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 28, 2011

2011夏天上半場票房亂談

今天,夏季最重量級的超級大片變形金剛在全球超過四十個國家同日上映。包括向來保護本土電影產業著力甚多的日本法國韓國,都在博狂兩派的淫威下淪陷(唯一還沒看到表排放映日期的大國是中國,太跩了)。好的,在預期機器人征服全球電影市場的前一刻,或許可以來稍微整理一下今夏到目前為止北美還有國內的票房表現。

這裡只取五月以來、美國與台灣這兩個月票房前五名的電影做交叉比較,來看看有甚麼好玩的情形。首先來看美國方面,五月開跑至今的前五名賣座電影分別是:

醉後大丈夫2 (The Hangover Part II).................$243,651,860 USD
加勒比海盜神鬼奇航:幽靈海 (Pirates of the Caribbean: On Stranger Tides)...$229,287,226 USD
玩命關頭5 (Fast Five).......................................$207,752,210 USD
雷神索爾 (Thor)................................................$177,223,364 USD
功夫熊貓2 (Kung Fu Panda 2)..........................$153,065,641 USD

國內方面同時期的前五名賣座電影則是:

玩命關頭5.................14,994萬(大台北票房數字,下同)
神鬼奇航:幽靈海...11,176萬
雷神索爾...................8,567萬
X戰警:第一戰........5,203萬
功夫熊貓2.................4,893萬

由於我國貴為美國第51州(誤),這些好萊塢強檔片都是和美國市場同步上映,而從這兩組電影的票房數字與排行,可以大略看出電影本身的某種在地的吸引力還有比較相似的共同趨勢。首先,這兩組影片只有一部片不同。美國方面,《醉後大丈夫2》的票房累積速度或許說明了建立起品牌形象的喜劇續集片,畢竟存在它的既有號召力,在五部片中最晚上映(美國5/26上映),但票房也衝得最快最高。相較之下,結合科幻動作與特效元素,或許在國內依然比較吃香,同時不必負擔未必人人適用的美式幽默,使得《X戰警:第一戰》以千萬差距勝過言行免責男的曼谷大冒險。若反過來看這個差距在美國的表現,將壯闊的動作場面壓縮到五部系列電影以來最少的《X戰警:第一戰》,票房也因而難以拉抬,目前票房僅僅是《醉後大丈夫2》的一半:已逼近下檔邊緣的異能者們,目前的吸金功力為$132,895,408USD。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三巨頭部分。美國方面,因為《醉後大丈夫2》暴衝造成的擠壓效應,並沒有在台灣出現,反而是提前在四月開跑的《玩命關頭5》一路遙遙領先,大台北票房甚至超過海盜足足三千萬之多。就這點來說,撞車片風光寶島或許有點民族情感使然,畢竟台裔導演可以登上好萊塢殿堂,大約也是當年王建民登上洋基球場投手丘的規格。而進一步看《玩命關頭5》全球票房的分配,可以發現美國以外的地區貢獻了65%的高比例;相較之下《加勒比海盜》的美國海外地區更貢獻了超過76%的全球總票房,不知該說這兩部片真正體現娛樂的全球同步,還是好萊塢的世界殖民。

至於從台美兩地的票房表現的相似趨勢,首先是超級英雄類型開始表現出進入半衰期的敗象。《X戰警:第一戰》打從美國方面開出系列電影中最低的首周票房,就已經在同業間耳語頻頻;甫上映的《綠光戰警》(Green Lantern)強打了一整年,結果開出更令人臉色發青的票房數字,眼看隨後還要上映一部超級英雄電影,後勢究竟是跌深反彈還是持續探底,決定未來十年科幻電影的大勢。同時,續集電影不斷剝削再剝削的結果,再能撈金的巨獸也終於現出疲態。傑克船長弄妖耍寶到第四回,人也有看煩的時候:《加勒比海盜》仍暫居今夏賣座榜眼,但相較於前三部系列電影的成績,美國票房幾乎是腰斬的程度;另一方面,顯然是倉促成軍的功夫動物軍團,無論是美國或台灣,票房成績都差強人意,無法再造三年前熊貓龍族戰士的神威。或許正是如此,好萊塢更需要開發海外市場,才足以填補美國市場留下的營收空洞:《功夫熊貓2》的美國海外票房佔該片全球總票房高達七成的比例。

也許好萊塢必須依賴全球電影市場方能存活,才是鐵錚錚的事實吧?

