中教不聽的壞小孩去回看成人世界同等荒謬的欺騙與不負責任,是對成人世界扭曲的社會化做出含蓄但有力的控訴。不,我應該說,就本片來看,成人世界的社會化就是一種扭曲,所以去火星才變成是一種允諾,而不只是一種逃避。但本片也沒有因此為兩個小孩做的一些錯誤舉動平反,自欺欺人地說他們做的是都是天真無辜的因為他們都是小孩子。

這種不帶偏頗的批判與表現,是我覺得本片不容易的地方。他抓住了兒童某種不經修飾的心理與無關好壞的價值觀。許多成人眼中不合適或不正確的價值觀,在兒童眼中其實是無關好壞對錯的;反過來說,兒童在成長過程中的價值養成,乃是成人所教導的扭曲與口是心非。當然,《囧男孩》中的世界沒辦法處理整套社會化過程的價值觀辯證與童真的失落及成人世界的扭曲這麼龐大複雜的課題,但我想編導楊雅喆對於這種辯證的自覺,使這部片不致流於心輔宣導或單面袒護等教條。

看這部片的時候,不知為何我想起楚浮的四百擊。當然四百擊中的孩子天真無辜多了,但是兩部片對學童那種誠懇並不歧視也不溺愛的眼光,可以說貌離神合。除了四百擊,這部片也很可以和蒼蠅王一起比較,對照前者的可愛與後者的殘酷,看出《囧男孩》某種世故的複雜。

赤壁 (2008)

吳宇森近年在好萊塢表現連年下滑後回歸華人世界,正逢電影產業茁壯反映國力日盛的中國,繳出這張四平八穩的三國故事,其實也證明了他日漸衰竭的創作力。但是在好萊塢磨練大型商業片的多年經歷,畢竟還是讓吳宇森累積拍攝大規模場面的功力。香港時期的吳宇森擅長表現的戰鬥場面屬於短兵相接的都市叢林游擊戰,如今轉到古戰場拍攝數十萬人對仗的大型戰爭場面,依然能展現頗有水準的調度功力,表現出「大」的質感。雖說開頭的新野之戰與趙子龍救阿斗的部份處理得稍嫌凌亂,選角也令人不敢恭維,但吳宇森大致上還中規中矩地交代了一個中國歷史也是文化史上的一個重要事件。我個人比較喜歡的部份是幾個角色的刻畫,特別是心機深沉疑忌但故作開明爽朗的曹操(張豐毅),本片攝影以他明暗兩面的臉部象徵他陰晴不定的性格來帶曹操出場,真是令人讚賞。其他像是老臣魯肅和不讓鬚眉的孫尚香(趙薇),寫得也都不至於落俗套。戲份不多的孫權也很吸引我,故事中他夾在英年早逝的父兄與心口皆不服的老臣之間、需要證明自己可比先賢的領導能力,卻又心思游移,眉宇間竟沒有三國鼎立中雄據吳楚的英氣,而多了瞻前顧後、無法決斷的庸懦,實是個生動立體的角色,只可惜給張震糟蹋了一半,也沒剩下多少看頭了。

吳宇森回歸華語世界畢竟是繳出了不錯的成績單,跟大而無當至極的張藝謀陳凱歌相比,總算是讓人鬆一口氣。不過我個人是沒興趣看續集就是了。

12月 08, 2009

草民油飯

轟ㄟ想念家鄉味的病症一發不可收拾,越演越烈,這陣子試做的是油飯。

在自己動手做之前還慎重其事先打電話回台灣問老媽子,做油飯有什麼要特別注意準備的,發現其實很簡單呢。首先當然就是先把要做油飯的糯米蒸熟,蒸糯米有兩點需要注意的,一個是內鍋的水不要太多,不論要煮幾杯的糯米,水面一定不能超過米一指甲、也就是差不多一公分的高度;其次是要記得加一點沙拉油,幾滴就好不用太多。

