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 31, 2010

看片小記: 小津安二郎之【早安】

(原電影海報遍尋不著,這裡附上的圖片是美國Criterion Collection版本的DVD封面)

有些事總很難解釋,像是自認看片夠勤也夠不挑者如我,活了大半輩子就是有些大師級的片從來沒看過,到底為何如此也說不上來。記憶中就從來沒真的看過小津安二郎的片,這次Netflix排來排去排到了兩部小津老師的作品,總算讓我受教了。偏偏初探小津電影,卻是他晚期作品,而且不是最為人知的傳世之作,只不知道這兩部作品中是不是都有他的標準印記,但我也並不真的特別在意就是了。

【浮草】(1959)和【早安】(お早よう, 1959)很湊巧是同年出品的,距離小津的收山作品【秋刀魚之味】(1962)只差三年。同年推出的作品,片中的小村落,家家戶戶都是前門貼後院,將房屋隔開的街弄也狹窄得無法讓汽車通行,那種緊密的空間感讓街坊鄰居如同住在一個屋簷下般,紙門窗開開關關之間也造成電影視覺上的多層次感。不過這種緊密的空間感也讓門戶之間、特別是主婦們大開咬耳朵談八卦的方便之門,【早安】整部片的故事進行,就是同個巷弄內的主婦們,因為一筆互助會的錢不知去向,加上會長添購洗衣機,而開始在他們之間傳些流言蜚語。【早安】基本上就是一部家庭主婦們八卦來八卦去的電影,小津掌握到小鎮生活中任何小事都是大事的那種荒謬,用淡雅的情調去傳達那種荒謬情境流露出的喜感。

他特別透過片中兩個小男孩之口,去表現他對日本語言和文化的敏銳觀察。當父母斥責他們不應該隨便說話胡亂埋怨時,他們毫不猶豫地回嘴道,大人們不也是一天到晚講些早安午安晚安的沒意義又沒必要的問候語,那難道就不是無聊隨便開口說話嗎?後來小津畢竟還是替整個日本文化說情,透過青年人英文老師之口這麼說,這些問候語什麼的,好像看來真的既沒意義又沒必要,但是這些問候語是社會中的潤滑劑;有了它們,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就往往變得比較順暢融洽,也許是這樣,這些問候語好像就有點必要。以小津作品平淡雋永的傳世風格,自然沒興趣挑起語言政治和社會制約等批判的滔天巨浪,所以小男孩直接卻一針見血的啐口,也就被這麼打太極拳般地擋掉了。

基本上整部【早安】所營造出的輕鬆情趣,都在稀釋這些日本社會即將面臨巨變下的隱隱張力。無論是年輕一代對家父長權威與語言規範的挑戰,中年一代面臨經濟尚未起飛、偏偏已到安排退休的門檻等「危機」,都在片中簡單而輕巧的生活中慢慢得到解決。故事起於因新添購的洗衣機造成的齟齬,經歷兩個小男孩因為家裡沒有電視機而吵鬧賭氣,最後以父親買電視而皆大歡喜的結局,在在見證了日本社會從戰後爬起來的第一步,就是工業化與資本主義商品化生產的果實,開始滲透入平民社會的家庭空間裡。當社會生活中的日常要件已經在西裝與收音機等得到滿足之後,邁向中產階級生活的下一步,就是洗衣機、電視機等等需要一定消費力的商品。【早安】向我們展現的其實是日本戰後邁向富強市民生活的第一步,骨子裡這部片的精神和五○年代好萊塢電影那些鼓吹商品消費的中產階級美德頗為神似,差別在於小津將他獨特的人文關懷和對日本平民生活細膩觀察的感性,充分融合到他的電影風格中,讓這部片成為可口親切好消化的戰後日本成長篇。