(後記:國內電影票房表現還有個值得一提的是,藝術導向的《永生樹》,在代理商CatchPlay強力宣傳下,上映十天以來累積四百餘萬大台北票房的驚人成績,確定是歐美以外地區第一名,究竟是布萊德彼特的光環還是金棕櫚獎加持使然,可能也不重要了。)



*本文票房數字,美國部分參考Box Office Mojo 2011 Yearly Domestic Grosses;台灣部分參考開眼電影網票房排行榜

6月 25, 2011

看片小記: 永生樹 (The Tree of Life, 2011)

堪稱影像詩人、片產極其珍稀且部部珠玉的美國導演Terrence Malick,號稱構思籌備超過三十年,孵出這部橫亙地球史的鉅作。但凡有電影宣稱籌備構思超過十年的,都有落得眼高手低、大而無當、評價兩極的風險;雖說十年磨一劍,卻不是每隔十年都能磨出一把劍,遑論好劍。有時跳脫那種構築恢弘史詩格局的企圖心,可以避免收不回來的毛病。


本片拿下今年坎城最佳影片金棕櫚獎,看得出美學成就和題材選取有一定的貢獻。它以幽微深邃、時而波瀾壯闊時而璀璨瑰麗的畫面,加上祝禱般的呢喃低語,用接近宗教探索的姿態,思考生命的意義。其故事大約在地球起源和現代之間彼此跳接,彼端以美國國家地理頻道般的燦爛畫質,呈現從宇宙大爆炸到太陽系、地球、微生物、恐龍等遠古生命的接續誕生;現代的部分則主要著眼於美國五零年代的南方小鎮中、O’Brian家庭父子教養與(無法)溝通的故事。用這種遠古與現代彼此映照的方式來講述宇宙生命隱然相通的道理,庫柏力克可能已做出最經典的示範;我相信Malick有意向前輩致敬,透過一隻恐龍踩著另一隻恐龍的頭,來傳達生命在險惡環境中學習生存之道的意義。生存總是充滿暴力與搏鬥,總是需要從與四周環境衝撞中不斷適應,生命才得以存活、延續。這樣的道理成為貫穿微生物、恐龍、人類生存之道的共同精神,也是Malick透過本片領悟到神賦予所有生命隱微而神祕的精義。


到了二次戰後美國社會重建下的南方小鎮,這樣的道理在O’Brian家庭中所體現的,是兼具慈愛與暴戾、十足威權的父親(布萊德彼特),用他巨大的拳頭與緊抿的堅毅嘴角,為三個兒子示範那充滿陽剛味、強悍具有破壞力的男子氣概。放在冷戰正深、政治保守的近代美國脈絡下,強悍才能生存的價值觀或許說明了某種時代氣息。但也因此,我們又被洗腦了一次,將歐美觀點中陽性主導的社會生存法則,鬼使神差地對位到生命本身「必須」像個硬漢般強悍、暴力。於是,我們通過一雙陽剛的男性之眼,被引導著去體悟整個宇宙與生命的進程。也因此我們能夠注意到,電影開場時女性溫柔呢喃對生命意義的提問,到了電影後半段全部消失,只剩下父親、或成年後的長子的獨白;人對神關於生命的探問,到後來變成家父長展演自溺自戀的舞台,教人情何以堪。

整體來說,我認為《永生樹》是失敗的作品,用數十億年的開闊時空,來掩蓋幾段故事之間無法連貫、甚至難以相互呼應的散漫與斷裂。遠古的部分畫面美則美矣,但Malick沒有庫柏力克以一根骨頭來串場的功力;成年後的長子(西恩潘)部分毫無重點可言,不知是導演迷戀西恩潘走路的姿態還是徬徨的表情,對於推動劇情一點作用也沒有。本片胸懷大志固然值得嘉許,但既然無力完整鋪陳各個環節,不如大刀捨頭去尾,專心說好一個小故事,遠勝不著邊際的濫扯。

6月 22, 2011

朱天心做過這個心理測驗

即使相隔三個世代,青少年會做的事還是一模又一樣啊。

整整三十年前,朱天心的《擊壤歌》裡有則心理測驗,讓小蝦一群女孩子玩過一輪。朱天心就是小蝦,小蝦就是朱天心。心理測驗的內容如下:

「以前,在一個大森林裏,大河的西岸住著三個男孩B、S、H和一個漂亮多情的女孩L,河的東岸是住著另一個男孩M。四個男孩都同時熱愛著女孩L,而女孩心許的卻是河對岸孤伶伶一人的M。一次M得了重病,女孩L急著要去看他,但是她一人不會渡河,只得求助於鄰居B、S、H,B和H都不願幫助L見到情敵,只有S肯,但是有一個嚴苛的要求,她要L的貞操做為幫她渡河的條件,L在滿心焦慮下只得答應了。L過了河見到M後,M為她的犧牲很感動,但是基於心中的某種感覺卻無法接納她。整樁事過後,B毅然的拋下兒女情隻身到他鄉去謀發展,S仍然吊兒郎當的若即若離,只有H是不顧一切,誠心娶了L為他的妻。」(頁81-82。)

讀完這個故事,你/妳對B、S、H、L、M五人的好惡依次為何?