至於配料方面是個人喜好準備囉,基本配備香菇、肉絲、蝦米、油蔥酥應該是少不了的,如果要加水煮花生也是可以的吧?料理方式是把油蔥酥用熱鍋爆香後,炒熟蝦米肉絲香菇,這時就可以把已經熟了的糯米飯放進鍋裡一起炒,邊炒邊酌量放醬油膏,這時候也可以放點黑胡椒提味,炒到整個油飯的顏色都均勻了應該就差不多可以起鍋享用囉!關於炒油飯有個前車之鑑是,V之前誤放水下去一起炒,這樣會把油飯炒得太濕那就不好了,所以切記,炒油飯的時候不要再放水了,大師的教訓要牢記。

轟ㄟ最近一次做出來的第三版油飯,整個程序照著上面寫的步驟,不過醬油膏放得好像有點太多了些,結果油飯就有點鹹也有點濕。怎麼會做個鹹濕的油飯出來呢,不記得那時候邊做飯邊想什麼了… (喂!!)

12月 06, 2009

Liberal Arts

這陣子找教職找到有間學校徵人,系所赫然叫做Liberal Arts,超酷又完全讓人抓頭皮,一整個很模糊不知道那究竟是搞啥屁的。在美國唸書唸一段時間,大概可以理解Liberal Arts大約等於人文學科;然後呢?其實轟ㄟ也說不太上來,丟履歷之前去晃了一下他們系所網站(這是找教職必做的功課),印象也是包山包海。

請老闆寫推薦信的時候,老闆就問:你了不了這Liberal Arts是幹嘛的?轟ㄟ答:大概有點概念。老闆就很感心地給轟ㄟ上了三分鐘的課,講解美國的大學校園內所謂的Liberal Arts賣的大約是啥膏藥...

首先呢,用我們中文來理解,Liberal Arts大約等於社會人文相關學科,但又不只限於我們大學的法學院文學院。Liberal Arts可不是美國政治在講的偏右的保守派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也不全然是偏左的自由派(Liberal)。Liberal Arts,指的是相對於技職傾向較鮮明的領域比如說管理學院啦工學院啦護理醫藥學等等;也就是說Liberal Arts泛指人文學科(Humanities),社會學科(Social Sciences)以及自然科學(Natural Sciences)。所以我們看美國大學的學院制,往往會看冇,怎麼會把物理數學地理地質和哲學歷史文學擺在同一個學院裡面呢?原因就在於它們都是所謂的Liberal Arts,而非professional arts。所以Liberal Arts用中文來理解,應該比較接近文理科學,不是狹義的人文科學。

那麼這些文理科目強調的是什麼呢?老闆有在講,它強調的是能靈活跨越文理科目當中的各種範疇,簡單地說是跨領域,理想是能夠提供一個廣泛涵蓋文理思維與研究法的教育,讓學生可以從一個寬廣的角度去認識思想或知識的歷史運動。也就是說,Liberal Arts並不侷限在特定領域的研究訓練或專業知識,而是提供一種通才教育。

所以啦,既然這種文理科系的目標在提供通才教育,它要找的老師也要是能靈活跨越各種領域的通才。它不要一個可以寫出五百頁哲學鉅作然後對社會脈動一點也不敏感的思想家,它也不可能對一個整天鑽進檔案室或圖書館然後對學生一點都不關心的社會學者特別感興趣。至少在短期目標內,這種科系要求老師在教學上要能提供知識的廣度。也就是說,如果有鄉親想要找這種教職,妳/你得要強調自己是什麼都通彈性十足而且熱愛教學。轟ㄟ相信國內近年來大叢大叢冒出來的通識教育可能也是在朝這廣納百川的趨勢發展。

照這樣來看Liberal Arts跟轟ㄟ之前想的是差不多,但這也代表這個工作機會應該也是沒望了吧...