7月 27, 2010

玩火的女孩

繼【龍紋身的女孩】成功改編同名小說後乘勝追擊的系列續集【玩火的女孩】(The Girl Who Played with Fire/Flickan som lekte med elden, 2009),同樣把故事放在透過對企業或組織犯罪的抽絲剝繭,來揭發官商勾結與腐敗的陰謀,並著眼人性的陰暗面。與挖掘性別議題、身體與暴力等關係的前作不同的是,【玩火的女孩】雖然以調查俄羅斯跨國少女人口販賣的娼妓犯罪組織為起點,因此掀出瑞典官警兩方攪和其中並且涉及兩宗謀殺案,其穿針引線的過程,最後卻意外翻出Lisbeth的身世。照此情節來看,本片應也少不了重重陰謀處處殺機,關於性別暴力與冷酷人性等哲學性課題也可以有些許經營,但整部電影卻彷彿無法聚焦,有如通篇流水帳,官商勾結與人口販賣的部分到電影中後段莫名所以地斷線無蹤,Lisbeth的身世取而代之成為故事的結局大爆點,而且看完也不知道女孩哪裡玩火,是在玩什麼火,走出戲院時真有種文不對題的莫名奇妙。

如果從【龍紋身的女孩】中探討男性支配社會下人性中關於性別、身體的深層暴力這個主軸來看,【玩火的女孩】或許多少也試圖延續這樣的概念。關於Lisbeth那種反社會以及對於人的普遍不信任,她的沉默中潛藏著某種沉默的暴力;關於金髮打手那因為神經系統失調而無法感覺到疼痛的身體,則是對於肢體暴力缺乏感受力,無法知覺衝撞電擊所帶來的痛楚。這兩種令我們往往難以理解的肢體或情緒反應,不論是出自於抵抗或單純的無動於衷,表現的都是某種看似冷酷的人性情狀。我認為它能夠刺激我們去思考的,不僅是關於這些人的冷漠或冷酷,也是關於我們如何去看待他們的冷漠或冷酷。因為是我們所謂的正常人,看到這些無動於衷時,感到困惑困頓,我們習以為常的生活與身體邏輯失去作用,才需要在此開始、或再一次思考:他們的冷漠冷酷本身是否也是一種暴力,或者,它們反映的正是我們人性與社會中的暴力?

本片完全沒有費心思去觸碰這些問題,卻一步步深陷犯罪推理類型的公式和俗套,是我覺得相當可惜的地方。

7月 25, 2010

amnh + IMAX Hubble 3D

昨天特意安排個行程,是要去看想望已久的紀錄片Hubble 3D (2010)。由於這部片在整個紐約市目前只有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裡的劇院有放映,所以也只好認命,走了一趟位於中央公園西南側的自然歷史博物館。


這座暱稱amnh的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American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一進到入口的售票大廳,就是兩座超大的恐龍全身骨骼標本,只認得長脖子的那隻是草食性的,另一隻就不曉得了。到了劇院所在的一樓,剛進前面的展覽室就很有一種似曾相似的感覺。原來這就是幾年前火紅一時的賣座電影【博物館驚魂夜】(Night at the Museum, 2006)的故事場景,這可真是走進電影裡了!!當看著展覽室裡各式各樣的動物標本,還有美洲原住民的雕塑圖騰用器,也難怪會跑出這麼一部死人死動物復活大鬧博物館的喜劇鬼片,連我看了都起雞皮疙瘩。喔,對了,有看MIB 2的鄉親如果記得片子一開始有個鏡頭,是J坐在行人椅上,背後是一顆超大的球體,封在一個玻璃帷幕狀的透明建築,那,也是這博物館的一隅。


電影IMAX Hubble 3D其實沒有3D,只有IMAX。本片之所以讓我期待,是因為它大部分是在太空中拍攝的。本片旁白由李奧納多口述,故事主要是發射升空已近廿年的哈伯太空望遠鏡近年來最後一次的維修任務,詳細情形需要修復什麼,而任務的難度有多艱巨科技有多尖端,自然不是我們非本科的麻瓜能了解的。但是任何對科幻類型有一點點興趣的影迷,應該都能感受到直接在太空中使用高解析攝影的強烈吸引力。如果說攝影機就是觀眾的眼睛,那麼這部電影的價值就在於它超越那些使用電腦特效來模擬太空視覺的限制,直接帶領我們去觀看宇宙。看,這些畫面可不是電腦做出來唬爛你,那是製作團隊扛著攝影機飛到太空拍回來給你看的!!只要一想到這個,那可是多麼難以抗拒的魅力啊!!