本測驗是要測你/妳對人生當中五種價值的重視程度。也許有朱天心的忠實讀者已經做過這個測驗;沒做過這測驗的鄉親,經驗豐富者或許還能破解五個英文字母各代表甚麼。無論如何,想知道自己對人生五個重要事物的高下順序排列為何,請見張貼意見..........

6月 18, 2011

魏振恩詩選:驪歌雪落

驪歌雪落---紀念逐流海嘯的仙台小學畢業生

魏振恩 (原刊載於【台灣現代詩】26期,2011年6月)


雪落
如我們的畢業
走出教室
走向沙灘那片白色
放風的禮堂
提著遠處旅行的波濤
你聽
雪落去年蟬聲滿溢的樹
你聽
雪落這片流水黃昏



看你梳妝
這首漂泊的三月
隨著老師彈奏的風琴
看見夏天的星
看見點點漁火
突然知道
參加畢業典禮的你
是雪
落在我們的眉心
落在送行的窗
落在汪洋中旋轉的屋頂
是你
跳躍在這首
行踪不明的歌曲
是你一踏出
即是雪的國土

6月 15, 2011

漫談變種人、第一戰、及認同政治

X戰警:第一戰 (X-Men: First Class, 2011)

相信在五年前的夏天,當科幻片迷眼睜睜看著互換導演筒的《X戰警3:最後戰役》(X-Men: The Last Stand, 2006)與《超人再起》(Superman Returns, 2006)最終落得雷聲大雨點小、賣座影評均不如預期的窘境,心中不免嘮叨:隻手打造X戰警系列電影前兩集佳績的Bryan Singer,何以遺棄自己的心肝寶貝?到了三年前與X戰警團隊和Singer均無直接關聯的系列庸作《X戰警:金鋼狼》(X-Men Origins: Wolverine, 2008),已讓人幾乎倒盡胃口,只覺MARVEL打算將這科幻英雄系列的剩餘價值剝削殆盡,然後封進時光膠囊。得知此系列(竟然還有)最新一集的上映消息,只讓人既期待又怕受傷害,會不會像《金鋼狼》一樣再玩大而無當的特效以及沒有重點的故事?而接手導演大位的新秀Matthew Vaughn,能否維持他一貫的故事密實,讓我們再度領略這批超人英雄的迷人魅力?


《X戰警:第一戰》延續十年來科幻片未見衰竭的起源故事風潮,主要時空設定在1962年、爆發古巴危機的美國,講述的是變種人們在「教授」Charles (James McAvoy)與「萬磁王」Erik (Michael Fassbender)主導之下並肩合作、終致分裂成主和及主戰兩大陣營的過程。在這無比真實卻又完全虛構的時空當中,最大反派是從納粹軍官搖身一變成為遊走在美蘇之間的說客Shaw (凱文貝肯);這位政治立場看似搖擺不定、優雅迷人卻又十足陰邪的嗜血者,原來本身就是位變種人,而他之所以遊走於美蘇之間,並非為了賺戰爭才,而是要讓兩個人類強權自相殘殺,使變種人不再受凡庸的人類騷擾迫害,並得以進而統治人類。Charles與Erik,一為維護人種和平的大局,一為報復母仇,在(想當然耳)美國中情局的資助下,徵召潛伏在各地的變種人,要力阻Shaw的陰謀。

