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 30, 2010

看片小記: 追擊者 (2008)

本片甫推出就四處有人推薦,不但在韓國是當年上半年賣座冠軍,也橫掃當年大鐘獎。人在美國的時候一直等不到Netflix上架,只好撐到回國才終於租到DVD來看。

這部改編自真實連續凶殺案件的電影,很可以和其他同類型的韓國電影放在一起看,不僅有展現肢體暴力的獨特美學功力,也擅長用近距離攝影來捕捉角色的表情與肢體情感,更有大韓民族特有的那種魯莽粗暴。也因為這樣,那些血淋淋的虐殺或毆打的場面特別容易讓人不舒服,在銀幕前坐立難安。自從朴贊郁的〈原罪犯〉(2003)讓我開了眼界以來,心裡就暗暗認定,韓國電影在表現血腥殘暴那直鑽入觀眾敏感神經的美學成就,無人能出其右。

〈追擊者〉以及許多同類電影的主題看似是不斷追捕嫌犯的過程,其實應該是對韓國執法官僚體制的批判以及對法律正義總是缺席的絕望。不知本片是否忠實反映出韓國警察系統的沉痾,或只是表現出偏遠警力的散漫,我們可以從片中很輕易地看到整個警察系統無能到幾至癱瘓,警察從頭到尾都在場,然而執法正義總是遲到乃至缺席。看著片中警方辦案總是無法讓案情有進展,讓已經自承犯案的到手嫌犯一再放走,中下階層警員最大的作用無非是滿嘴粗口和指使下屬,不禁懷疑這真的是國力直逼日本的那個韓國嗎?

9月 25, 2010

看片小記: 風聲 (2009)

在土產導演陳國富往中國發展之前,便已以嫻熟類型元素馳名,不僅以〈徵婚啟事〉(1998)立下非商業片的創意行銷之創舉,並拍出叫好叫座的〈雙瞳〉(2002),早在〈海角七號〉(2008)發光發熱之前,陳國富就已經為我們示範高度結合創意誠意與商業的國產電影為何物。去年的〈風聲〉結合「密室殺人」的懸疑推理公式和戰爭諜報片的政治張力與國族情感的大旗,成為陳國富--馮小剛組合的最新佳作。


本片命運與〈雙瞳〉一般,自然無法在金馬獎的重要獎項中得到任何青睞;李冰冰擒下的最佳女主角獎也小有爭議,在我看來同片競逐的周迅比她更有實力奪獎。除去這些不談,〈風聲〉聰明的地方在於同樣在中國國族意識的操作框架下說故事,卻不掉入空喊意識型態口號或販賣武俠古裝等異國符號等窠臼,也不因為中日戰爭的時代背景而亂灑狗血。它專心經營好類型電影的元素與公式,從這個基礎上發展戰爭中必要的殘忍與悲壯,使得反日情結與抗日運動的情緒渲染力不至於喧賓奪主,讓我們可以專心觀察故事抽絲剝繭般的進展和許多線索與伏筆前後呼應並漸漸浮現。相較於近年來中國出品的氾濫成災的古裝動作片和大剌剌擺出政治宣傳姿態的戰爭時代電影,本片是沒有史詩等級,也無電影美學的藝術高度,卻是精緻而扎實的商業電影。

就電影來說,選擇說一個汪精衛政權中人事與政治糾葛的故事頗是個聰明的主意。它給我們一個兩岸華人眼中都不值得同情的親日傀儡政權這樣的舞台,卻讓我們看到裡面的反日情結與抗日組織活動,雖然不至於為所有汪精衛政府中的中國人平反,卻巧妙地讓他們變成不甘願的順服者,一一賜給他們罪孽其重然不忍苛責的免死金牌。全片僅有的反派,只有幾乎是納粹翻版的特務處處長王田香(戲感特強的王志文);當然,最後他自然非常政治正確地讓他的生命給其長官們賣掉了。

9月 21, 2010

看片小記: 十月圍城 (2009)

就一部商業味十足的時代動作片來說,〈十月圍城〉已經相當面面俱到,既顧得場面與動作等娛樂效果,又有召喚國族情感的道德使命。撇開是否合乎史實這等吹毛求疵的問題不談,全片只有仿武俠小說浪子俠劍的劉公子(黎明)的角色最荒唐無稽,直有時空錯亂之感。除此之外本片稱得上格局層次感兼具,鋪陳革命的悲壯之路也很夠煽情。

