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 31, 2011

同等奇幻的夜市人生

鷄排英雄 (2011)

今年春節檔強片不少,而且有兩件事值得注意:首先港片完全缺席。國內片商吝於引進港片已是多年惡習,對比二十年前凡過年必備的一成二周,到今日甚至不見輕薄短小的賀歲港片,足見兩岸三地電影產業從攝製到行銷的驚人傾斜。另一件便是台片勢力難得的踴躍:一部純台片和一部混種台片,還可加插花的周杰倫。打從兩、三個月前就開始累進式宣傳的《鷄排英雄》,是僅有的純種土雞。

單靠豬哥亮那頂油亮光鮮的西裝頭,就讓我決定把今年春節檔第一部進戲院看的電影獻給它,而且特別挑選在旗艦大廳放映的樂聲戲院。老實說,能在樂聲的超大銀幕上看台片,真的非常爽。當然,台產片要能夠在向來放映好萊塢強檔片的樂聲旗艦大廳登堂入室,想必有它的門路。果不其然,本片相當聰明地請二十世紀福斯扛下發行重任。

《鷄排英雄》是部很奇妙的電影。它的故事背景設定在現代,全片卻總給我一個六、七零年代的fu;夜市看起來好像是在中南部,但其實設定在台北一帶,卻又從未指明是哪座城市;頗有豬籠城寨空間感的夜市,喜劇故事的編織卻很有日劇風格;最後,它以典型的喜劇模式,卻拍出超過兩小時的嚇人篇幅。一時之間還不知怎麼來評判這部聲勢強強滾的作品。或許可以這麼開始理解《鷄排英雄》:這是一部帶有奇幻意味的當代台灣顯象錄,在台灣這座島上構築一個完全虛構但看似寫實、笑中帶淚台味十足的通俗歡樂劇。

打從片子一開場看到「八八八夜市自治會」的招牌,就應該知道這是台灣島上完全不存在的夜市,但也正可以用來指涉任何一座城裡的任何夜市。圍繞著八八八的所有人事物,儼然是整個台灣社會文化生態的縮影。片中儘可能收進台灣今日通俗文化的視覺符號,從雞排、夜市牛排、夾娃娃機、台客、宅男、氣質女、西裝畢挺的政客或財團、到掌中戲偶和電音三太子。從這些符號編織成的,則不外乎能高度呼應台灣政治社會現狀的選舉狂熱、政治抗爭、大雜燴的夜市生態、媒體炒作的荒謬卻又極其必要、隨陸客而來的滾滾商機、當然還有永遠在夾縫中求生存的台灣精神。

光是要從以上元素譜出一部台灣社會現形記,就已經野心太大,本片更想銜接上台灣幾條辨識度高的歷史軸線。塵封在夜市自治會長阿華(藍正龍)家中的掌中戲偶,還有林亦南(柯佳嬿)父親的社運記者背景,分別用來串起台灣本土文化與社會的重要歷史記憶,並且藉由這些符號為本片稍稍點綴一些歷史厚度。但很可以預見卻也很無奈的是,做為一部狂想曲般的皆大歡喜賀歲片,《鷄排英雄》不可能真的拋出甚麼深刻的社會提問,遑論尖銳的政治批判;導致掌中戲偶只是用來提醒阿華燃起熱血的工具,而社會運動中追求民主自由與歷史真相的理想,也在亦南不知所云的緬懷和加倍不知所云的記者事業的巨大落差中,被她的眼淚與愛情草率地消費掉了。說穿了,《鷄排英雄》神似去年同時期出品的《艋舺》,除了服務編導自身浪漫包裝過的回憶之外,便是以粗糙短淺的風格,再造整個台灣的文化國族想像,好讓觀者重新為自己心目中濃濃台灣味的義氣、善良、人情味、草根卻又隨機應變的生命力,找到對號入座的蘿蔔坑。

因此,張進亮議員(豬哥亮)童話般地良心發現、夜市奇蹟似地黑勢力淨空、各攤位間無關痛癢的眉角、土台客和氣質女戀愛成功,都可以在一張張淳樸樂天的台灣臉孔—還有電音三太子的舞步—之中船過水無痕。這畢竟是超現實的狂想曲,畢竟是皆大歡喜的賀歲片,男女主角終成眷屬,好人都會得救,壞人都要被抓,不是嗎?至於身處風暴核心的亦南,發揮記者「專業」來拯救夜市的方式,竟不是深入報導、探討夜市人生、挖出政商勾結黑幕,而是請電視台來八卦炒作、並且動員各夜市來抗爭現場聲援喊口號,真不知該說是喜劇設定之下的只好如此,還是對當前台灣記者普遍不專業的絕大諷刺。



格上關於《鷄排英雄》的剖析極為精要,許多批評一針見血,值得推薦。

1月 27, 2011

我愛故我死

我愛故我在 (Io sono l’amore, 2009)

在美國的最後一個月,這部片在一片叫好聲中上映了而我卻無緣得見;這次頂著金球獎最佳外語片提名的光環搶灘國內戲院,仍然有如許多藝術片的命運,上映不過十天迅速萎縮到單廳獨映。在晚了幾天也許就要錯過的驚惶下,趕緊去一賭Tilda Swinton的神采。