設計精緻的對白與細密鋪陳的敘事,是本片回歸故事主導打鬥或特效場面後得以引人入勝的關鍵;它很巧妙地將美蘇超級強權從二戰的連橫到冷戰的分裂,對位到變種人陣營的起源故事身上。巧的還是美蘇當年的共同敵人納粹德國,也不謀而合地出現在大反派Shaw的身上。除去片尾古巴飛彈危機的大高潮稍嫌虎頭蛇尾,使得全片費心構築的氣勢難以連續爆炸之外,為時一百三十分鐘的片長尚稱令人滿意。而其中編織最力的,是未來兩大變種人陣營的領導者邂逅與相處。性格與成長遭遇南轅北轍的Charles與Erik,如南北極般不對盤卻又並肩作戰,這種安排本身就極有戲劇張力;聚焦於他們從友到敵的關係轉變的故事進展,有助於電影本身的紋理,也使兩位要角顯得相當清楚而立體。也因為細心經營角色的成長,最後萬磁王戴上頭盔的那一刻,才顯得合理而不致突兀。同等有趣的是,綜觀全片故事,我們容易將愛恨分明的Erik與後來反派形象鮮明的萬磁王對號入座;但是與獨善其身、無意支配他人意志的Erik相比,看似不斷對眾人循循善誘、力阻冤冤相報的Charles,始終站在立意良善、顧全和平大局的道德制高點,才更是左右他人想法、四處發號施令的傢伙。我不知道本片是否有意藉此諷刺那些以道德、正義使者自許者;他們說得冠冕堂皇、自命仁者,卻往往做出最專斷最自以為是的決定。但話說回來,每個高舉道德大纛的好像都是這般嘴臉。道德本身帶有某種權力關係的真空狀態,其蠻橫暴力也就總是自動得到粉飾。


《X戰警:第一戰》的英文原片名是X-Men: First Class,中文譯名頗有精妙處,雖未點出第一個班級的題旨,卻從第一堂課的意涵延伸出首場戰役的雙關義。但若注意到那「第一」的前面沒有定冠詞,則First Class指涉的或許不僅是時間點上的初始,也是等級上的優勢。打從2000年的首部《X戰警》以來,變種人與人類在優生學上的拔河以及同志論述的自我認同驕傲,始終是這個系列在超級英雄類型當中的獨特標記。變種人挾其超人般的特異能力,究竟是不是人類的未來,這等問題可能沒有甚麼探討的必要;作為第一等人的變種人如何與人類相處,或是他們如何在廣大的人群中自處,同時處理第一等人的身分、歷史上的第一次聚集團結然後分裂、與人類社會的第一場戰役等等議題的第一堂課,才是變種人的First Class在本片展現的重要意義。

《X戰警:第一戰》保有Bryan Singer為本系列電影打造的重要題旨如自我認同、或是呼之欲出的同志隱喻等正字標記,使片中反覆推敲的認同政治依然是最值得細究的主題之一。特別是Singer雖不再回籠執導演筒(一說是在前製時因行程關係只好放棄導演一職),仍身兼製作人與故事構思,使電影在同志或其他認同形式的論述政治上,約略能看見本系列十年來的發展軌跡。片中有段科學家「野獸」漢克與「魔形女」瑞雯的對話,是漢克拿著能抑制變種人外表基因的試劑給瑞雯注射前,受到坦然接受自我的Erik啟發的瑞雯,猶疑間再次詢問漢克:難道我們就不能讓人類接受我們原本的樣子嗎?漢克回答,即使明天我們成功制止Shaw,終止一場可能的戰爭、並且拯救世界,人類或許會因此感激我們,甚至尊敬我們;但他們心底仍然不會接受我們。這等語重心長又意味深遠的話,道盡美國的性別、同志、與種族政治中平權運動顛簸崎嶇的漫漫長路上,某種充滿世故卻茫然、疲憊的體察;而此言從出櫃同志Singer之手藉「野獸」之口說出,如此擲地有聲、沉痛而深刻。


然相較於同志(或種族)認同的內省,本片對性別議題的處理,卻依稀看出這群變種人的小宇宙,並未如我們所想像地那麼「不正常」。在之前的X戰警系列作品中,以女性變種人的身分、卻能擁有摧枯拉朽、令人震撼驚駭的力量者,至少還有暴風女(琴葛雷勉強也算半個);魔形女的力量或許無法以強悍壯麗稱之,但也始終鋒芒奪目不讓鬚眉。到了前傳,我們看到的女性變種人,一律是以逃逸(飛行)、隱藏或變形、遙控心志等能力,作為標誌她們認同或存在的方式,即使是魔形女,也不斷擺盪於各種認同危機中(在追隨教授下自我懷疑或得到萬磁王啟蒙而接受自我)。誠然,我們可以說這類女性變種人不依循「你強我比你更強」、肌肉線條無限膨脹的雄性邏輯,以自有的陰柔邏輯塑造其超能力。姑且不論這種詮釋法是否掉入本質論的思考障礙,當女性變種人只有單面向的超能力可以發展時,我相信,那毋寧是X戰警系列作品中性別再現政治上一種創作力的倒退。

6月 12, 2011

看片小記: 噪反城市 (Sound of Noise, 2010)