本片雖然充滿中國魂的政治味,卻也聰明到懂得將國族革命的推手放在小人物身上,小小玩了點社會正義,讓那些歷史留名的大人物退居二線,反襯出那些教科書中不會讀到的名字在歷史舞台上的應有重量。國族主義論述中始終存在的一個爭論,是它通常是由中間階層或知識分子製造出國族情感與意識形態,讓操作出來的國族論述去服務他們的政治或經濟利益。但國族運動中需要流血流汗的事,卻往往由中下階層的人來承擔,因此左派立場對國族論述的批判往往在於戳破國族迷思,直指所謂的國族乃布爾喬亞的遊戲。〈十月圍城〉巧妙地將「護駕」任務的重點放在衝鋒陷陣,稀釋社會菁英的道德教條和權威姿態,也因此我們得以看到電影後面整整一個小時,集中在每天勞力的小人物才能勝任的武打動作場面。雖然任務仍由陳少白(梁家輝)李玉堂(王學圻)等知識份子與富商來策劃,而且流血犧牲的還是小人物,但至少在這部片中他們是主角,是因為他們才成就了革命的先聲。


若要說全片最缺乏反省的成見,只好說仍是性別。雖然這次任務中插了一朵紅花方紅(李宇春),她的地位與戲份在整個任務與電影中其實無足輕重,而其他的女角色不是出不了力的姨太太便是配角中的配角。這種故事設計表現的成見無非是:革命大業何等重要,豈是女人能夠參與。先別提清末女權運動與國族運動到了本片時空背景的1906年,已經有相當熱烈的討論,當時赴日赴美的中國女留學生已經頗有規模,秋瑾之流在當時想必也已非常活躍,絕非片中那群既不重要也無能貢獻心力的弱女子,怎麼還能拍出性別成見這樣深的電影?究竟是編導團隊對於中國歷史的無知,或是這反映了香港動作片刻板印象的內化,其實可以稍微探究一下。

這部片還有另一個主軸也挺有意思的,是陳少白與學生閻孝國(胡軍)的對立。兩人是留洋回來的師生,一人走上推翻滿清的革命之路,另一人卻進入清廷成為將軍,並負責主持刺殺孫文的任務。閻孝國囚禁陳少白的期間,兩人在陳的囚室有段對話很值得玩味。陳少白大義凜然地說推翻腐敗滿清的民主革命是時代的必然,並且引了盧梭天賦人權的觀念;閻孝國則反唇相譏道,正是因為從楊仁那裏求過學看過他們欺人太甚的模樣,更要助皇權天賜的大清帝國抵抗西方列強,而且讓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來建立國家抵抗外侮,更是國家必亡。我們先不要急著將閻孝國的角色定位為反派的話,其實很可以從這裡面重新回到當年保皇派與革命黨人兩造勢力間的政治角力。更值得我們注意的是,人人生而平等的天賦人權說來自流血革命的法國,那法國卻也是西方列強之一的殖民帝國。從某個角度來看,陳少白與閻孝國兩者間的意識形態鬥爭,不僅僅是民主自由與封建帝國的鬥爭,其實也是新(西方)帝國與舊(東方)霸權的對抗。如果說讓中國這個面臨崩潰的帝國能在歐美新興勢力跟前重新站起來,那麼陳少白與閻孝國其實在國族政治的場子裡並沒有根本差別,只是路數不同罷了。

而百年來的中國歷史,看過當初拋頭顱灑熱血的革命黨人建立起民主共和的中國,維持不到半世紀,後來以人民之名建立的共和國既無民主也不共和,早在毛澤東建國之初就毫不掩飾地表明槍桿子出政權的口號。經歷六四至今仍屢見異議份子遭迫害的中國,與閻孝國口中的讀書人來治國則國家必亡一席話兩相對照,虛構何其真實,而現實又何其諷刺。

9月 17, 2010

奔跑與表演的自況

陽陽 (2009)

