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 31, 2011

看片小記: 華爾街金錢萬歲 (Wall Street: Money Never Sleeps, 2010)

Gordon Gekko is back.

上個世紀末因內線交易而吃上牢飯的經濟犯高登(Michael Douglas),近十年後服滿刑期出獄,並在本世紀的第一個十年即將結束之際,出了一本書,對自己多年前肯定貪婪價值的宣言打上問號。與此同時,年輕氣盛的華爾街交易員傑克(Shia LaBeouf)和設立自由派色彩的政治觀察網站的溫妮(Carey Mulligan)感情融洽。無巧不成書,溫妮正是高登之女,而她痛恨父親滿腦子金錢與投資,偏偏愛上一位金融嗅覺有如老鷹的男人。高登與傑克的相遇,像是兩匹目光銳利的兇狼,華爾街即將天翻地覆;而他們確實趕上了一場腥風血雨,在這個做為全球金融槓桿的微型世界,有股現代世界最全面性的金融風暴正要開始。

高登究竟愛不愛他的女兒,傑克究竟是個精明至極的資本主義者、理想主義者、還是如他自稱的現實主義者,這些問題對於本片來說一點都不重要。這部既是原華爾街(Wall Street, 1987)的續集、也是自成獨立故事的電影,趕在2008年經濟大泡沫崩潰之際問世,顯然應景成分居多。本片一開始將鏡頭對準紐約曼哈頓最光鮮亮麗的玻璃帷幕大樓,就道盡它穿透這無比俐落乾淨的城市光景以致暴露其貪腐體質的兩面性的企圖。導演奧立佛史東(Oliver Stone)在此示範電影美學的精妙處,還在於將紐約倫敦兩大全球金融中心的摩天大樓天際線,疊合到股市決堤的指數曲線圖。充滿幾何線條與金屬玻璃等建材的現代主義建築美學,投射到現代文明中經濟發展與金融自由的烏托邦,往往會導向道德崩壞、社會正義不彰、人性黑暗面、終至家破人亡;箇中現代的深意與內涵究竟為何,究竟向誰允諾了些甚麼,應如何體現它適切的表述形式,實為當今最大謎團之一。

出獄後的高登顯然並未與當前的金融世界脫節;他的新書直指今日華爾街因次級房貸的崩潰,正在於投資體系高速朝買空賣空、並且架空投資客各種責任的結果。但無論是次級房貸、股票交易、債信、乃至於今日各種金融商品的投資,都是將財富建立在純粹的符號交換上,差別只在於經濟與法律責任古今不同。這是本片提點我們的另一個今世謎團:所有的投資正因是純粹的符號交換以兌現金錢利益,關於投資標的的產業,只有產業體質所推得的投資潛力是有意義的資訊,該產業賴以成形的知識本身完全不重要,投資人不需要、也不應該關心。這正是投資市場的虛幻與虛無;也正因此,當傑克質問高登難道金錢就如此重要嗎,高登坦言,這一切無關金錢,而只是關乎遊戲。傑克眼中深具投資遠景的環保能源產業也好,次級房貸、石油產業、基金也罷,乃至今日國人為之瘋狂的文創產業,它們在投資市場上的意義,無關乎這些產業本身的專業知識,而是不斷積累與膨脹的資本主義邏輯,體現在人的身上,也就是操作符號交換的技巧、分析財務報表的能力,以及下好離手的賭客膽識和眼光。

也因此高登一面批判次級房貸是導致經濟崩潰的元凶,另一方面卻以驚人的熟練立刻上手這些買空賣空的高風險投資,只因投資原理不變。我們也可以說,這是半部高登的成長故事,它證明優勝劣敗適者生存的叢林法則,與年紀無關。但編導即使相信投資客高登的狠辣手段與東山再起的雄心並未隨時間老朽,老父高登的心境畢竟是有些溫軟了。本片最後宛如緊抓住浮木的溺者般,略嫌突兀地回歸人性化的溫情訴求。高登終歸是有那麼點悔意的父親,傑克畢竟是有原則有理想的投資者,一切都歸於好,一群在次級房貸泡沫中致富又崩盤的投機客,在經濟風暴中不但僥倖存活,還能在曼哈頓的公寓屋頂歡聚同樂,迎接新生命的到來。這等天真所暴露的,與其說是本片的自我感覺良好,不如說是人過中年的奧利佛史東,已不復當年的尖銳犀利。