據說本片是Swinton和義大利導演Luca Guadagnino構思長達十五年的故事,而Swinton為了準備艾瑪這個角色,還特地習俄語和義大利語。但要談《我愛故我在》,一定要先提它高度風格化的攝影、剪接、和聲音使用。不但片頭片尾的字卡使用頗有緬懷黑白片的復古風格,鏡位擺設不俗,許多用心經營的畫面都能直接取下來作為單獨的海報,運鏡也很有六、七○年代的味道,光是影像美學就令人目不暇給。聲音的運用也頗具巧思,音樂極為古典節制,但到了使用上時又極盡華麗之能事,艾多之死與艾瑪終於離去的兩個段落,前者之極其靜肅與後者之極其奔放,對比強烈且各有精妙之處。單就光影與聲音的表現,本片已是一大成就。

這部電影基本上有兩個交纏的故事軸,一個如題所示,講艾瑪嫁入異鄉豪族數十年後情慾的再度覺醒。另一個故事軸則講了Recchi家族企業的興衰。前者自然以艾瑪為主人翁,讓她從邂逅安東、為其手藝著迷、進而有愛慾關係,如一條蛇般若隱若現地穿梭整個Recchi家族。第二條故事軸則為本片的史詩格局定調,並且以三頓飯局來表現家族內外的世代更迭,就這點來說深得餐會場合的儀式功能之箇中三昧,在杯觥交錯間引領並鋪陳電影敘事。第一頓的大家長壽宴最為正式也最為體面堂皇,藉祖父之口完成世代交替,將掌舵大權移交給兒子與孫子共同主持。第二頓則是三個女人的午餐,看似輕便隨興,實為艾娃進入Recchi家族女性的一場儀式,完成家族內祖孫三代女主人權威的傳承;這午餐也使艾瑪與安東的親密關係預作準備,才有後來的聖雷莫插曲。第三頓晚宴回到Recchi家族宅第,家族主人換成坦奎第與艾瑪夫婦,卻見證了家族企業轉手賣給外資,同時讓艾多發現母親不倫之密、並失足跌落泳池最後送命。三場大小不一的餐會錯落有致地鋪陳這部電影的不同故事線與轉折,分別表現這個家族面臨世代承接、女人之秘、還有全球資本流動的衝擊。藉飯局來銜接與傳達敘事,巧妙掌握全片節奏感,可見本片編導拿捏之精準。


這場Recchi家族的世代興衰中沒有單一的主角,但艾多居核心地位,以他來見證一個輝煌家業的出讓與傳統的式微。這位家族中年輕接班人的耀眼光環從電影一開場就定了調:他參加了競賽卻沒能得到第一,令所有家族成員不免失望,隨即家族領導人祖父在壽宴上宣布讓他和父親共同繼承家族企業。其實從某個角度來說,艾多才是整個故事的中心點。他可能最早發現妹妹貝塔的同志身分,並且毫無保留地支持貝塔;他是祖業轉讓的見證人,也第一個發現艾瑪與安東的暗合。他在大家族中支持親人的同志傾向,同時娶妻生子、做家族表率。當家族中所有人都不顧祖父的教誨,認為該將企業賣給外資才是合乎時代潮流之計時,艾多出面捍衛企業、反對裁員,認為這是家族傳統不容出賣。他還為母親與餐廳夥伴的不倫感到氣憤莫名,更為母親將家傳湯的配方告知安東而狂怒不已。他擁護開明的性別政治,懂得惜才,與擊敗自己的賽場對手交好並合夥開業;他忠於家族,對祖傳產業懷有浪漫色彩而不入時的絕對忠誠。至於艾多對母親的指責,與其說是不倫,毋寧說更是因為她外傳湯頭配方予非家族成員的外人。艾多同時象徵了性向自由、強烈本土色彩的國族意識與家族傳統、還有青年模範。艾多簡直是個完人。

或許因為艾多太完美,以至於他不真實,他必須失足落水,成為無意識的植物人,才能成全家族眾成員的想望:標售祖產以迎接全球化和更多的利益,並且讓母親能追求她想要的幸福。艾多對家族道統的熱愛,與艾瑪對安東的愛情,是同等激烈的,也因為這種激烈,使得浪漫愛與國(家)族愛在此顯得不合時宜,因為艾多的愛對全球資本的流動與利益的累積造成阻礙,而艾瑪的愛則不見容於家族。他們對維繫內部統合的權威都造成挑戰,而愛又如此強悍激烈,所以必須以同等激烈的方式剝離切割。或許背負道德光環是太大的壓力,你若不是隨波逐流、揮別傳統並變得世故功利,只好走出豪宅大門,與貴族身份一刀兩斷。或者一死。


張士達原發表在中國時報的影評,同時收錄在本片發行商瀚宇國際的部落格,值得推薦。

1月 24, 2011

看片小記: 為愛遠離 (Partir, 2009)

繼《我一直深愛著你》後Kristin Scott Thomas再次擔綱的新作《為愛遠離》,再次展現驚人演技,可說一肩扛起全片僅有的可看性。本片清晰可辨的階級元素,頗有查泰萊夫人的情人的神韻。婚外情欲已蔚為文藝題材之一大次文類,而本片處理方式至少可聯想到《出軌》(Unfaithful, 2002)裡的中產階級家庭妻子外遇、再摻點《真愛旅程》(Revolutionary Road, 2008)結局中那種無路可出的絕望。外遇依舊不見容於中產階級社會,男性支配還是無所不用其極,唯一的差別在於本片最後,死的不是家庭主婦,卻是極端控制慾外加忌妒異常的丈夫。