鄭有傑繼〈一年之初〉(2006)後與張榕容再度合作的〈陽陽〉說是為她量身打造的電影毫不過分。張榕容不僅是全片的重心,更有明指她中法混血身世的自況;若非劇情設定是虛構的,這簡直要是傳記電影了。而臨告別大學校園之際的張榕容也扛起重任,繳出深刻動人的畢業力作,並讓她在二十出頭的年紀就二度獲得金馬獎女主角提名。知名度和影展成績對於這位年紀輕輕的女孩真是榮寵備至。

我相信張榕容在本片的表現絕對是硬磨出來的。鄭有傑在這部電影中相當大膽地使用很多長推鏡來呈現演員自然而且直接的情緒表達;他特別讓鏡頭以長時間的特寫緊追著張榕容的臉,不但讓觀眾看到她的青春與驚人的美麗,也近距離捕捉她表情的細膩變化。對國片的電影美學策略有些認識的朋友,應該能立刻了解這種長推鏡特寫攝影絕對是近年來少見,因為它不僅考驗導演場面調度的鏡頭運用與構圖的功力,更是演員表演的挑戰。如果說電影是導演與演員的情書,那麼〈陽陽〉作為鄭有傑和張榕容兩個人的電影,幕後的他對她緊緊相隨,而銀幕上的她沒有保留地回報,真是近年來台灣電影最醇濃的情書。

就故事情節來說,〈陽陽〉顯然是兩部電影,而且各占剛剛好半部電影的篇幅。陽陽(張榕容)從田徑場轉換跑道至鏡頭前,這種人生的轉折乍看突兀而且並無明顯關聯,但整體上又彷彿彼此呼應。如果說這是關於認同焦慮與存在困惑的電影,那麼我們大可把陽陽奔跑的執念看作是她不斷的逃避或追逐。陽陽究竟為何要奔跑,或是說為何陽陽這角色要設定為一位田徑選手,是我看片一開始的問題。我起初很不能諒解,到底陽陽在強顏歡笑什麼,她在掩飾什麼憤怒或悲傷,而她又想要什麼?她的憤怒或悲傷如果是因為寄人籬下、捲入三角戀情這些生活中的糾葛,則電影經營的那種冷冽與孤絕似乎有點小題大作;如果是因為法國生父棄養,這條線索卻又與陽陽田徑選手的身分缺乏對話互動。而離開田徑場去當演員的她,怎麼還想回頭考體院?陽陽若是真心熱愛田徑場,為何沒有堅持到底?

或許,陽陽待在田徑場上並且兩度流連嘗試重考,不是因為她鍾愛跑步,對於奔馳與競標有強烈企圖心。她奔跑,因為這是她逃離這不了解她不願意真正認識她的世界的方式,也是她毫無目標地追逐自我認同的僅有選擇。她不想要這個只看到她混血美貌而以為她開朗天真青春無慮的世界,她不想要身邊的人充滿占有慾或仇恨嫉妒的那種殘酷,她也不想面對這個父不詳而她幾乎必須從此獨自生存下去的世界。因此田徑場上單純揮汗與競逐的小小世界,至少在陽陽從起跑點向前飛躍的那一刻起短短的一分鐘內,她可以逃開這一切。

但她不真的知道她是誰,她能是誰。她不斷奔跑,以為奔向終點可以找到答案。

直到田徑場外的殘酷都滲透進來後,陽陽甚至不能再奔跑了。陽陽只好再次逃開,這次甚至逃離了奔跑。

當陽陽(被迫)放棄田徑、轉而做演員後,我們真正看到她認同焦慮的反噬。表演比起奔跑,或許必須從此讓自己的臉永遠暴露在所有人的凝視下,但那更是逃避,能夠藉著扮演不同角色來暫時擺脫她不想面對的生活。但陽陽在表演的職場上被迫逼視她最深沉的認同焦慮。她不斷逃避的中法混血身分,變成她的夢魘,不斷讓她遇到飾演法國人的工作要求、說她完全不會的法語。陽陽/張榕容是個中法混血的道地台妹,演藝界卻要陽陽/張榕容做個法國人,嘟起嘴說法文,扮演浪漫的符號。她受盡委屈,只能在狂怒中對經紀人鳴人哥(表演也很到位的黃健瑋)低吼:我不要再演法國人。