整整四十五分鐘的觀影經驗下來,太空人出任務修復哈伯望遠鏡的部份是頗震撼的沒錯,有一度還因為想到那畫面裡頭的是真正的太空,而不是CG太空,心中還微微震動了那麼一小點。無奈到了畫面深入宇宙的段落,電影為觀眾模擬距離地球億萬光年以外的星雲銀河,很明顯還是電腦作出來的效果。只能說IMAX公司和美國太空總署誠意已到,想要「看見」太空,此生還是只能在夢中了。

7月 22, 2010

緊來甲衫褲收收

島上每逢夏天,暴來暴去的午後雷陣雨總是惱人。記得小時候在新園過暑假,只要天上烏雲積得厚了,空氣滯悶到都聞得到溼氣,午覺剛睡醒的阿嬤就會從客廳裡走出來,吩咐我們幾個玩不累的小孩幫忙收衣服。通常手忙腳亂間還趕得及在豆般大的雨滴落下來前收完那幾排衣褲被毯;有時候動作慢一點,人還在收最後幾件衣服,雨已經像大水潰堤一樣轟然而下,早上才洗淨的衣服,又隨人淋得濕透。

我們家搬進台北市後,洗好的衣服不再像在南部那樣曬在庭院邊,而是像所有北部的家庭一樣掛在陽台晾著。衣服掛在陽台或許不怕台北慣有的綿綿細雨,但遇到夏日雷雨那又沒輒了。放暑假的那幾個月,有時下午沒出門,當雨的前奏又嗅得到時,媽也喊著我或弟弟幫忙到陽台收衣服。她會像阿嬤一樣講著:「欲落雨啊,緊來甲衫褲收收了。」我們就像帕夫洛夫的狗一樣,乖乖走到落地窗前,從媽手上接過還未全乾的衣褲,一一展開放到椅子上,繼續在屋裡晾著。

人長大後許多教訓都學會了,手腳也快了,淋溼的衣服越來越少。後來我們家陽台加裝了玻璃窗,媽甚至不再喚我們;只要見到大雨將至,她便輕鬆溜溜得關上玻璃窗,讓那幾排衣服繼續晾著。那句帶著催促的親切叫喚,也隨著中學午睡時拂過耳際的風聲、冬天到了深處細雨打在台北街上的答答聲,鎖進我的聲音記憶裡。今日雨在小鎮時落時停,雨滴打在屋外的柏油路上時,混著塵灰的溫熱溼氣鑽進屋內,我聞著那溼氣,聽著滴答雨聲,遠方傳來隱隱雷鳴,突然想起已經很久沒再聽過的那句話。

7月 19, 2010

看片小記: Pirate Radio (2009)

這部國內未能在院線上映,可能也沒能引進DVD的英國片,在大西洋彼岸的原片名是The Boat That Rocked,不知為何到了美國化名成Pirate Radio,台灣網路鄉民自然而然沿用美國片名,翻成中文「海盜電台」。

Pirate Radio講的是1960年代末期一個漂泊在倫敦外海的搖滾音樂電台的故事。根據當時英國的社會背景,由於國內的所有廣播電台在政府限制下,均不得放送被視為毒品與性解放等社會亂源的搖滾樂,一群帶有無政府政治理想與搖滾樂狂熱的嬉皮買了一艘中型漁船(或是貨輪?),在船上架了個電台,開到倫敦外英國政府無法可管的公海,對全英國全日無休地放送搖滾樂。此海盜般的舉動讓它成為五千萬英國人中近半數收聽的地下電台,也因此惹惱英國政府,讓英國政府無所不用其極要徹底摧毀這海盜電台。