出身傑出音樂世家的阿瑪迪斯,從小就是個音痴,長大後成為警探,在親友眼中是沒有天分、無可救藥的笑柄。他因此痛恨音樂,節拍器讓他倍覺熟悉卻又讓她抓狂。在城市的另一個角落,六位天生反骨、不甘於主流音樂體制的音樂家,正醞釀一場小小的顛覆行動,表達他們對這個社會充斥爛音樂的不爽。阿瑪迪斯與這六位對社會秩序造成威脅的音樂家,將碰撞出一連串的音樂與噪音的奇妙遭遇。


這部結合創意犯罪、音樂電影形式、以及聲音實驗和一點點莫名浪漫的瑞典電影,與其說是一部搞怪音樂片,不如說是一個宣言。它同時是個無政府主義式的、對現有體制化音樂反動的噪音恐怖行動,也是個對於這個樂音過於氾濫的世界的小小抵制。對於六位搞怪音樂家來說,世界因為塞滿俗不可耐的爛音樂與缺乏活力的制式音樂,導致世人對於生活周遭正在發生的樂音早已麻木不仁,對於各種聲響之為「音樂」的可能性也無動於衷;他們策畫的四階段音樂恐怖行動,要從日常生活中不是所謂的樂器的各種器物、也不是表演音樂的場所,去創造出富節奏感與音律變化的「音樂」。簡言之,他們想要做的無非是衝撞人的聽覺慣性,擾亂日常生活中的聽覺體驗與對所謂音樂的觀念。

而在另一位故事主人翁,這位悲劇性且極其諷刺地出身音樂家族、被取名為阿瑪迪斯的警探身上,則出現一個完全相反的體驗:他痛恨任何所謂的音樂,只想過著安靜的日子。當他發現他追捕的六位音樂恐怖分子所演奏過的樂器,能夠同時奪走他的音樂聽覺時,阿瑪迪斯開始醞釀一個野心勃勃的計畫,要讓這六位音樂家的最後一次恐怖行動,使整座城市變成他們的樂器。既然音樂聽覺能被剝奪,將整座城市變成樂器也就不是太過異想天開;反恐警探最後變成恐怖行動的共犯,片末的圓滿結局也順利讓六位音樂家和阿瑪迪斯同時得到他們想要的,一場噪音表演的傑作以及餘生不必再忍受任何音樂的靜默世界。

嚴格來說,本片在音樂與影像結合的開創性、傳達音樂的時代精神的批判性與代表性、還有音樂電影敘事的實驗性等層次上,都不能算是特別前衛或激進大膽。就一部把玩環境音的音樂電影來說,《噪反城市》在美學形式上的成就頂多是熱鬧有趣而已。但這部片對尤其是生活在城市中的我們,其實拋出一個非常存在主義式的深刻提問:我們對每天所接觸到太多太多的聲音,無論是噪音或樂音,是否已經習以為常乃至無動於衷?如果我們被浮濫且氾濫的體制化音樂塞滿耳朵以至於聽覺遲鈍,是不是也需要來一場噪音恐怖行動來撞擊我們的慣常聽覺、重新刺激我們的聽感?而若是我們對音樂本身已感到麻木不仁,或對城市生活中過度的音樂與噪音感到厭煩,那麼,是否應該像阿瑪迪斯一般,從此謝絕樂音,進入靜默的世界?




(本片創作團隊攝製的短片Music for One Apartment and Six Drummers,堪稱《噪反城市》的前身)

6月 09, 2011

阿波的親善任務

功夫熊貓2 (Kung Fu Panda 2, 2011)

好萊塢賣座電影開拍續集本是商業片必經之路,而且續集片十有八九乃狗尾續貂之作也是意料中事。可惜了首部《功夫熊貓》開拓的驚喜,至今淪為笑料堆砌,拖泥帶水的故事抓不到重點,僅僅九十分鐘的電影卻疲態畢露倍覺冗長,不免感到失落。本片在武學、武術「中體西用」已玩不出新招(雖說驚鴻一瞥的暗器頗是亮點,也稍稍反省了義和拳式的功夫觀),只好使勁堆疊笑料,並在阿波的身世上鑽營故事情節。蓋世五俠的戲份壓縮到可有可無的程度,只剩大師姊悍嬌虎還有故事可說,並和阿波保持很奇特(而且不無曖昧)的師門情誼。