《為愛遠離》和上述電影都試圖傳達故事女主人翁的觀點,或以她們為主體來刻劃西方社會中產階級婦女的身體、慾望、性愛的處境。本片以其有欠鋪陳的故事,還是點出了一個不同。蘇珊(Kristin Scott Thomas)向丈夫提出離婚要求,認為應得到合理的贍養費或部分財產,因為她也在這明亮寬敞的宅第住了十幾年、也共同建立這家庭、也撫養子女成長。這段對話把女人的非經濟勞動課題赤裸裸暴露在文本裡,而不是隱身在故事脈絡中。這個現形要批判的,是西方中產階級婦女在追求解放的、激進的性別政治,要突破的不僅僅是身體、情慾與職場勞動上的邊界。至少對歐美婦女來說,性別政治的真正極限,依然在家裡。

這段夫妻對峙,讓我們逼視中產階級的家庭機制中性別暴力與經濟支配的交相掩護:在所謂的合法婚姻關係中,經濟支柱(往往是男性)能夠以可量化且有帳可查的收入來當作財產重分派的籌碼,從事家庭勞動的一方(往往是女性)卻不能以同樣的方式來交涉她所應得或能夠得到的對等回饋。忌妒的丈夫可以透過所得稅單來偷渡他在性愛、身體、與聲名的佔有欲,妻子/母親在她這兩層關係中所有身體與情感上的勞動,卻不可能登記在結婚證書或共同持有的房契上。對這個社會來說,男人的薪資收據反映他的經濟能力,同時也部份決定了他的人格;但決定主婦人格的,卻往往是她的貞操。也就是說,如同本片所示,對妻子咆嘯禁錮甚至施暴的男人,只需要用資產來證明他是個好男人;一個有外遇的家庭主婦,則無論如何不能同時是個好媽媽或好妻子,正因為在中產階級社會的價值判斷下,她的道德已經先敗壞了。

另外一個有意思的,是蘇珊的子女在得知她出軌後的反應。蘇珊的兒子始終支持她並不斷挺而相助,女兒卻無法諒解,甚至輕蔑她。或許女兒只是因為母親的「背叛」而表達憤怒;以女兒不明就裡的立場,確實也會認為母親背叛了她、父親、還有整個家。女性主義者應該能從這裏演繹出男性支配情境下眾女性角色間彼此壓迫的性別政治。心理分析或許更得意,因為這再次印證他們的陽具崇拜和戀父情結論點的準確無誤。

1月 20, 2011

看片小記: 導演萬歲 (2007)

《導演・萬歲!》 (監督・ばんざい!, 2007)很明顯是作者自況的電影,故事一開始就已有如電台播報新聞般字正腔圓的聲音告訴我們,這是一部關於北野武拍片遇上瓶頸、尋找新路之作。關於導演拍電影的故事,至少伍迪艾倫玩過,甚至艾爾帕西諾都玩過。本片有兩個北野武。只要做些無關痛癢的事,或演老大演英雄,或陪內田有紀鈴木杏這等正妹耍寶談戀愛,本尊北野武就上陣;如果遇到吃力不討好的事,或是尷尬難堪、本尊不想面對的爛戲,人偶北野武就負責去擋。

電影一開始,導演就自嘲總是拍黑幫暴力片,除此之外難道別種片都不會拍了嗎?北野武開始尋找其他故事題材,試遍日本各種片的類型,卻都只有以失敗作收。然而北野武博愛廣及整個日本電影工業,嘲笑自己創作題材的狹隘(或執迷)之餘,不忘挖苦各種類型的窠臼與荒唐,舉凡純愛片、科幻片、恐怖片、時代劇、乃至於大和國民經典的小津家庭片,都要拿來酸一番糗一下。最後北野武顯然選擇了東拼西湊的四不像,讓影片後半段出現有菁英有豪門有黑幫有點科幻有點浪漫愛情還有鄉土的無厘頭喜劇;彷彿北野老師走投無路下,只能回到電視界的他拿手的低級搞笑。此招一出,再度狠狠諷刺了北野武自己世界級導演的光芒下低俗電視形象的落差。

坦白說《導演・萬歲!》頂多是半部好片,在前半段極盡嘲諷之能事的機巧後,後半部說一個完整而荒謬的故事的企圖,卻落得冗長無聊,而且非常難笑,完全失去前半部的鋒芒與稜角。不知這是正中下懷,誠實地說明北野武在其他類型的無能為力,還是他很認真想要拍一部爛片,卻無法讓人領略這部爛片的高明之處。無論如何,本片的重點不是北野武,也不是北野武的電影創作,而是日本電影工業。《導演・萬歲!》的苦心在於,北野武用搞笑的方式總覽日本各主要電影類型,是要凸顯日本主流電影工業整體的創作瓶頸。日本曾經輝煌燦爛過的龐大電影工業,因類型電影不斷複製論述公式和類型元素,整體的電影創作已經陷入了無新意的困境,故事本身乏善可陳、創意貧弱、美學形式也沒有重大的突破,一再販賣溫情懷舊與純愛,已經到了令人厭煩的地步。或許這是北野武的殘酷宣言:日本電影工業的存在,除了票房與明星,幾乎已成創作力的一灘死水。

日本電影的這種僵局,早在純愛電影大行其道之初,就已經暴露本身的荒謬與侷限,並且和電視偶像劇的逐年沒落同步(註)。透過北野武接連挪用各種類型的視覺元素來惡搞、搞爛搞臭,我們可以感覺出他想要表達的,是電影形式本身在日本電影工業中亟需突破的迫切。藝術創作是很殘酷的,形式與內容必須與時俱進,不斷實驗、自我挑戰與顛覆,才能從視覺上和概念上的雙重衝擊,屢屢刺激出藝術新的可能性。否則有好的故事卻缺乏說出好故事的方法,往往也是徒然。在我看來,本片未必是北野武對電影工作者的致敬,卻肯定是對同儕的苦口婆心。

不過關於北野武的自問,有哪些類型片自己還沒拍過的,在他自己的諸般探索示範中還漏了一項:A片。喂,北野老師,試一下吧?