這部塞滿六零年代搖滾樂的喜劇電影,嚴格來說並不能算是奠基於真實歷史事件或人物的劇情片,畢竟片中的電台Radio Rock與許多DJ都是虛構的。電影是將歷史中出現過的人物與事件稍加改編重組,用來傳達全片真正要體現的那段歷史事件背後的反叛與搖滾精神。就故事架構和敘事來說,這部電影鬆散自由的風格可能不容易對上傳統影評人的嚴謹標準,倒是和它搖滾歡樂的恣意風格頗相襯。

就某個角度來說,我們或許可以把上述元素串聯起來,稱這部片做寫意風或印象派的電影。它的重點不是在重現那段歷史或是某個特定的人物,而是要表現那個時代活生生出現過的濃烈嬉皮色彩的思考與生活態度,隨意但認真,樂觀卻不進取,自由博愛,逍遙取樂。這當然是過度天真的想法,這也是在各種層次上都稍嫌簡單的一部電影;但它緊抓住搖滾精神和嬉皮生活的態度並勇於追求,讓一種正面歡愉的能量穿透整部片。導演Richard Curtis延續2003初試啼聲作品《愛是您‧愛是我》(Love Actually)眾星雲集大家樂的特色,再次上演他歡欣淺顯的商業片風采,通俗但不愚蠢,幽默卻不剝削,娛樂效果十足。

雖說以搖滾樂為主題的電影多如繁星,其中以六零年代為背景的佳片也不少,想來Pirate Radio根本稱不上全面深刻,無法與同類傑作如《成名在望》(Almost Famous, 2000)相提並論。但Pirate Radio徹底的搖滾精神與真誠的樂天態度是許多矯情的自省電影所沒有的。至少對我個人來說,我願意忽略這部片的許多缺陷,去領略享受它的天真歡愉,浸淫在這兩個小時的搖滾派對中。

7月 13, 2010

Dude, I got mooned!!!

先來講個小故事。

話說上星期某個燥熱難當的傍晚,轟ㄟ從美國柑仔商城Walmart吹完冷氣買完大小雜貨,心不甘情不願啟程返回那沒有空調的三溫暖悶烤小烘爐。回家路上車多走得慢,耳朵塞耳機聽上世紀末錢櫃點歌排行榜的拔辣國語歌,腦子裡不斷納悶今年夏天怎麼小鎮車子突然多了起來,車上路都跑不快。

就在車要轉上往河邊道的交流道時,邊聽歌邊看路邊幹噍路上車一堆的轟ㄟ彷彿聽到左邊車道有喇叭聲。雖然有九成把握這喇叭不是在按給老子聽的,轟ㄟ還是好奇寶寶一番,納悶是誰在按啥喇叭呀。這時轟ㄟ左眼的眼角餘光瞥見了一坨飯著粉紅肉暈的東西,想說該不會是有人養小白豬還載出門遊街吧,那未免也太酷了點。乾脆轉過頭去看是怎地回事的時候,只見到那坨粉紅肉團其實哪是什麼白豬啊,原來是一車的小白鬼,坐前面成客座的那個脫了褲子,亮出他粉嫩粉嫩的屁屁,對我們打招呼。

!!!!!

轟ㄟ被賞了肛門問候禮!!

其實轟ㄟ也不確定這死小孩的屁眼是不是在對著我問好,畢竟在轟ㄟ前面還連著兩台車;不過這倒是轟ㄟ活了那麼大歲數,第一次被人用屁眼行注目禮。面對這人生初體驗的當下,轟ㄟ鎮定如恆,面不改色地把頭轉回正前方繼續開車。那時轟ㄟ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驚嚇,而是在想:明天該不會長針眼吧?