*後記:本片很可以和同年出品、勇奪今年奧斯卡最佳紀錄片的黑金風暴(Inside Job, 2010)兩相對照,對於2008金融風暴的遠近因、複雜性與黑暗面,提供深入的剖析。

7月 28, 2011

George Orwell

"I perceived in this moment that when the white man turns tyrant it is his own freedom that he destroys. He becomes a sort of hollow posing dummy, the conventionalized figure of a sahib. For it is the condition of his rule that he shall spend his life in trying to impress the 'natives', and so in every crisis he has to do what the 'natives' expect of him. He wears a mask and his face grows to fit it. ...A sahib has got to act like a sahib; he has got to appear resolute, to know his own mind and do definite things."
                                               -------Shooting an Elephant and Other Essays

7月 27, 2011

今早捷運上

乘客一如往常地多。背貼著門站在角落,不理旁人地看著捧在手上的推理小說。

還沒到台大醫院的前一站,坐在一旁的老阿嬤緩緩站了起來,危顫顫攀起並穩住的身子顯得有些吃力。站立一旁的中年女子彷彿已經知道阿嬤的目的地,一副替她留意的模樣提醒她:台大醫院還有一站哦,妳擱坐一下,到了我會甲妳講。

老阿嬤雙眼已經快睜不開了,帶著快漾開的笑臉說:哦安捏喔...我站著好了...我怕等一下來不及出去......

微駝的阿嬤好矮小,站著的身子似乎只到我胸前的高度。

她獨自一人前來。不知是求診,還是探病?

中年女子伸出手攙扶住阿嬤。這時車廂外關門的吱吱叫警鈴聲催命般響進每個人耳裡。中年女子說:祙啦,來得及啦,妳坐啦。

老阿嬤抬起頭,又好像是微微點頭,又好像輕聲道了謝,得到了某種許可或允諾似的,緩緩坐了回去。

7月 24, 2011

魏振恩詩選:穿過山水的溪

穿過山水的溪
魏振恩(原刊載於《笠》 詩刊 283期,20116 月)

冬天的盡頭
造訪已是遲疑的顏色
浮冰上
你的心情
嘩啦啦如夜裡
水泊的星
無盡的蒼穹
漂流著山水
秘密交錯
澎湃我的身體
俯仰盡是你的光影
一朵冰
捧著一瞬今生
崩裂的靜

7月 22, 2011

看片小記: 別讓我走 (Never Let Me Go, 2010)

在醫療科技與生物基因工程急速進展的現代,與世隔絕的鄉野間有座寄宿學校,小心翼翼呵護教養著天真純潔的小孩;小孩後來得知他們只是複製人,而它們存在的唯一目的,是為了有朝一日真身需要時,必須將自己身上的器官捐獻出去,直到死亡。

改編自日裔英國作家石黑一雄同名近作的別讓我走是部反烏托邦的科幻片,以極內斂的手法,鋪陳寄宿學校一起長大的兩女一男之間糾纏十多年的愛情。凱西對害羞的Tommy有好感,無奈Tommy未能察覺其心意,反被凱西積極主動的摯友蘿芙追走;多年後,三人又一同從寄宿學校分發到待命農場,直要到又過了好些年,蘿芙與Tommy各自被拿走了一些器官、兩人也分手了,而凱西因為擔任看護人而延緩複製人宿命,才終於在偶然間與垂死的蘿芙與Tommy重逢,並終於得以和Tommy在一起。然而,他們的生命卻也於此刻即將走到終點。