本片引進較重要的新角色是原來即將繼承宮門城王的孔雀王沈王爺,他與阿波的身世有直接且極關鍵的牽連。除了阿波的身世之外,本片故事另一個同等重要的主軸,是阿波領略內在寧靜的武學境界,在神龍大俠的修為中更上一層樓的過程。由此,阿波的成長歷程,依然是新一集功夫熊貓的主要題旨,在本片為身世與武學等兩種追尋。而這兩種追尋互相扣連,串成全篇故事。電影開門見山,講述孔雀的沈氏皇朝,到了沈王爺一代,由於性格不為父王所喜,更為了預言而殺盡熊貓一族。沈王爺因滅族一行遭驅逐出宮,後憤而立誓要討回公道,重掌宮門城大權。後來我們得知阿波的身世與多年前沈王爺的滅族行動:阿波(可能)是熊貓一族的唯一倖存者。如今沈王爺帶著滿腔怨恨─以及精心打造的火炮─回到宮門城,發現當年熊貓竟有餘生,只待趕盡殺絕。在阿波宛如鎖在封印中的記憶裡,那屢屢召喚卻又太過駭人的襁褓經歷,好幾次像在冷汗浹背中從惡夢驚醒一樣,想回憶夢中情境,卻又不能、或不願想起,終於在最後關頭完全釋放出來。阿波面對親族滅絕的創痛後,也與不堪回首的身世取得和解,得到內在寧靜、成就武學更高的修為。


在看電影時,我將阿波定位為主軸心,於是將全片故事理解成帶著屈辱記憶的憤怒重新掌權的貴族,因神諭而挾帝國統治的野心,對無辜族類進行滅族…這種王子復仇、恐怖統治、以及政治迫害的故事典型,神話故事或寓言中所在多有,恍惚間還可以從沈王爺的滅族暴行與獨夫野心之中,看到反閃族主義迫害的歷史創痛,偷天換日在中原的動物王國中又上演一遍。但重新爬梳過後,我發現我可能整個想錯了。有別於首部《功夫熊貓》的故事圍繞在阿波在功夫天地中的自我成長與覺醒,也因此全片緊扣東方主義再現政治與亞裔族群的自我認同,《功夫熊貓2》的江湖卻已經不是與世隔絕的深山,而是擁有真正統治實力的宮門城。有了這個新的故事脈絡,敘事主軸以及倫理觀的原點固然還是阿波一路人馬,主人翁卻其實應該是沈王爺。從沈王爺的位置來回看阿波的道德制高點與整個正反兩派的鬥爭故事,或許可以理出《功夫熊貓2》微妙的通關密語。

高姿態再回宮門城的沈王爺,想重新掌握王國內的絕對統治優勢,更想以船堅炮利,一舉吃下整個中國。沈王爺的猙獰面目,同時表現在坑殺黑白分明的少數族類與統治天下的帝國野心兩者;他要藉由得到天下,來盡廢天下武功。如果沈王爺那霸道而充滿復仇恨意的東山再起、滅絕異己並強取天下的姿態,體現了某種當代華人的強勢身影,那我們或可將沈王爺理解為全球化時代下新興中國的代表無誤。神諭指示的凶兆與延續統治權的焦慮,逼使沈王爺一夕之間殺盡熊貓一族之事,在六四事件揮之不去的歷史陰影下寓意十足,而熊貓的毛色與珍稀,也成為是非分明與身影寂寥的政治隱喻。

宮門城裡外臣民都在勸阻沈王爺稱霸的野心,但正耀武揚威的沈王爺毫無意外想一步到位,順勢拿下江山。本故事的道德訓示,想當然耳要讓沈王爺遭到挫敗,並且接受阿波等人的教誨。尋得內在寧靜之武學至高境界的阿波,面對執迷於復仇與奪權而走不出過去的沈王爺,心平氣和說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你必須從那陰影走出來;重要的是,眼前的你可以選擇要做怎樣的人。猶記得第一部《功夫熊貓》,藉阿波在藏有蓋世武功的密卷上看見自己的鏡像,來對亞洲人在東方主義再現政治不斷往復的認同困境,投射一條可能的出路。到了本片,得到內在寧靜的阿波,如阿波的勸言、亦是夫子自道,因創痛而生的憤怒與怨恨,或許一時無法平復。但亞裔人士(次等公民)與炎黃子孫(東亞病夫)們無須永遠活在傷痕累累的歷史記憶中;我們可以謹記過去但與之和解,決定自己的未來。