12月 03, 2009

《2012》 (2009)

本來沒特別想寫這部片的,如今是有點想替這部雷聲大雨點小的中段班作品平反。為什麼要替庸作平反呢?因為今年感恩節檔期原來至少也該要是末日洪水與狼人吸血小鬼同領風騷的,沒想到被小毛頭打趴在地,票房輸掉連媒體版面也失守。票房成績出人意表的無腦片新月佔盡媒體焦點,別說劣幣逐良幣了,連惡幣都要來逐劣幣,這年頭花錢看好片跟買樂透中獎的機率相比,大約也只是不相上下。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結合科幻與災難兩種類型的電影應該可以上溯到日本的嘎吉拉系列,但是說Roland Emmerich把科幻災難片的視覺震撼發揮到最極致,應該不會有人反對。從水太冷的《明天過後》(The Day After Tomorrow, 2004)到水太多的《2012》,Emmerich要傳達的核心題旨無非是大自然浩劫。而這兩部片先後比較,可以看出《2012》下極多功夫經營浩劫場景。當然,我們可以說這是好萊塢大製作下毫無節制的特效場面;但是我們也應該能從這些氾濫成災的視覺震撼中認識到,在呈現災難的故事中,真正的主角其實是災難本身。故事中的人就某一點來說和電影觀眾一樣,是配角,是見證者,在面對這等規模的災難降臨時,大多除了束手、禱告,大概也別無他法。本片將天災拉回故事線的軸心,有一個比以往災難片更誠實的一點是,浩劫之所以為浩劫,在於它對於所有生命的剝奪乃是沒有等差的。好人壞人、窮人富人,在死之前一律平等。

電影其中一個版本的宣傳海報很能傳達這個關鍵。這張海報讓我們看到一位喇嘛背對畫面、而他不遠處另一處山巔的寺廟正瀕臨洪水沖毀的邊緣。這個令人驚駭的畫面不但電影中沒有出現過,還不知為何做出油畫般的復古海報質感,但整部電影的精神在這海報中表露無遺:末日浩劫之所以為末日浩劫,只因人的見證。那位喇嘛代表我們每一個人,我們就是那位喇嘛;是我們人的在場使這事件有了我們解讀出的那層關於生態浩劫的無助絕望的意義。但那遠非此事件唯一的意義。如果沒有那代表所有觀眾站在山巔上觀看的喇嘛,那就是大水沖刷山巔,是大自然與生命的另一場生態循環,千億年前恐龍滅絕時發生過,亞特蘭提斯消失時發生過,火山爆發埋掉一整座龐貝城時發生過,如今又何嘗不會再發生?

當然這部片沒那麼屌,真能把值得那麼幾個錢的人道關懷都丟到一邊。好萊塢畢竟要賺錢的啊,還是得給廣大老百姓觀眾一線希望的啊,所以商業片最後底限終究非守住不可,主角及第一配角必得倖免,一家大小必得團圓。還有幾個老掉牙的橋段,像是地一定從主角後方一寸寸有規有矩的裂開、飛機一定來得及在墜毀或撞山前一刻飛起、引擎一定會在最後一秒運轉,這些用來製造緊湊刺激的手法即使早已失效,無論如何必定會保留在電影當中。還有好萊塢主流價值中永不褪色的家庭倫理,此處更不會缺席。之前說了,這部電影不過是庸作,陳腔濫調總免不了的;況且當天崩地裂的壯闊光景本身成了主角,「人」的故事何須再花心思經營。


但本片故事—如果還有故事可言—並不是全然言之無物的。有人拿中美印俄四國角力來做文章,這肯定可以與國際現狀好好兩相對照。片中有把握住的一個重點,就是發揮非常時刻下的非常求生態度。其中的一個好例子,是一路指揮美方直抵方舟的美國白宮幕僚長(Oliver Platt)。這個帶有鮮明現實主義色彩的人物看似冷酷功利,但也很能夠戳破偽善的道德高帽,是全片寫得最好最不拔辣的角色。他是那種會考量到政府要員撤退效率而放棄營救老母的那種人;他也在總統決定留在白宮等死的下一秒立刻扛起統帥重任,在空軍一號指揮全美國的轉進任務。他更不止一次駁斥地質學家(Chiwetel Ejiofor)唱高調的道德指控,正因為他深知處在發號施令的位置,就必須做出道德上的犧牲,換得他所需的必要利益。所以他必須封鎖天災近在眼前的消息,因為此時給人民知的權利無助於求生,僅能換來整個社會在末日前一刻先行自我毀滅;他也必須販賣天價的方舟入場券給俄羅斯富豪,以換得建造方舟需要的龐大資金。誠然,這角色不是什麼善類,但至少它能承擔人性必要的黑暗面,同時點醒我們一點,就是政治永遠牽涉到利益衝突,而只要有利益衝突,道德價值就會面臨它的極限。