這部電影通篇在沒有好萊塢那種炫目裝備或視覺疲勞轟炸的特效之下,沉穩且冷調地經營這個滲滿低迷、憂鬱與悲傷氣息的故事。愛情來得太遲太短暫、或是人性中深沉的無奈與無力,或許都是本片沉痛底蘊的來源;但是,本片故事真正的悲劇,來自於複製人類用以提供原身人可用新鮮健康器官的那個體制、那個市場或社會機制。它使得一個人在成為人的過程,也同時是成為商品的物化過程,並且對自己的身體、行動、未來、乃至於生命本身,沒有根本的支配能力。就這點來說,他們雖身為人,卻與養殖場的雞鴨牛豬沒有任何差別。而他們被剝奪生命與愛情,甚至死亡都被剝奪:當器官從他們身上一一割除,到了最後,他們並非死亡,卻是終結(complete)。凱西蘿芙與Tommy居於其中也無法擺脫的,是個從體制、身體、人性、乃至語言全面異化的世界;在這樣的世界中,複製人活著卻如同死了,死前甚且身不由己。生而無助至此,生殘酷至此,也只能如片尾的凱西(Carey Mulligan),對著遠方山丘無聲流淚。

本片很可以和稍早由好萊塢出品、麥可貝執導的電影《絕地再生》(The Island, 2005)兩相對照。絕地再生別讓我走當然調性天差地遠,或許還有以嗆俗好萊塢高攀文學藝術之嫌;不過儘管絕地再生》熱鬧低能並以圓滿結局作收,基本的故事架構卻和別讓我走幾乎一模一樣。有趣的是,絕地再生別讓我走小說同年問世,是否有抄襲之嫌恐怕無從得知。複製人與人性題材的挖掘,近年來作品越來越多,或許呼應了我們基因遺傳科技的發展,使得那個異想般的世界,其實已經近在眼前了。

7月 20, 2011

看片小記: 血染天堂路 (Valhalla Rising, 2009)

獨眼的男人沒有名字,沒有歷史,也不會說話;他只有冷峻如冰河刻蝕後在地表留下堅硬線條的表情,和同樣令人不敢輕易挑戰的搏鬥殘殺能力。他還有某種超能力,會在夢中或恍惚之間看見異象。男人是維京人的奴隸,用來作人肉生死戰的工具。直到有一天他靠自己逃離維京人的控制,在原來看守他的小男孩緊緊跟隨下,遇上一群改信基督教的維京戰士。維京戰士邀請他一同加入前往聖城耶路撒冷的旅程,而男孩給了他一個名字:獨眼。

血染天堂路》的故事背景設定在中世紀的北歐,卻其實是高度抽離、電影美學高度風格化、並且在敘事上帶有強烈象徵主義色彩的作品。全片對話極少,電影從開場一直要到超過五分鐘以後才有第一句對白;主角獨眼不知究竟是噤語或無法說話,也因此,除了他極端的暴力殘忍,我們難以進入這個角色的心理狀態。許多畫面以接近定格的方式,特寫人物幾無表情的臉;同樣多的還有獨眼不知是夢境或看見異象的超現實畫面,晦澀、壓抑、強烈對比的用色讓人感到有種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視覺上如此特異,故事情境也同樣抽象且形式化,所有日常生活與社會文化的細節,彷彿被當作與故事無關似地,從電影中抽走,終於成就創作者高度的自我中心。