我們或許不應兩相混淆,認為續集電影中的阿波,仍是以自身體會向美國亞裔乃至華語觀眾精神喊話。確實,謹記歷史卻不深陷其中,才能走出自己新的道路,或許仍是《功夫熊貓2》藉阿波之身送給亞裔人士自我成長的金玉良言,但它更有可能是好萊塢的替身,為當今危機感十足的美國,向全球政經主導權逐年傾斜過去的東亞招安。阿波圓渾討喜的身形委實鬼影幢幢,在飽受威脅的強權附身下,看似捍衛道德與古老技藝(功夫)的崇高,實不亞於上世紀初身穿西裝、操洋涇濱英語的買辦,要所有觀眾看著:沈王爺的龍頭火炮如此張牙舞爪,聖獸成四處亂射的禍害,到頭來還不是兩敗俱傷;新中國有錢有權有槍桿子,是不是放下身段與過去百年的委屈,咱們談生意好辦事,大夥和氣生財?

6月 03, 2011

魏振恩詩選:鐵橋

鐵橋

希望捕捉 夜車經過鐵橋
串聯的一格格光之窗櫺
像是電影慢慢播放
一串心靈
滑向彼岸而等待著


但我總是失敗
列車太快越過
來不及捕捉你
坐在車窗邊
望著黑暗的原野
想著一個剪影


盞盞黃色的窗
滑過瞬間
你不能停格了
因為故事奔馳著
因為我們是如此遙遠的記念著
空蕩的鐵橋
原野



與擦身而去的無盡黑暗


(收錄於《詩人愛情社會學》,秀威出版;亦見於約翰詩稿部落格)

6月 01, 2011

關於海盜片、歷史書寫與離題

加勒比海盜神鬼奇航:幽靈海 (Pirates of the Caribbean: On Stranger Tides, 2011)

這部《神鬼奇航》系列電影的最新作品,有著中文譯名與英文原名加起來可能是史上最落落長的片名。一反前一段三部曲的後兩部狗尾續貂之作的拖棚爛戲,本片從劇情設計、角色、到攝製主腦都做了許多更動,請來近年氣勢稍稍下滑的《芝加哥》(Chicago, 2002)、《藝伎回憶錄》(Memoirs of a Geisha, 2005)導演Rob Marshall,借重他以歌舞電影展現華麗場面調度的長才,來為本片頗多的動作戲創造更流暢的動感(雖然過多的動作場面已顯得累贅)。演員部分則請來已成性感象徵的潘妮洛普克魯茲飾演傑克船長突然蹦出來的舊情人,還加入老牌演員Ian McShane飾演史上真有其人、惡名昭彰的海盜黑鬍子。

相較於本系列電影的前兩部,通篇故事盡是在眼花撩亂的妖異世界中沒頭沒腦亂轉打滾,本片回歸首部《神鬼奇航》電影故事的初衷:只追求一樣珍寶,此番乃使人永生的不老之泉。本片設定在大約是十八世紀初的虛構時空,恍惚於歷史並不重疊的英王喬治二世與大盜黑鬍子之間;但從本片英西兩大帝國競逐海上強權、還有新教傳教士在譏笑與迫害的夾縫中求生存等設定,又讓我們從帶著神怪奇幻色彩的事中,看到交錯閃現的歷史剪影。這些大時代的片段和電影精雕細琢的故事兩相輝映下,能看到許多文化詮釋與歷史真實交互覆蓋的景況。

片中有一段特別吸引我的劇情,出現在電影接近尾聲,英國、西班牙、與海盜各陣營都齊聚在不老之泉前之時。我們從一開始已經知道,海盜與英國兩伍人馬此行的私心,分別在於黑鬍子與英王能追求永生。而當領著整支軍隊有備而來的西班牙將軍(或者王族)強勢宣告不老之泉的所有權時,他不是要為誰續命,卻是公然宣稱,永恆的生命是只有上帝才能給予的,任何其他號稱永生能力者都是異教魔道,應受譴責摧毀,說罷便開始命令士兵破壞不老之泉。

看到這裡,大概所有人都會感到不可思議:古今中外這麼多關於長生不老藥的故事中,還沒聽過哪個版本,竟然會有人因為宗教信仰的緣故,斷然拒絕眼前的永生誘惑,並且毫不猶豫摧毀它。但這其實完全合乎基督教信仰,就上帝乃唯一真理、體現別無分號的終極權威之信念來說,是完全符合基督教義的信仰邏輯。不過,這個非常有趣的片段,其中還有關於基督新舊教派交鋒的諸多轉折,可供我們玩味。首先,基督教總是打擊異教的嗎?是,也不是。西班牙始終是個天主教主導的國度沒有錯;而天主教和其他不同宗教信仰衝撞的歷史過程中,卻並不總是單方面處於打壓異己的位置。更多的狀況,其實是與地方信仰混雜變種,出現在地的天主教版本;也因此,比如說墨西哥的聖母瑪麗亞,便出現與當地原住民信仰相混和的變形Our Lady of Guadalupe (Nuestra Señora de Guadalupe);東正教、菲律賓與台灣等亞洲地區獨特的天主教文化,何嘗不一一是羅馬天主教的在地版?在主要的一神信仰中,天主教對於異文化的信仰活動其實展現較多的包容性;像獵殺女巫那種迫害行徑,或許要從羅馬教會在歐洲建制的歷史過程中遭遇抵抗而下猛藥來看,比較能夠理解無法收編只好殺光的激烈排他性舉動。