註:有關日本電影創作力的衰竭,我之前已經抱怨過;而這與日本純愛片的關係,香港影評人湯禎兆在《香港電影血與骨》中說:「日本一批新導演往往…各自以漫長不動的鏡頭、空洞的構圖、來建立所謂乾淨簡潔的風格、先不論其中有多少是向前人如小津安二郎等抄襲的成分,更重要的是風格的選取與題材的割裂,加上盲目單調的鏡頭『運動』(以不運動作為一種運動標誌),正好造成嚴重的蒼白及疲乏。」(頁228)這個觀察或許稍嫌嚴苛,卻也很一針見血。

1月 18, 2011

拍結婚照 (主角不是我)

上星期特地請了一天假,全家跑去中山北路陪弟和LC拍家庭婚紗。本來想說為了兄弟兩肋都能插刀了,陪個笑臉拍照頂多是犧牲色相罷了。況且,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拍結婚照的體驗,說不定也是唯一一次,經驗很寶貴的。

真不知是老弟太會選日子,還是老天厚愛我們,那天天氣很糟,陰冷也就算了,還下一整天的毛毛雨。雖然我們原來就沒要拉出去拍外景,但兩家人窩在婚紗公司鬧哄哄的攝影棚內,仍然不時要披一下外套,而且老人家身子單薄,一不小心很容易著涼的。我們物盡其用,男女方家人各拍一組、合拍一組,加上我們這些年輕一輩的自己玩了一組,總共拍了四組照片。

色相真是犧牲了,也挺好玩的就是。轟必須承認,這是一次非常新鮮有趣的經驗,有意思的地方是,一直以來看電視看電影看攝影,都是在當觀眾;這次移形換影到了鏡頭前,可以交叉比對,對照觀看和表演兩種體驗方式。拍結婚照真的是拍其他類的照片所無法比擬的特殊體驗。我們一般都有拍生活照、大頭照、畢業照等經驗…有些人也有玩自拍,但是那情形可能有點…咳…特殊…總之我的重點是,無論是動態攝影或拍照,無非都是在瞬間留下永恆,將鏡框內的視覺元素凝結成影像(哈利波特世界裡面會動的畫就另當別論)。我想這個攝影或拍照的操作性定義,應該不會有甚麼爭議。

如果說留下瞬間的影像是拍照攝影的概念,那沒有甚麼比拍結婚照更能體現這種精神了。靜物攝影就別提了,花草石頭是不會有表情的,山川雲雨也沒有表情,更不會耍脾氣。而前面提到的生活照大頭照,它們的功能多是紀錄,留下年歲的軌跡或一個空間的樣貌。這種照片大約只需要功能性地留下一個姿態,被拍的人擺個pose、向鏡頭投以友善的微笑,差不多就搞定了;如果拍差了,同樣的pose擺久一點,再來個莊嚴肅穆或是淺淺的微笑,情緒上點到為止,攝影師喀擦一聲也搞定。如果是人物或動物的動態攝影更別提,可以不斷捕捉每分每秒的影像,等於是瞬間永恆的無限延長,要嘛照單全收,要嘛剪輯出想要的段落,最後收藏自己最滿意的影像。

但結婚照可不同。它的概念從本質上來說就是製造浪漫,它的存在完全是為了要表現出婚姻的幸福美滿,所以對鏡頭前身為表演者的我們,要演出那種歡愉快樂的情緒是至關重要的。這個概念很玫瑰很美妙,但事實上要演繹出那種氣氛卻有點難。你要怎麼在一個漫長的定裝、上妝、貼假睫毛做頭髮(相較之下男生輕鬆太多)擺pose測光的過程中,維持一個愉悅並且投入的情緒?只能說那真的是專業等級的表演。

我這麼說好了,我們一開始的家庭照,因為轟爹轟媽比較老派,所以拍得很大中至正,頗為古典,也就無甚難度;反正攝影師下口令「西瓜甜不甜」「A、B~~」,我們就跟著喊「甜~~」「C~~」,任務就結束了。到了最後一組青壯派亂入照,難度瞬間無限上升,我們要設計各種情境,變換各種姿勢,用各種不同的角度面對鏡頭,做出不同的high表情,還要等待攝影師大哥調好光圈站好位置拿穩相機,快門才終於喀擦下去。對於我這個high週期有限的阿宅來說,配合度再高,要維持幾個小時的高亢、臉上還要綻放燦爛歡欣的笑容,當真是no can do。拍到後來臉都快麻了。

但轟相信,到時候結婚照洗出來,必然是一整個美滿喜悅、粉色的世界。這些手忙腳亂、喬位置喬姿勢喬表情,導致大家包著盛裝頂著死魚臉的窘狀,絕對不會出現在照片中。我們一次又一次地知道拍結婚照的表象與「真實」,卻又前仆後繼地去勞民傷財,辛苦自己還拖親友下水,只為了表演出那一瞬間的端莊典雅、俏皮可愛、親密幸福,然後把那一瞬間凝結成影像。我們無限放大影像中玫瑰花色般的信息,同時也無限壓縮婚姻整個社會機制與文化儀式的過程,還完全掩蓋影像背後的勞動,為的究竟是甚麼?好讓我們說服自己並且勸進他人,然後提供自己一個回憶的材料?那,說服甚麼,勸進甚麼,回憶的又是甚麼?