於是從片中能清楚辨認本片的主題,在於奴隸起而對主人的反抗,同時對位到人與神、北歐信仰與羅馬基督教的戰爭。原文片名中的Valhalla,意旨北歐神話中的天堂,英勇戰士戰亡後神靈安居的聖殿。本片後來所虛構的情節中,迷途的基督徒戰士未能抵達耶路撒冷,卻在北美洲上岸,一一發狂、互相殘殺;而獨眼所見的異象一一印證,最後為了保護男孩,在原住民的包圍下繳械受死。獨眼的犧牲是維京戰士的壯烈成仁嗎?他因此能進到英勇戰士們的天堂Valhalla嗎?或許藉由Valhalla天堂在戰死的獨眼跟前到臨,來比喻北歐原生神話對於基督宗教入侵的抗爭,是丹麥導演Nicolas Winding Refn的雄心壯志。透過無法出聲、因此只能以沾滿鮮血的雙手來為自己殺出一條生存的血路的獨眼,Refn或許想要召喚斯堪地那維亞古老文明中的英靈,尋找一段已然極端遙遠而模糊的歷史。或許也因此,本片比較像是一個宣言,多過於它是一個故事。熟悉神話學與象徵主義的觀眾,想必會對本片頗有心得。

最後要特別鼓勵放映本片的新光數位影城

新光數位影城重新裝潢、並在今年年初以金馬奇幻影展高調復出後,有一套不尋常的放片策略。它不採傳統的單廳一次放映一片、每日重覆放映、直到下檔為止的方式,而是選擇一次上映多部不同電影、每日各放映一場到兩場、輪番上陣。這種放映策略或許讓一般觀眾非常困擾,每天必須查上映場次才能確保在對的時間看到自己想看的片,真的很不方便。但大體來說我認為這種放映策略對愛看片的朋友是一大福音。就新光影城選映的電影來說,多為界於商業片與藝術電影中間的模糊地帶、偏向小眾電影市場的作品,以這種散打的方式選片放片,能分散戲院的放映成本,又能一次進許多電影嘉惠影迷。加上新光影城深居西門町的獅子林當中,一般觀眾或許懶得按圖索驥,不畏艱難的影迷們自會尋上門來。因為新光影城的策略,我們可以在它其實非常大的放映廳中,看到有心片商引進的實驗性強、或是乏人問津的小眾電影,而不必忍受真善美百年不換的垃圾級影音水準、國賓長春的電話亭尺寸放映廳、或是家裡無論如何難與戲院比擬的設備。這種設法創造片商、戲院、觀眾三贏的用心良苦,真的值得愛看電影的朋友用力支持。

7月 17, 2011

魏振恩詩選:顧忌

顧忌

魏振恩(原刊載於【笠詩刊 】283期,2011年6月 )

日落
慾望也歇止了
彩霞不被注意
以為旅程今晚為止
那些唇語
停留的味蕾
忘記儈子手的銳利

日落
影子也寫字了
紙本不被注意
想著哽咽的島嶼
身旁的胸膛
起起落落
延展土地的呼吸

日落
夢不被注意
窗外
紛紛掉落的顧忌
拾起
又是一頁灑脫的過去

7月 15, 2011

看片小記: 時間之輪 (Wheel of Time, 2003)

德國導演荷索這部追蹤達賴喇嘛與藏傳佛教信仰的紀錄片,今年年初在國內公映,卻原來是早在八年前就問世的舊作了,甚至早於名動影壇的《灰熊人》(Grizzly Man, 2005)。

創作歷程近半世紀的荷索曾是德國電影的門面之一,如今德國導演世代交替,溫德斯崛起又沉寂,漢內克少產但片片引人注目(投靠好萊塢多年的Emmerich和Peterson已不能再算是德國電影的門面了)。荷索持續不間斷的創作、並在紀錄與劇情兩類型之間穿梭,創作毅力令人肅然起敬。他大概是當今最貫徹尼采超人意志說的重要導演,電影創作長年來共通的核心關懷,無非是人的意志、以及透過身體展現的意志的極限與超越。那種對於極限與超越的探索,無關乎英雄式的姿態與崇拜,卻往往是透過人與(自然)環境的抗爭,去提煉、昇華出生命本身崇高而正面、卻又充滿矛盾的難解力量。這種探索,在他近年來的幾部重要作品看得尤其清楚,特別是《灰熊人》、《搶救黎明》(Rescue Dawn, 2006)、以及《冰旅紀事》(Encounters at the End of the World, 2007)。