說真的,這種賞人屁眼禮的習俗到底是怎麼來的還真沒想過,直到昨天G終於為轟ㄟ解開這個謎團,還讓我受教,學了一堂英文課。原來這種注目禮在英文叫做moon,當動詞用。根據英文維基百科,moon當做名詞除了作月亮解,在俗語中也指人的屁屁,正因為兩者相形似的關係。那是早在十八世紀的英國就開始出現的用法。而moon當作動詞來表「浸淫在月光下」這類詩情畫意的意思,則是至少在十七世紀就已經有人使用。但是把這兩個意思連在一起當動詞用,變成惡搞抗議甚至挑釁的動作,應該是三十多年前的美國才傳開的用法。

1968年七月九日,南加州靠近洛杉磯的Laguna Niguel,在鐵路旁的酒吧Mugs Away Saloon裡的酒氣與人聲喧騰中,幾名酒客興頭起來,打賭誰敢對著下一般經過的Amtrak列車脫褲致敬。賭金多少或許已經沒人記得,但是就有那麼帥氣的酒客當真對著高速衝過的列車裡的乘客,用他或許根本沒洗乾淨的屁屁,致上榮耀的最敬禮。想不到這即興賭局因此一炮而紅,"mooning the Amtrak"演變成當地一年一度的經典傳統,在前年(2008)盛大舉行四時周年慶時,甚至因為參加人數太過踴躍,活動過於火紅,當地警方不得不介入…畢竟,成千上百個屁屁在那閃來露去的,真的很讓當地人臉上三條線吧。

"The Mooning of Amtrak"搞得真的有夠大,還有粉絲成立活動官方網站,號召有志者(別要是有痣者)年年來露屁屁。這"moon"屁屁也變成一種通俗用語,流芳百世。轟ㄟ因禍得福,學了英文是頗受用,只希望別要再看到粉嫩的白豬肉了。

7月 05, 2010

about woodchuck

美國國慶日來一段輕鬆的...

轟ㄟ有時候會被人家嫌棄說是都市來的小孩,在美國也被嫌過兩次是city boy。如果被草根英雄唸也就罷了,但是竟然有那種住在大城市的人講是city boy,那轟ㄟ就不服氣了。畢竟人家可是有半個童年在農村呆過的內,什麼牛雞狗魚沒見過啊。

不過到了美國,就真有沒見過的。幾天前跟G在半山腰的加油站草叢邊看到一隻可愛的小動物,說松鼠太大隻,說狗長得又不像,趴在靠近加油站水泥地的草地上。以前瞥見那小動物都以為是beaver,也就是河浬水獺之類的,在美國住到第十年的這天,才終於隻到那其實是土撥鼠,人稱woodchuck是也。

然後G就教我跟土撥鼠有關的一段繞口令,練練就覺得其實不難,而且轟ㄟ還找到另一段也是關於土撥鼠的繞口令,兩段很像,一起潑來鄉親一起玩玩看:

1. What wood would a woodchuck chuck if a woodchuck would chuck wood?

2. How much wood would a woodchuck chuck if a woodchuck could chuck wood?

鄉親們覺得哪一段比較難?

7月 02, 2010

我讀【黑色之書】

我讀著帕慕克的【黑色之書】,追蹤他字裡行間的線索,思索他錯綜龐雜的故事,試著理解他想要構築的這座文字高塔。所以我這麼開始回想:這是一部關於一個人在一座城市裡的漫遊之書,不僅在街道中漫遊,也在文字與想像力中漫遊。我們隨帕慕克也隨故事主人翁卡利普,漫遊於伊斯坦堡的寬街窄巷。伊斯坦堡,鄂圖曼帝國的故都,今日土耳其的首府,是最早歐洲想像中的東方,也因此是東方與西方在歷史上第一次邂逅的城市。關於東方,關於西方,帕慕克哀悼昔日鄂圖曼榮光消褪殆盡,東方在西方的陰影之下,思慕西方的強盛,卻難盡忘記憶中睥睨八方的鄂圖曼。

這是擺盪在東方鄉愁與西方崇拜間反覆探索的自白。東方是西方的了,卻不能只有西方的東方,因此要在歷史、文字、故事、記憶中尋找所有關於鄂圖曼的奧秘,關於土耳其民族命運的身世之謎。歷史與文字、故事與記憶都是一組又一組的密碼,隱藏著一層又一層的秘密。沒有一套文字不是包裹著另一個故事;沒有一個故事不是暗藏著更深的奧秘;沒有一個名字不是指涉著另一串訊息的暗碼。文字是神祕的,臉孔是神祕的,帕慕克透過失蹤記者耶拉撒力克之筆,招喚我們去找到那套編碼系統,去揭開文字與面孔表層底下的其他意義。