所以說,怎麼會有那麼多人願意折騰一整天、更別說拉外景出國,去拍這些結婚照,然後只看一次就供在客廳玻璃櫃角落、或是主臥室衣櫃最深處?轟至今想來,始終覺得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一件事。

1月 13, 2011

跨年金門行 之四

金門有許多聚落是在清末民初定下今日的地景雛形,一個原因要感謝對岸的砲兵手眼精準,二十多年重砲轟擊很少打軍營以外的民宅,偶有流彈但為數不多,所以百年宅第多保留得完整不受損害。另一點是金門數百年來是僑鄉,當地人從明清時期開始向外發展,多數往南洋工作,經商有成後或光榮返鄉,或以錢財回報鄉里、蓋洋樓起新厝。所以民初時期金門蓋了不少洋樓,建築樣式和雕刻方面反映了金門人旅居南洋多年的生活與文化交融的結果。去過澳門的朋友一定可以觀察出來,當地的殖民建築和金門洋樓極為形似,舉凡之前介紹的陳景福洋樓和得月洋樓,這種因地制宜的歐化殖民風格非常明顯。那種洋樓和台灣在日據時期蓋起來的日系歐風建築絕對不一樣,從外表一看便知。

其實不僅是建築風格,金門的台語也帶進不少南洋話的語調或字彙,金門人足跡遍布馬來西亞、新加坡、汶萊,也就從那些地方帶回不少外來語。「金門」二字的官方英譯雖作Kinmen,民間似乎有另一種說法,像金門大學的英文名便以Quemoy自稱,似乎就反映這段特殊歷史。再加上金門不像台灣有半世紀的日本殖民歷史,閩南語中並未受到日語影響,聽起來便更不一樣了。有時候聽金門人講台語會覺得卡卡的,反過來金門人有時候也聽不懂台灣島上講的閩南語。有人說來到金門感覺像是出國,或許這說法稍嫌誇張,但也說中不少金門在地人文地理景觀上有別於台灣本島的獨特性。


用畢金門行的最後一道餐點後,我們在江柏煒教授的帶領下前往最後一站:浯江書院。浯江書院是金門四大傳統書院之一,建築形式據說保留古代中國書院的特色,如今四大書院本體建築還在的,浯江書院市僅有比較完整的。浯江書院還有一大噱頭,就是它的創辦人據說是朱熹的弟子之一,而且相傳朱熹本人還曾踏上金門島,在此短暫居留過,也因此書院後蓋的小廟是「朱子祠」,拜朱熹而不是孔子。金門人要栽培個秀才,都會來這拜一下。書院的大堂左右兩面牆各有一排金榜,其一是歷代高中進士的金門子弟,對面則是現代(民國時期)念到博士的狀元郎/娘,榜上我認得的名字很少,卻看同行的老師們盯著牆驚呼那個誰誰誰原來是金門人喔!!其實還滿有趣的。

書院講堂內的樑上掛著許多牌匾,那又是另外一個茶餘飯後的話題了。那些牌匾多是事業有成的讀書人回鄉時,與故里鄉民互相抬舉一番而在書院講堂掛上去的,表示書院很壞栽培人才,而自己也做得不差,大家都很有面子。但是書院有個規矩,女生官再大、書念得再多,就是不能在書院中掛牌匾。不知道跟某個地方的甚麼女人不能主持家祭的規定是不是有類似的道理,但想來那種家父長體制下的成規應該是差不多的。江柏煒教授說之前有位女博士榮歸故里,想來浯江書院掛個牌匾,最後竟還是被父老拒絕,惹出些許風波。我說父老們啊,這是何必?

告別浯江書院之後,轉個街角的模範街上店中小憩之前,大家把握機會搜刮來此必敗的貢糖高粱,我則隨意逛逛,陪研究生喝茶哈啦。我有砲彈鋼刀兩把已經滿足,高粱下次還有機會。應該還有下次吧?我想。

1月 10, 2011

跨年金門行 之三

關於金門風大,就要來聊聊金門的風獅爺。風獅爺的由來我懶得查,但保安鎮海、嚇阻強風的作用應不會錯。據稱金門的風獅爺原來不過百尊,開放觀光後全島競起爺像,數年內竟又多了百來尊。風獅爺像一般來說都是立姿,高矮胖瘦各不同,導遊打趣說,金門東西兩半島,西半島海風較小,東半島海風較強,因此東半島的風獅爺大多肥壯,才能有吃進強勁海風的肚量。相較之下,西半島的風獅爺就苗條得多。信不信由你。

話說元旦當晚在金城鎮市區晚膳用畢後,看看還有時間,我們就在市區內亂走,跟著導遊同伴晃了總兵署、模範街、還有嘉慶年間就建成、兩百年歷史的貞節牌坊。這貞節牌坊號稱台澎金馬地區最早、也是規模最大的貞節牌坊,全名叫「邱良功母節孝坊」,詳細事蹟待查,大約是清代一位名為邱良功者,出生甫足月即失怙,母親獨力將良功扶養長大。後來這位邱公也很爭氣,功成名就,終於官拜將軍,榮歸故里。他感念母親的守節與辛勞,於是上奏請清廷賜表,在故鄉程中最熱鬧的地方,起了這樣大的貞節牌坊,紀念表彰親娘。這裡再透漏一個趣聞:牌坊下立了應該是前後四尊共八尊的石獅(沒有細數),唯有一尊塗上漆彩,這尊彩獅有何獨到之處呢?導遊同伴說,每天早晨日出時,第一道日光會射在這尊彩石獅上。這是甚麼意思呢,我忘了追問。