電影中製作曼荼羅的喇嘛們

而究竟是怎樣的力量,能夠驅動人的意志、透過脆弱的血肉之軀去不斷超越極限,完成許多不可能?荷索電影創作的另一關懷,便是神秘。超越之神秘、之不可思議,至今無人可解,唯有帶著納罕之眼靜靜關注,或是進入宗教,讓神與超自然的奧秘來代替所有答案。《時間之輪》以一種謙虛試探的姿態,以一整年(2002)的時間,追蹤藏傳佛教在西藏、印度、奧地利的法會,並近距離觀察達賴以及眾喇嘛的活動與儀式。荷索非常小心地處理他作為西方人的觀點,沒有先入為主的價值判斷,更沒有以世界中心自居的高傲姿態,卻有許多詩意的旁白與探問,一如觀眾如我面對那深刻而巨大的宗教力量時總是會有的困惑。不論是三步一全身俯拜、走了整整三年才到印度的中國喇嘛,或是耗時數日夜作畫、卻在完成後隨法會結束而消散湮滅的曼荼羅(壇城),在鏡頭捕捉下,閃現深邃的佛學內涵,當然也有更多的難以理解。

本片技法簡單樸實,敘事直接、甚至有點粗糙。它比較像是荷索為了準備一個新的創作階段而做的練習作品,特別是和接下來幾年的作品相對照,更能看出這種歷程軌跡。荷索於去年又完成一部關於位在法國的人類第一組洞穴壁畫的紀錄片,今年上半年四處參展,據說3D放映,希望國人別要等上八年才眼福得見。

7月 13, 2011

看片小記: 最熟悉的陌生人 (2008)

(不覺得這張海報裡的全度妍很像Ellen Page嗎...)
在風光各地的《密陽》(2007)與開高走低的《下女》(2010)之間,全度妍於2008年悄無聲息推出了《最熟悉的陌生人》。這或許是全度妍近年來最「輕鬆」的一次演出,既沒有如《密陽》裡哭得淒厲痛絕,也無須像《下女》中那樣全裸演出;大部分時間她都是板著一張臉作內心戲,靜靜搬演一位向前男友討債的女子潛移默化的內在情緒。

本片故事非常簡單並生活化,講述一個女子向前男友討回一年前借給他的錢、因而在一天當中陪他四處籌款而有的不同遭遇的故事。故事一開始給我們很少關於這位前男友秉雲(河正佑)的資訊,只感覺他是個嘻皮笑臉、借了錢就跑、整天泡賭馬莊的爛人;我們依附在故事主人翁熙秀(全度妍)的觀點之下,感受她的委屈,以及她對秉雲的憤怒與輕視。隨著故事開展,兩人一站接一站地去籌款,我們也跟著逐漸認識秉雲更立體的個性與歷史:與其說爛,不如說秉雲的吊兒郎當,其實來自他個性裡的一種幼稚、隨遇而安,以至於那種軟骨頭似的嘻皮笑臉、自嘲與拍馬屁,到後來甚至顯得有點可愛。最後債還清了,卻又有新的借貸關係;熙秀氣消了,新的借據貼在冰箱上,電影在這裡結束,故事卻餘韻不絕。

電影全片的攝影拉得很近,演員表情變化都清楚收進畫面,本片卻沒興趣經營角色之間的關係衝突或內在的情緒張力;相反地,它要我們陪著主角同去籌錢的過程中,和熙秀一起去靜觀秉雲的生活,從此細細體察她緩慢幽微的心境變化。這部電影試圖捕捉的,未必是熙秀對秉雲舊情難忘或舊愛復燃;我寧可認為它是要捕捉感情本身曖昧模糊的樣態,在愛、恨、及無動於衷之間,去玩味那流動、無可名狀、淡然卻又複雜的情感。這種情感往往在與他人相處的一個又一個的小細節中,不知不覺地改變人的好惡觀感;如同熙秀在電影開頭面對秉雲時緊繃而充滿不耐與忿恨的臉,經過一整天的相處與側面觀察,到了片尾和緩軟化成一抹微笑。也因此電影末了並不真的解決了債務的問題,而熙秀或許不真的又接受了秉雲,但也不再恨他;她只是默默而釋然地諒解了。那份諒解在最後熙秀看著秉雲背影而露出的微笑中、還有再讓秉雲簽下的借據上,悄悄地暈染開來。