也因此故事總串著另一個故事,彼此相接,互相指涉。要看到世界向我們展開,要探求關於世界關於我們的真實,只有一直說故事,將一個又一個的故事疊起來,變成環環相扣的鎖鏈,或無止盡延伸、緊密交織的蛛網。如耶拉與卡利普深深相信的,唯有說故事,進入故事,變成故事裡的人,我們才能做自己。做自己對於帕慕克是如此關鍵至要,他要找到伊斯坦堡的自己,土耳其民族的自己,作家的自己,深愛著那失蹤妻子的自己。

失蹤的妻子魯雅是夢,是卡利普的妻子,也是他不斷逃逸遍尋不著的夢。卡利普閱讀耶拉的專欄,企圖從中勾勒出同樣失蹤的耶拉可能的去處,還有關於魯雅不告而別的線索。卡利普是如此愛著魯雅,又如此熟悉耶拉的文字,乃至於他能代替消失的耶拉,向報社繳出專欄稿件。卡利普要從耶拉的專欄中追蹤耶拉與魯亞消失的線索;他也接續寫作耶拉的專欄,瞞著所有人變身為專欄作家。卡利普隱身於耶拉的影子下,藏匿在耶拉的名字與文字裡;不,他終究變成了耶拉。

那麼,這之於卡利普與魯雅,又是怎麼回事呢?若卡利普變成了耶拉,那麼他與妻子魯雅便不僅僅是近親結婚而是兄妹亂倫了。是否因為這埋在故事裏層的風暴,使帕慕克必須最後寫下悲劇收場,讓魯雅只能終於莫名死去?果真如此,通篇小說偶而閃現的瓦西夫那缸「近親結婚」的日本金魚,竟成為這三人的寓言,困在玻璃魚缸中,有如晶瑩剔透的牢獄,魚缸是透明的堅壁,而倖存的卡利普是這魚缸中的最後一尾日本金魚了。

倘若卡利普真是這尾金魚,我不知帕慕克筆下的他是否察覺到自己這等可悲的境地:他張口閉口,看著透明魚缸外的世界不斷變動著,充滿生機活力與各種無盡的可能性,他發不出聲音也游不出去。或許在帕慕克眼中,這樣沒有出路的絕望,是卡利普的命運、伊斯坦堡以及土耳其人的命運,也是他自己的遭遇。

到最後我也和帕慕克筆下的人物一樣,執迷於文字間的密碼,背後的奧秘與神祕的深層意義,固執難明地不斷解碼,拆開文字故事的表面、包裝,一層又一層的真相,往內裏一層又一層地鑽去……







註:關於【黑色之書】三位故事主人翁的關係簡短交代如下,卡利普與魯雅為堂兄妹也是夫妻,兩人年紀相仿。耶拉是魯雅同父異母的哥哥,也是卡利普的堂兄,年長卡利普與魯雅約廿歲。

7月 01, 2010

【黑色之書】語錄

「對煉金術士而言,不知道自己永遠無法點石成金,這不是他們的悲哀,而是他們存在的理由。就算現代的魔術師把他的戲法秘訣毫不隱瞞地洩漏給外人知道,狂熱的觀眾依然會情願說服自己,在魔杖一揮的剎那,他們看見的是魔法而非騙局。同樣地,有那麼多的年輕男女,只因曾經在生命的某一個時期聽見了某一句話、讀了某一則故事、看了某一本書,然後便在這氛圍的影響下,墜入情網。在激情的暈眩中,他們結了婚,始終不曾理解他們愛情背後的謬誤,就這樣開開心心地共度餘生。…就算我們終於明白這個事實,一切也不會改變:所有的文字、所有可信的文章,指涉的都不是生命,相反地,書寫本身就只是在指涉一場夢。」(頁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