我們在金門的最後一天行程頗精彩,早上一口氣走訪了金合利鋼刀廠、翟山坑道和珠山聚落,下午則在浯江書院閒晃,還有一定要的壓軸血拚場。金合利鋼刀是金門幾家鋼刀鋪中名號打得比較響亮的一間,除了走紅到國外(號稱在德國甚有名氣),他們開放式的示範鑄刀廠、還有據說藏量豐富的彈庫,都是引人好奇的賣點。我們很幸運,又也許是因為我們一行人都是大學任教的師長,所以在參觀金合利的鑄刀示範區時,第三代的老闆吳增棟師傅跑出來親自下海(下圖著藍色外套那位),從砲彈切割(要剛好五百公克)、燒炭加熱(要用一種特別的炭瞬間加熱到八百度)、鍛鎚成形、打磨拋光,都親自做給我們看,真讓我們大開眼界。

這單打雙不打早已在三十多年前就停止了,怎麼砲彈鋼刀還造個沒完沒了,是我們所有人的疑問。根據吳師傅的說法,平均一顆砲彈可以打出約八十把鋼刀,而早在民國四十七年的八二三炮戰彈如雨下,兩個月內就種了四五十萬顆砲彈,接下來二十年的單打雙不打,前前後後又種了四五十萬顆。雖然鋼刀一把接一把造,仍有許多庫存砲彈。而且吳師傅估計,除去已經放在彈庫的不算,埋在地下代起出的砲彈應該還有三四十萬顆左右…!吳師傅有問必答,很親切地告訴我們很多他在這行浸淫半世紀的經驗談,只可惜我能記得的就這麼多。

有個非常精采的想法,是大家在交談中激盪出來的。據說國外媒體來訪問,知道金門八二三炮戰、單打雙不打的戰地歷史,再發現金合利的鋼刀都是從砲彈切下一片片岡片鍛鑄而成,都感到驚嘆不已。在他們的想法中,使用過的砲彈是戰廢品,更是戰爭暴力的象徵,基本上都是報廢掉,或是送進博物館做紀念展示。對他們來說,將戰爭殘酷的活生生鐵證、這些沾著血腥暴力的實物轉化為日常生活用品,並進一步變成美學—而且不是暴力美學—是不可想像的事。換句話說,這種獨屬於金門人因應戰地生活而發展出來的「生計」,完全是一種逆轉戰爭的毀滅與死亡意象、迸發生命力的表現。它還很可以啟發另一種美學或知識論述。

人還沉浸在這個知識想像的狂喜,眾人就開始催促準備離開,只好草草買了兩把刀做紀念,前往下一站翟山坑道。翟山坑道很有意思,沒記錯的話好像是國軍在金門挖的最後一個地下坑道。國軍剛進駐到金門時,發現這個花崗岩島兼顧易守,為防補給船必須在老共砲轟下搶灘而損失太多人員糧草,於是想到開挖能連結海陸的地下坑道,讓小船可以直接駛進坑道停泊卸貨,同時讓官兵住在坑道內。翟山坑道築成不久,國共就進入單打雙不打的遙相叫陣時期,也因此這個坑道沒真發揮過甚麼作用。後來金馬解嚴了、也撤兵了,這裡改建成國家公園,據說過去兩年還充分利用坑道內集音良好的封閉性結構,辦了幾場小型音樂會。只能說金門人真懂得從戰地歷史中變化出最活潑的生機,繼砲彈鋼刀後又一個精彩的例子,太令人讚佩了。

午餐前我們趕場去了珠山聚落。金門島不稱這種地方為村,通稱聚落。島上除了都市化程度較高的金城鎮之外,所有聚落均為單姓村,像前一天造訪的山后民俗村為王姓,此番來的珠山聚落則以薛姓為主,每個聚落都會有家族宗祠。散落在大小金門共約近百個聚落,至於有多少姓就不清楚了。薛氏家廟蓋得很威,門神和立面的圖案都是立體的浮雕,不是普通的壁畫或磚畫,不知是不是薛家在金門比較顯赫,還是薛家顯赫起來時已經有了這種較費工的技術?我只看得嘖嘖稱奇。

不來一趟金門,與當地人聊天,不會曉得平民觀點的戰地生活有多少委屈。這裡會一直維持單姓聚落的聚居形式,我的猜想是戰地時期的金門不僅對外交通受限制,島上各聚落間的往來也受到控管,需要路條才能通行,更別提室內燈火加罩、八點熄燈等宵禁規定。據說當時林毅夫從金門「叛逃」到對岸,是兩手各抱著一顆籃球游去廈門的。因為這樣,後來金門所有籃球都要管制,不但不得私有,學校的籃球都要編號清點。有這樣的說法是,資訊管制加上籃球管制,使得家用電腦與籃球在現在金門人的生活中,有著不尋常的意義。軍用品產業還有各種軍人生意也是如此;洋樓與金門特有的台語腔何嘗不是如此。

1月 09, 2011

看片小記: 創

又想看IMAX 3D,又要省點銀兩,只好拼早場。日新威秀很天才,早場的《創:光速戰記》(TRON: Legacy, 2010)竟排在九點,請問是上班族特訓班還是學生早自習,給誰看啊?果不其然,整廳不到十人,寬敞有餘,熱鬧不足,真不知到底是誰折騰誰,誰在跟誰過不去啊?