本片攝影沒有特別突出之處,可能是因為導演李潤基(一說為李胤基)有意的節制,在平實內斂的電影美學中使演員飽滿的表演情緒得到完全的發揮。演技已無可挑剔的全度妍固然表現得當,飾演秉雲的河正佑也將看似浪蕩的可愛男主人翁詮釋得入木三分,同樣功不可沒。


*影評人Ryan對本片導演李胤基的介紹由此去

7月 08, 2011

看片小記: 變形金剛3 (Transformers: Dark of the Moon, 2011)

今夏電影第一頭真正的巨獸出籠,果然所向披靡。本片在台開埠至昨日剛好整整十天,大台北票房輕鬆跨過一億五千萬的門檻,甩掉剛好卡在門檻上的《玩命關頭5》,暫居國內本年度票房龍頭。美國方面雖然尚未一舉衝出年度最高票房,但也在穩健成長中,以影史第二快的速度跨過兩億美元的門檻(上映第八天),在未來兩三周應該也能超越《醉後大丈夫2》成為年度票房冠軍。接下來只看變態金剛們的賣座最後能衝到多高,還有月底上映的哈利波特終章之終章會不會爆出連柯博文都擋不住的票房能量。

看3D的變形金剛,特效自然令人滿意。片中的金剛們甚至有比以往還多的臉部表情特寫;動作場面之壯觀之嘆為觀止之眼花撩亂,同樣有過之而無不及,到了眼睛完全跟不上的程度(本人坐在很前排可能也有關係)。本片攝影也擺脫第二集色彩過於模糊混亂的缺點,減少觀影的視覺負擔(雖然負擔還是很多)。就故事來說,麥可貝在片中依舊大玩大美國崇拜,依舊硬要置入那毫無說服力的男女情愛(這件事之莫名其妙我至今無法理解)。

本片更甚於系列前作者有二,其一是博派金剛在系列電影之初只是派系色彩很朦朧的地球守護者,到了第二集則與美國軍方開始私相授受,但大體上仍以狂派金剛為主要假想敵。到了本片,博派金剛已幾乎成為美國國際政治的傭兵,以維持和平之名,行敉平美式全球支配障礙之實。柯博文保衛地球的理想可真廉價。其二是博派金剛的陣容原來清一色是GM車系,以美國汽車工業肩挑支配全球市場的重任;如今該陣容成為鑽石品牌大拼盤,賓士法拉利等高級車款一字排開,已成名符其實的銀幕車展。在這等陣容的強勢行銷下,真正體現全球資本主義的共謀與分贓,但也因此犧牲本片僅有的人情味:既要讓柯博文繼續當老大,又要分戲給酷炫跑車,還能有大黃蜂這等中價位跑車的戲份嗎?


還有一件事或許也該給麥可貝記上一筆:本片以相當「寫實」卻又極其抽象的方式,在銀幕前演練肢解斷頭等極端暴力的殺戮行為,但因為被殺的都是機器人,我們很容易會忽略,或者說變形金剛的設定正是要我們忽略,他們都是有機體的這個設定。我不知道觀者有何感受,但是當看到狂派金剛被肢解、噴出血(汽機油)、博派金剛發出勝利的正義朗笑時,我感到非常困惑,莫非麥可貝以一種赤裸裸卻又狡猾粉飾的方式創造出一種關於殘殺與暴力的電影美學,而我們必須開啟另一種觀看殘酷的解讀法?果真如此,麥可貝可謂成就不凡。但若不是,則本片有如許多槍彈穿身不見血的好萊塢動作片,貫徹此傳統地持續向我們餵養乾淨而卡通的視覺暴力。倘此,或許我們對於接收影像訊息,確實已到了麻木不仁的程度?