陽陽想要逃避,雖然她還是不知道她能追逐什麼,於是她參加轉學考,嘗試回到田徑場,只落得沮喪回到台北的演藝生活。最後陽陽還是接了一部戲,演個中法混血兒,追索法國生父的下落。到這裡,電影〈陽陽〉已經從陽陽的故事變成張榕容的故事。我們這些觀眾席上的共犯,看著這場真實而殘酷的赤裸演出,要張榕容帶著陽陽這只面具,告訴我們她是否真能穿上那她不斷逃避抗拒的認同標籤,並且忠實完成她的表演任務。


戲裡的她走進光線充足而溫暖的公寓,看見生父偷偷拍下她在田徑場上奔跑的相片後,微微激動,留下眼淚。導演喊了卡,我們看到淚痕未乾的陽陽背對鏡頭,慢慢走離片場,陽光射穿銀幕,顯得刺眼。鏡頭從後方緊跟著陽陽的蹣跚步履,與我們一起帶著忐忑,好奇著她此刻是否情緒未復;鳴人哥快步走入畫面追上陽陽,右手搭上她的肩膀;陽陽轉過身來,已是一臉的微笑。

我想這是陽陽/張榕容與這個對她殘酷不諒解的世界的和解。片尾打上「陽陽」的片名之後,還有一個她在晨曦微光中慢跑的片段,畫面中陽陽眼神專注步伐穩健。我們並不確定她是否終究因為熱愛奔跑而回到了田徑場;從她的神情還有她面對鏡頭跨出腳步來看,陽陽/張榕容應該不再需要逃跑的姿態了。

9月 16, 2010

看片小記: 梅蘭芳 (2008)

陳凱歌在笑柄之作〈無極〉(2005)推出力圖振作的〈梅蘭芳〉,頗有複製〈霸王別姬〉(1993)票房影展通吃的勝利方程式,不但重回中國現代的民國時期,更選定梨園京劇這兼具國族色彩和東方異國情調的領域來發揮。一個文藝創作者如此自我抄襲,如果不是對自己的才華無比自信,就是江郎才盡,只能反覆剝削自己的剩餘價值。

很不幸地,〈梅蘭芳〉正是這等剝削國族情感以及販賣異國情調到無以復加的作品。全片顯然只為了呈現台上梅蘭芳唱作京劇身段而存在,所有其他部分都很瑣碎凌亂,怪異的剪接不僅造成影像銜接不當,無助於累積鋪陳觀影情緒,更嚴重破壞故事的節奏感,很難不讓人感覺,這樣的剪接若非反映後製的草率與匆促,就是打從一開始劇本就寫糟了。


說穿了,〈梅蘭芳〉雖然看似要表現梅蘭芳及畹華風采卻無奈的人生,卻其實是個主題不明滿地狗血的流水帳。電影一開始就藉邱如白(孫紅雷)與十三燕(王學圻)之口告訴我們:自梅蘭芳以後,中國京劇藝術的新時代要開始了,十三燕則期許他將來能為戲子低落的社會地位爭一口氣。關於十三燕交付的重責大任,我們只在電影尾聲梅蘭芳(黎明)對記者們的講話中得知,他的志向並不遠大,可能也終究沒能提升中國京戲演員的地位;他只想在舞台上唱戲。

這也罷了。那麼關於梅蘭芳,關於中國京劇的新時代究竟是什麼?梅蘭芳從大敗十三燕開始,在舞台上以普通話唸白的方式表演京戲,到底有什麼劃時代的貢獻?從電影中我們完全不得而知。既然不得而知,陳凱歌又怎麼能說服我們梅蘭芳之所以是梅蘭芳的理由何在?而梅蘭芳與孟小冬(章子怡)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情又有何刻骨銘心之處?當這些情節在片中都只以肥皂劇的方式做最陳腔濫調的表現,我也只能嘆息,梅蘭芳給陳凱歌糟蹋成沒蘭芳,當真是無芳之蘭。

9月 13, 2010

看片小記: 下女 (2010)