嚴格來說,《創》影音享受尚可,IMAX與3D的部份,前者帶來的壯闊或許有了,但3D的立體感有待加強,特別是山姆進入創界網路(The Grid)之前與回到真實世界之後,完全沒有使用3D視效,那請問我呆呆地戴著3D眼鏡幹麻?總體而言,本片所呈現的數位世界的視覺奇觀、飆速或打鬥的律動感、或是略帶八零年代風格的螢光科幻,不知為何略感遲鈍,既讓人無法讚嘆也不覺過癮。



本片故事至少有兩層抗爭,在真實世界中是山姆對抗父親手創的公司被資本家將資訊私有化,在創界網路則是創世者凱文被他創造的程式庫魯(Clu)逼入死角。兩種抗爭都必須以游擊戰的方式奪回理想主義者的主權正義,讓資訊再度公開、資訊世界再度民主,成為所有人共享的世界。真實與虛擬邊界的模糊與崩潰、虛擬世界的失控、人造機器的反撲、人的反反撲與科技人文思考的再革命,是《駭客任務》(The Matrix, 1999)與《異次元駭客》(The Thirteenth Floor, 1999)以來許多網路題材電影的主題,本片並未開拓更多思考,電腦特效與視覺美學顯然也不如老創(TRON, 1982)劃時代的成就。它還加入更多其他次主題:父權認同、弒父情節、父系傳承,用意都在充填本片的故事重量,誠意可感但成效有限。

從駭客任務系列到本片在在告訴我們,要抗衡網路背後體現的全球化資本主義浪潮,所謂的革命絕不是推翻網路世界或大企業,而是完成階段性任務並起學習在這已無可逆反的世界中學習與之共處。因此片尾只有老費林與庫魯大軍同歸於盡,但創界網路本身並未消失;而小費林回到真實世界所做的決定,竟是要重掌父親的網路公司,並任命多年來的忠實老臣擔任主席,直如蝙蝠俠網路版。創界網路一息尚存,加上去向不明的回頭浪子創,兩者埋下的伏筆幾乎告知我們續集已蠢蠢欲動。

有兩個邏輯疑點待考:兩位電腦天才父子困在網路世界,且不像是尼歐那樣不知身陷其中,為何對改變創界一點方法都沒有?尼歐與甦醒後的眾人尚且能變出機槍並跳躍如飛,費林父子就不能寫個病毒滲透到庫魯程式裡嗎?其次,柯拉(Quorra)以一個程式的身分如何能夠化成具體的人簡直匪夷所思,已經到了電影少女的程度,一口氣從科幻跨入奇幻,晶片直接變體為蛋白質。果真如此,所有宅男的夢想都成真了。

電影收尾在山姆載著甫變形為有血有肉的真人柯拉,坐上帥氣重機車,迎接柯拉未曾感受過的溫暖朝陽。創界網路中冷峻且戰鬥力十足的女戰士柯拉,如今坐在山姆身後,彷彿被和煦的陽光融化,面容安祥和順,雙臂輕柔抱著山姆,就像溫馴的綿羊一樣。於是你我終於知道:虛擬世界中的柯拉或許是神勇女英雄,但真實世界可不是她的戰場,她的歸宿在機車後座。

1月 06, 2011

跨年金門行 之二

元旦是沒有升旗典禮,但還是得起個早,因為這天的議程九點就要開始。我們兩個晚上都待在清代保存下來的古厝改建的民宿,地點是較熱鬧的西半邊的水頭聚落。古樸的民宿整理得很好,只可惜外頭海風銳利,小巧可愛的中庭沒能使用到。我待的房間據說蔣勳還住過,布置典雅的室內還有個小木架,上頭擺了幾本蔣勳的書和有他報導的雜誌,看來傳聞不假。

早上兩個場次順利結束後,就開始我們將近一天半的參訪行程。我們隊伍中原來就已有一位擔任金門導遊多年的同伴,金門大學還提供兩位研究生陪同,又有隨車導遊,加上研討會中有位耕耘金門在地研究十多年的江柏煒教授,不時介紹金門風土民情,讓我們這群名符其實的呆胞大開眼界。

金門旅遊資訊想來豐富,這裡還自作聰明的交代流水帳就不好玩了,簡短介紹就是。別人如何我不知道,但我對金門的東西南北很沒概念。這讓我想起,其實我除了金門島的形狀像個元寶,或照當地人美妙的形容,像隻蝴蝶,我完全不知道島上的自然或人文地理的狀況。我連太武山在島上的甚麼方位都不清楚。記憶中,似乎在那個才剛解嚴的國中時代,地理課本上並沒有金門的詳細地圖,也因此我對金門的印象總是模糊的,後來也沒再自動更新,就一直保持到現在。

原來金門的歷史極早,與中國的關係遠早於號稱四百年史的台灣,至少可以上溯到唐朝晚期,官方把金門當作一個大馬廄,在這裡牧養官馬。也因此西半島上的金城鎮附近有座牧馬侯祠,紀念開浯恩主陳淵。「浯」為浯江,或稱浯洲、浯島,指的便是金門,是金門最早的名稱,沒記錯的話取自流經金城鎮的浯江溪。可惜我們沒去牧馬侯祠,倒去了金門古城的遺址,城牆是都沒了,據說許多都在國民軍剛來的時侯,被拆去做防禦工事;但明朝啟建、超過五百年歷史的老民房還在,北城門也勉強留住了。