但反過來說,地質學者也有超越他道德界線的時刻。在空軍一號上和總統千金(Thandie Newton)的一席話中,他說那些被洪水淹沒的無數偉大藝術品,過去就過去了,人類文明可以從他們當下所有所知的重新來過,其實也很能點出每一次文明生滅的過程。過去千百年來似乎只有美國這最新的帝國是無中生有,在陌生的土地上開花結果;而片中地質學家那兩手一攤的姿態,還真有那麼一點美國拓荒時期的粗鄙莽撞,跟他頂尖知識分子的身分毫不相襯。但事實上綜觀人類文明史上的興衰,無一不是以這種方式從頭來過的。

這多少也算是科幻片對未來想像的一個臨界點,那便是看待歷史的態度。如果說科幻類型是西方文明的產物,那麼線性史觀便是他們的包袱。整個科幻片的烏托邦次類型正是圍繞著線性史觀建立起來的,而反烏托邦/廢墟總帶著負面色彩,彷彿人類文明終結象徵一切的終結。但生命有它自己的出路。如果我們所知的這個人類文明哪天真的終結了,也許其實是個歷史與文明重新開始的契機。

12月 01, 2009

感恩節檔報告

今年感恩節不舉辦超長電影節了,其實是趕了兩攤飯局,又跑去黑色週末瞎拼,還去電影院看了兩部片,最後不甘不願回頭搞了些工作。今年的感恩節電影大概是近幾年來最沒有溫馨氣息的檔期,不是世界末日大洪水就是慘白少男吸血鬼,整個週末看的兩部檔上電影,竟只有一部Fantastic Mr. Fox足堪應景。話說回來,明年奧斯卡動畫片能不能不要讓天外奇蹟拿走??我不管那部片有多好,Pixar也拿獎拿太久了吧??


《忍者刺客》 (Ninja Assassin, 2009)

B級片越界到大型商業片的頭牌檔期算得上低劣對庸俗的反撲。今日所有大規格電影製作的B級片能四處竄流,大概都要感謝先知塔倫提諾。忍者刺客顯然就是這個潮流下的另一個優質產物。許多B級片原來因為成本低廉而有的可笑視覺效果和荒唐故事,都變成惡搞的最大資產。以往血流成河斷肢飛舞的標準B級恐怖片橋段,在塔倫提諾的變種手術下做出誇張到有點卡通的效果,到了本片誇張卡通依舊,但已經是血如泉湧滔滔不絕了。庭園撒水般四濺的鮮血,結合忍者無影無蹤的動作和眼花撩亂的各式武器,毫不廢話從頭打到尾,竟因此成就了今年感恩節檔期的一大驚喜。

好萊塢韓流不止,Rain除去大便臉不提,以他華麗矯捷的身手結合女人垂涎男人艷羨的身材,加上苦練有成的英語,要成為新一代的動作巨星只欠好劇本和伯樂一位外加再一部賣座鉅片了。而本片能以大排檔B級片的製作拍出攝影精彩、整體感流暢、故事簡單但不愚蠢的砍到底動作片,在於製編導團隊有幾個名號喊出來嚇嚇叫的人物。一牌製作人排開,就囊括了駭客任務幾個大咖,包括製片Joel Silver與導演Wachowski兄弟(姊弟??)。導演James McTeigue也是Matrix家族出身,2005年以《V怪客》(V for Vendetta, 2005)高調出道,但也不掛名參與了爛到底的天外魔花重拍版《恐怖拜訪》(The Invasion, 2007)。看來駭客兄弟的漫畫B級癖還沒玩過癮,未來幾年應該還有幾部殺得痛快看得過癮的同類型電影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