搬回台北後第一部上電影院看的片給了廣告打得聳動的〈下女〉,覺得有點花冤枉錢。全度妍的表現仍有一定的水準,這次詮釋的有點天真卻又十足女人味的年輕家管,集單純()嫵媚性感於一身。她真的堪稱是風情萬種的演員,大概沒有她演不出來的角色了。長年服務的女管家趙媽也是個夠精采複雜的角色,既自私怯懦卻又對恩怡屢屢忠告出手襄助,是設計相當成功的配角。但是故事本身通篇貧乏空洞,看似掏挖人性慾望與階級剝削,攝影與角色經營卻充滿肥皂劇式的陳腔濫調,使得電影最後試圖表現的那激烈而絕望的抵抗變得像是一場荒唐劇碼,失去它應有的戲劇與政治重量。

本片企圖表現的性別政治中的暴力非常灑狗血。有幾幕呈現高勳(李政宰)集榮寵於一身的男性支配霸權,比如說他第一次誘惑女侍恩怡(全度妍)、要求她為他口交而兩人發生性關係的段落,其畫面經營實在是粗暴得毫無美感可言。恩怡天真可人的個性固然討喜,卻也讓我覺得她在整個事件中未免也太毫無心機任人擺佈了些。直到電影最後一刻之前,我感覺不出她為自己爭取了些什麼、在那樣險惡的處境中有什麼更聰明的生存策略。莫非導演林常樹就是要我們相信她真的是個蠢蛋?

不過這部電影至少有幾點值得我們細究。首先是父權支配驚人的適應能力與現代化轉型。我們看到片中的韓國上流階層家庭,其唯一家父長無可動搖的權威地位與印象中東亞傳統家庭的男性支配模式並無二致。這種爸爸在家當大家長當王的情形在現代東亞大眾文化論述中比比皆是,〈下女〉並不特殊,不過它主幹鮮明的故事情節有助於我們更清楚看到這個情形。而這裡的重點並不是韓國乃至東亞社會還停滯在現代化不完全的傳統父權時期,或是父權社會穿透時空的普同性,而是其傳統社會中的男性支配形式順應時間演變,在當下的社會中變型為我們現在看到的模樣。四合院或深宅大院中人必稱老爺的家父長轉型成喝紅酒彈鋼琴的企業家家父長,演化後的父權形象正是男性支配形式現代化的一部分。

在這樣的轉型中我們可以玩味的,是(所謂的)東方社會走向現代化也就是西化過程中某種結構性的權力平移。但這裡也有相當挑動人敏感神經的東西文化支配的,是關於中產階級文化與西方的殖民現代性的部分。在高勳那上流階級家庭中的所有一切,除了他們的膚色髮色和所說的語言之外,已經完全沒有任何屬於韓國中間階層文明的線索了。這是許多非西方文化中程度不一的狀況,只是在這部片裡我們又看到了,而且看得分外鮮明清楚。高勳每天早上要吃西式早餐、彈鋼琴,晚上全家人要在充滿現代主義風格的起居間喝紅酒聽歌劇,這樣的上流生活固然矯情,它也提點我們思考:關於現代關於西方中產階級生活,究竟是怎麼回事?

而本片也讓我們看到父權宰制的症候群,就是女人之間的鬥爭。高勳引誘恩怡與之發生關係後引發了房幃內的風暴,幾乎將全家人捲進來,而高勳本人卻從此彷彿置身事外,對於自己妻子與岳母對恩怡百般迫害欺凌,既不出面干涉甚至鮮表關心之意。整部電影的後半段,我們就看著三個女人彼此仇視妒恨,始作俑者的男主人公則繼續當他高貴不可親、對於自己慾望以外的所有事無動於衷的男主人。男性支配的思維邏輯對女人傷害性最大的一點,是讓女人成為彼此的敵人,因此片中高勳偷腥或許得到他小小的懲罰,但製造仇恨最深、撕裂最巨的,則是圍繞在高勳身邊的女人。


這三個提問點關乎種族政治、階級政治、以及性別政治。而性別政治在這裡又更有微妙的運作方式,但其實我們都很熟悉的,是性別政治與階級政治的交叉操作,隱含著種族政治的本質,也就是說,性別範疇內部的階級差異,會造成種族論述般的根本差異,使得「女人」這個看似同質化的生物性別範疇,被切割成性質和品質有高下隻別的區塊,也正因此,才能讓高勳家裡的女主人理直氣壯地瞧不起恩怡,認為她配不上他。這些很能發展的政治問題在片中卻完全略過不提,使得電影變成一部沒有批判精神的情慾肥皂劇,我們也只好看完這毫無力道更無靈光可言的庸作。