我們還去了朱元璋找人蓋的文台寶塔,號稱明洪武廿五年建成,算算到今天也超過六百年的歷史。這文台寶塔的由來還有個傳說,是生性多疑的朱元璋派人四處探查,看是否會有造反的異象。結果有人進讒言道,東南有座海島的某處是座龍脈,於是朱元璋以鎮海靖邊為由,在此處起了這塔,實為壓住龍脈。故事真假沒人知道,但明朝帝業確實綿延了兩百多年,而金門砲火轟轟二十多年,文台寶塔竟然好端端地還站著,也真玄。


我們也走訪了長達半世紀的金門官兵休假中心,如今還其正身,為陳景福洋樓。這洋樓建成於一九二○年代初期,由當時下南洋經商有成的僑胞陳景福出資興建完成,以其規模與精緻,可謂豪宅中的豪宅。根據導遊的說法,陳景福造此洋樓時,他的財富以今日的標準來算,堪稱億萬富翁。此樓不僅寬敞氣派,內有透天中庭,外面遮陽擋雨的走廊更是包圍整座建築,兩側與立面皆有。也難怪國民軍上了金門島,相當聰明地欽點本樓為官兵休閒度假的場所。仗要打,悠哉時也馬虎不得。後來休假中心撤掉後,國軍也非常負責任地將此地整個廢棄不管,直到江柏煒教授奔走策畫,爭取到預算修復洋樓。今天洋樓內保存了一些建築內部原有的廊柱,也留著當時官兵使用的撞球桌、醫療間、還有一些便當盒。

關於洋樓,我還想起剛到的那天,我們就近在水頭聚落造訪也頗有看頭的得月洋樓時,導遊特別要我們看洋樓立面的時鐘雕刻,留意鐘上的時間指著十二點四十。導遊說這是因為金門人出洋打拼,深知自己既有資源稀少,所以要比別人更努力,別人十二點休息放飯,他們要多做四十分鐘。


趁傍晚還有點時間,我們繞去位於金沙鎮山后村的金門民俗文化村。這個保存完整的文化村總共有十八戶民宅,三列並排,每列六戶。之所以會排列得如此整齊清楚,是因為這個文化村是光緒年間在日本經商致富衣錦還鄉的僑商王國珍,有計畫地設計一個住宅區回報鄉民,堪稱台灣地區最早的社區計畫之一。王國珍與其子王敬祥影響力所及,還資助了國父孫中山先生的革命;民俗村內的學堂改建而成的陳列館中有一張狀紙,記錄中華革命黨的致謝云云。山后鎮所在的金沙鎮位於金門的東半島,海風極強,我們等不及晚餐還有幾分鐘才開始,紛紛躲上遊覽車。

晚餐在金門鬧區內,早點吃完也許還能逛逛。

1月 05, 2011

跨年金門行 之一

過去幾年寒假都會準時躲回台灣,所以已經在國內過了好幾次的跨年。可是這次是畢業搬回國內的第一次跨年,畢竟意義不一樣,總是希望可以就近跟親友過。無奈幾個月前就收到徵招令,要在金門辦研討會。

去還是不去呢,心裡其實非常掙扎。去金門跟一群不熟的老師們跨年,想到就沒甚麼吸引力;可是這輩子沒踏上過金門,主辦單位還包吃包住包機票,加上附贈的參訪行程,這麼好的機會不把握,是會遭天譴的。腦筋轉了兩轉,就決定撩下去,看看金門跨年會有甚麼收穫。

我們十來位老少不一的學人,2010年的最後一天一大早從松山機場起飛,約莫一個小時就順利抵達金門機場,放下行李用完午餐,立刻就趕到金門大學為研討會揭開序幕。會場上大夥都研啥討啥就略過不提了,好玩的是幾位老師興致很高,刻意提醒大家,人在金門,可以看到台灣2010的最後一道夕陽哦!為了看台灣跨年前最後的落日,所有人還一致通過,第二場次的論文發表暫停,趕車去海邊。

很湊巧,一行人中有位新認識的同仁,之前在金門當過駐點五六年的導遊,熟門熟路,正好派上用場,領著大夥到金門接近西北角的慈湖。此慈湖非彼慈湖,雖說與老蔣在桃園的安息地同名,想來該與老蔣也脫不了關係,但風情大不相同。金門的慈湖與海只隔著一道淤積出來的沙灘,多年來是看夕陽的好地點。據說慈湖本是個潟湖,可直通外海,但國民黨軍隊與共軍交戰之初,常常被老共從這裡摸上岸而吃了許多虧,於是把通海的那一面封死,才使慈湖成為今日四面封閉的情形。慈湖觀落日頗有風情,還因為這裡是附近鸕鶿的棲息地;特別是廈門因高度都市化而競起高樓後,慈湖附近低度開發而保持的豐富綠地,使鸕鶿更會前來光顧棲居。本來金門人看僅僅幾公里外的廈門房子一直蓋有點眼紅,後來看對岸樓越蓋水鳥越往家門前飛,少了錢財多了大自然的財富,心底多少平衡些。


海灘排著一列應是已除役的坦克,看著落日掛在坦克砲管上,很不真實,有種荒謬且諷刺的美感。我們一行台北ㄙㄨㄥˊ跟土包子一樣,站在路邊築起的步道上看著夕陽由金黃轉火紅,一點點落入遠方山後,讚嘆與興奮交雜。

所以我到底是怎樣跨年的?其實我也和本島同步的,從九點多開始就跟老狗一樣忠實守在電視前,看澳洲煙火看大佳河濱的煙火,看會跑馬致詞,最後看到見首不見尾的神龍竄上101樓頂。陪電視倒數完畢後,關機熄燈,跨年儀式圓滿結束,明日早起繼續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