與天主教對比之下,新教、或我們習稱的基督教,對於所謂的「異端」才往往打壓尤烈,特別是以西歐與北歐為起點的清教徒,在組織與美學形式的追求上甚至有種接近潔癖的倫理觀。片中的新教徒代表,是一個典型懷有淑世熱忱與宗教信念、卻被時人譏笑唾棄的傳教士Philip,而他卻與神話中才存在的生物—人魚—相愛。這部分有兩個個耐人尋味的片段,其一是傳教士某夜對著人魚彷彿訴情衷般,嘆道上帝造出如此美麗的生物,雖未讓它登上方舟而沒有名字,但不損上帝將它造得這般完美。其二則是傳教士力阻黑鬍子殺害貢獻出一滴淚水的人魚時,黑鬍子帶著嘲諷的口吻問傳教士:你竟如此維護這生物,卻不知她名字為何?此時傳教士帶著交雜遲疑與憐愛的眼神看著人魚,回答道:她的名字叫Syrena!


如果人魚只存在於歐洲海上傳說中,而讓新教傳教士愛上人魚、並對它賜名,除了宗教史觀的錯置外,其實還可以有其他的解法。從馬丁路德開始爆炸的宗教改革運動,雖在十六世紀就催生新教的出現,緊接而來羅馬教會(歐陸方面)與英國國教派的排擠與迫害,使新教各派的顛沛流離,足足又走了兩個世紀(才因此有各新教教派飄搖過北大西洋,為今日美國打下宗教根基)。以單子論為啟蒙哲學開啟一扇大門的史賓諾莎,在1670年出版的《神學政治論》(Tractus Theologico-Politicus)提出自然神學觀,相信天地萬物、包括四季運行的自然規律,都是上帝的造物,本身內含上帝本身的意志,因此自然萬物本身都蘊含上帝的完美,而上帝的神聖律法與權威應該從理性與自然當中去尋找,而不是盲目的信念。這種說法在今日已無奇特之處,在十七世紀羅馬教會仍有極大影響力的歐陸,仍是洪水猛獸般使人駭異。到了十八世紀初,啟蒙運動在歐洲大鳴大放,自然神學結合宗教與科學的新潮思維,可能逐漸深入新教教徒的心裡,或許還伴隨著荷蘭、英國、德國等新教興盛的國度海外殖民事業,在各殖民地陌生的人事物身上見證上帝造物的「神妙」。傳教士Philip看著人魚喚出Syrena的名,大約也相當於上帝六日造天地、指物命名的神聖權威。而Syrena在傳教士為它賜名、甚且祈求原諒後,終於也開口說話,進而引領他進入人類所到不了的神祕樂園。

倘若如此,本片看似由一個無特定宗教立場的類民主觀點,來演繹一個靈妖亂舞的神怪奇幻故事,實則包裹了一種開明的新教世界觀。它為本片裝置了一層薄如蟬翼的膜,向我們展現一種十八世紀的歐洲人文風景:舊教心態封閉、保守固執,如同日漸沒落的西班牙帝國,無視新帝國崛起的威脅,尚且昧於昔日叱吒威武的榮光;同時,急起直追的新教有如自岩縫中抽芽而生,勃發生機與希望,過度天真卻有活力十足的樂觀與簡直帶有侵略性的進取,像西歐北歐新興民族國家,更像美國。本片副標題幽靈海,其英文原名更能貼切指出這層層遮掩、重述、交錯覆蓋、再重新詮釋的歷史演繹:On Stranger Tides。歷史本身或許是對過去的各種詮釋不斷交互洗刷的產物,有如浪濤一般,此番潮水沖來新的說法,下波更離奇新穎的說法,或許還未成形,又或者正要拍擊那我們稱為真實的扁舟。而我們都只是扁舟上未得救贖的眾生,危顫顫又殷殷盼望下一波浪,終能將扁舟帶往真理的崖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