9月 12, 2010

工商服務:魏振恩詩集【行將出發的黎明】

學長的中文詩過去一段時間以來選過比較喜歡的幾首潑在這裡,如今學長耕耘有成,將數年來發表過的中文詩集結成書,於六月正式出版了。本來打算剛出版就幫他打書的,無奈因為要不到封面圖檔,然後學長又非常瀟灑地去歐洲過暑假,一直拖到現在才把資訊找齊。

由於某些無奈的理由,這本詩集目前沒有網路的購書管道,有興趣的朋友煩請前往各大實體書店選購,據說誠品書店買得到。也可以用郵政劃撥的方式向出版社直接購買,資訊如下:

(本書封面圖片由作者魏振恩提供)

魏振恩【行將出發的黎明】,(文學台灣叢書第99號ISBN978-986-6327-25-4),春暉出版社出版,售價200元。欲購買請郵政劃撥帳號04062209,戶名陳坤崙。如欲了解本書其他資訊,可直接聯絡春暉出版社(07)767-3385。

9月 10, 2010

看片小記: La otra conquista (1998)

打從回台灣前幾天因為忙最後打包忙清空公寓忙趕飛機忙調時差忙重新適應台北的生活節奏,再加上無數雜事瑣事小事,一晃眼過了快兩個星期,本格眼看雜草叢生無人聞問,實在是...再不來翻翻土乾脆收掉算了。

這部墨西哥出品的舊片是兩三年前我那幫做解殖研究的同志們推薦的,一直到回國前再不看大概就此生無緣的時刻,終於在上飛機前幾天讓Netflix送到家門前,才終於有機會看到真面目。這是一部以十六世紀西班牙王國在今日的墨西哥大肆屠殺阿茲提克人民為背景的電影,在墨西哥的西班牙人傳教士強迫當地原民拋棄自己的信仰改信天主教,其中一位傳教士在與阿茲提克帝國的末世王子往來的過程中,發現自己面對西班牙同胞在此地殘酷屠殺時梁之上的掙扎,也看到王子從堅守自己的信仰到為聖母瑪利亞瘋狂執迷的轉變。

嚴格來說這不能算是好看的電影,很多鏡頭的使用和畫面經營都很粗糙,劇情也頗乏善可陳。但這是一部有高度政治企圖的作品,不但批判西班牙殖民的血腥暴力,也反省墨西哥歷史中聖母形象la virgen de Guadalupe其起源的複雜與歷史創痛。電影有兩個片段堪稱全片註腳:當阿茲提克王子Topiltzin被西班牙軍隊捉住並架上刑台鞭笞時,跪在刑台上王子抬頭看見聖母瑪利亞像慈愛的臉正對著他流淚,Topiltzin看著聖母像,充滿屈辱與憤怒,為他消失的祖國和信仰發出無聲的嚎叫和哀悼。後來我們看到改名為Tomas的Topiltzin在修道院中發狂,將聖母瑪利亞像看做自己原來宗教中的女神,認為女神和聖母變成同一個神,賜與他信念的試煉。Tomas終於在癡狂中決定從修道院偷出聖像,而在過程中被聖像壓倒在地,因此死亡。

這兩個片段前後對照,完全是歐洲在美洲文化殖民史的縮影:那些當初流盡鮮血被迫接受的文化宗教價值,既是血腥記憶的象徵,後來也變成神聖的符號。在美洲的幾個重要的有色人種,如拉美族群和非裔族群,都牢牢記住他們的歷史記憶中這段非人待遇的過去,而象徵殖民歷史最鮮明的文化標誌如基督教天主教,卻又提供其認同形式最神聖最堅實的精神力量。本片所暗示的Guadalupe的誕生,正是在這樣的情境當中,用阿茲提克人他們自己的鮮血換來的。如果說本片有什麼激進又充滿矛盾的政治宣言,那麼它也許是:Guadalupe的起源不是天主教,不在歐洲;她是墨西哥精神之母,是阿茲提克女神進入現代世界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