7月 02, 2011

小公館咖啡

邂逅真是要靠緣分的。約莫半個多月前的某天下午,在大學口一帶要往溫州街方向去找間咖啡店坐坐,走到無上聖殿陳三鼎前五公尺處。平常走到這裡,若不是下定決心要排隊買杯仙蛙撞奶,通常就是義無反顧勇往直前,繼續往前走。當天也許是天氣熱不想流汗所以走得慢些,並且心不在焉四處張望,不經意抬起頭,看見一家沒聽過沒見過也沒喝過的小公館咖啡。這麼撩人的名號,而且店在通過小樓梯才到得了的二樓,人面獸心的我是一定要闖闖的。

公館一帶混了十多年了,加上短短那麼一段端盤洗杯的經驗,對於這個咖啡館的頂級黃金戰區一直有個不滿,就是像樣的店多集中在台大側門對面、溫州街上或新生南路的巷子裡,大學口往往好店難尋。也不是懶得多走幾步路,就只是看不慣這種商圈生態的不平衡而已。小公館出現在大學口最競爭激烈的十字路口,進門前就已經很好奇會是怎樣的店。

(他們的裝潢其實很費工砸錢的我覺得)

小公館的入口,從上樓梯到走進店裡,總共要經過兩道密閉的門;一開始私以為也許是為了隔開外面的嘈雜,後來覺得可能也是要隔開外面四溢的食物香氣(雖然幾乎不可能)。一進門的空間稍嫌侷促,立刻看到櫃檯就在左前方,店員會親切問好,倒是窩心。站在進門處左右張望,即可感覺出店內空間的狹長特性,乍看窄小實則深長,而且由櫃檯隔開的前後兩方,裝潢不太相同。前方有大片玻璃的落地窗,吸進日光與樓下人來人往的風景;落地窗旁有個拉門可通到外面的陽台,陽台上還設置了癮君子專用座,但這種天氣不會有人想在那裏抽菸喝咖啡。除此之外,這一區多以樸素的木質桌椅為主,連沙發都是褐色的。但穿過櫃檯的後方就是另番風情,牆上掛滿小幅的照片或海報,桌上有現代感的小檯燈,天花板卻用了古典風的燈飾;相較之下,後面的裝潢帶著一絲絲的後現代氣息,採光也比前面好,感覺簡直不是同一家店。

(用畫素希微的手機拍的請見諒)

半個多月來我總共去了三次,點了不同的單品咖啡,分別是瓜地馬拉、肯亞、以及哥倫比亞。我發現小公館煮的咖啡好像口味比較重,喝起來頗感凝拙沉滯,即使是以口味清爽的哥倫比亞,喝起來也沒有輕巧的滑順感。不過他們的咖啡杯組使用的顯然是頗高級的瓷杯,非常薄而輕,不小心敲到還會有很清麗的聲響。不知道是不是口味足、杯組高級的關係,小公館賣的咖啡比巴士底那種大學生路線的店平均要貴十塊錢左右,勉強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之內,而且他們提供插座與無線上網,跟另外一間公館商圈同消費等級但使用插座要加收廿塊的某資深咖啡館相比,確實是比較友善一點。

小公館除了咖啡之外,也賣各式比利時啤酒、簡餐與點心,這應該是目前台北咖啡館的趨勢了,尤其是比利時啤酒。我來的三次都只點咖啡,所以不知道他們的簡餐點新口味如何。第一次光顧的時候,從店員口中得知,這家店五月下旬才開張(沒記錯的話是22日),難怪網路上還沒甚麼人討論。希望讀到這篇推文的鄉親,如果下次經過大學口,吃了藍家割包、拜過陳三鼎,也偶而給小公館咖啡一點支持。


小公館咖啡
地  址:台北市羅斯福路三段316巷8弄3號2樓

電  話:(02) 2368-2723
營業時間:每日中午至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