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 30, 2012

看得見的城市│紐約、台北 2012.8.29

(原刊載於觀察者:藝術生態觀測站,家長筆記:郭任峰│看得見的城市)

在回台北的班機上,看了稍早在國內上映過的《在人海中遇見你》(Medianeras, 2011)。

這部與《向左走‧向右走》頗有異曲同工之妙的作品,是以布宜諾艾利斯為故事舞台。雖然《在人海中遇見你》也著墨故事主人翁的孤獨,但是它用很多的剪影、搭配男女主角的獨白,來呈現布宜諾艾利斯的城市地景;關於那個陌生城市新舊並置且愈見擁擠紛雜的建築、還有鑲嵌在濃厚階級色彩的「鞋盒」居住空間,在短短幾分鐘的影音切片裡就鮮明而具體地呈現出來。

於是在三萬英呎的空中,我也在體驗城市。

8月 28, 2012

微醺

是漫不在乎的專注,還是帶著慵懶的認真?這是自相矛盾的說法吧,他告訴自己。

但坐在大方桌斜對角的年輕女孩,確實給他這樣的感覺。有如都會人標準配備的蘋果筆電、smart phone、淺灰素色T恤,反射著星點光芒的耳墜、隨意掛在胸前的民俗風項鍊,恰到好處的淺淺眼妝。那樣線條俐落卻又輕便自適。眼神專注不離電腦螢幕,神情卻不緊繃焦躁,也沒抿著嘴角,反而帶了某種溫和的距離感。

甚麼是溫和的距離感?他自問。那是時下青春世代表現禮貌性親近的保護色,還是為了在大都市保持慢板生活必要的疏遠?他不由自主地著迷於年輕女孩的神情,那並存著柔和溫軟線條與銳利專注的完美矛盾。

他注意到,女孩染著栗色、長度剛剛好輕輕覆蓋住前額的短髮上掛著一副太陽眼鏡。

咖啡館的後現代ambiance音樂像滲入脾胃的長島冰茶,而他已有一公尺的微醺。

8月 26, 2012

看得見的城市│曼哈頓 2012.8.23

(原刊載於觀察者:藝術生態觀測站,家長筆記:郭任峰│看得見的城市)

曼哈頓是第五大道,華爾街,中央公園,帝國大廈,時代廣場;曼哈頓是大都會博物館,MOMA,哥倫比亞大學,自由女神像;曼哈頓是村聲雜誌,格林威治村,蘇活區;曼哈頓也是伍迪艾倫,Yeah Yeah Yeahs,慾望城市。曼哈頓是紐約的紐約,帝國之都,二十世紀的世界中心。

紐約,比紐約還大;我和許多人一樣,在來到紐約之前,已經來過紐約了。

那個想像中的紐約,後來在進出曼哈頓的路上,偶而會與它超真實的顯形相遇。這絕佳角度在從曼哈頓島的東邊,比如從Queensboro Bridge上橋進城,在橋上能一眼盡覽曼哈頓的水泥天際線,像濤天巨浪般襲來。我們是卑微的信徒,只能惶恐叩拜,對著那峰峰相連的壯闊神廟讚嘆,戰兢向它匍匐緩進。

每次仰望這道天際線,總折服於它攝人的魅力,且不得不承認,這是自己由衷喜愛這座城市的一個原因。很想問問Lefebvre,當年在思考一座城市是藝術品抑或只是產品的問題時,是否也曾想到曼哈頓這座由鋼筋水泥打造的壯麗景致?

紐約上州求學的那些年,時常抽空到曼哈頓走逛,在克萊斯勒大樓或中央車站前仰望;穿梭於下東村、中國城或小義大利的小徑裡,感受老紐約的風情;也可能只是買些家鄉口味的零食,或去看一部非商業片。總之要吸收大都會生活的氣味。

8月 24, 2012

part four, 6

"As we climbed, the air grew cooler and the Indian girls on the road wore shawls over their heads and shoulders. They hailed us desperately; we stopped to see. They wanted to sell us little pieces of rock crystal. Their great brown, innocent eyes looked into ours with such soulful intensity that not one of us had the slightest sexual thought about them; moreover they were very young, some of them eleven and looking almost thirty. 'Look at those eyes!' breathed Dean. They were like the eyes of the Virgin Mother when she was a child. We saw in them the tender and forgiving gaze of Jesus. And they started unflinching into ours. We rubbed our nervous blue eyes and looked again. Still they penetrated us with sorrowful and hypnotic gleam. When they talked they suddenly became frantic and almost silly. In their silence they were themselves. 'They've only recently learned to sell these crystals, since the highway was built about ten years back--up until that time this entire nation must have been silent!'


8月 21, 2012

行李

得搬家了。

他以極不情願的緩慢打包有用沒用的各樣雜物:貼在冰箱門的明信片,牆上的電影海報,雜誌上剪下來的重機車照,放倒在沙發旁的英漢字典,浴室架上總是沒用完的沐浴乳,床頭櫃前從二手書店買來的小說,衣櫥內的格子襯衫,還有抽屜裡那十幾件T恤。房屋都住出了自己的味道。

每個角落像窩著一個故事。如今,他必須將他們一一收進紙箱,連同他的氣味,一齊帶走。他每日帶回一只小紙箱每天收拾一些,讓自己有種只是在整理房間的幻覺,好似還會繼續住下去。每裝滿一個紙箱,他會有如在墓碑前憑弔一般,細數箱內各物件在他過去七年歲月中的哪一段,曾經那樣珍愛重視著,慎重其事回味後封好箱子,貼上標籤,繼續裝下個紙箱,進入下一場回憶的旅行。

8月 19, 2012

看得見的城市│布魯克林 2012.08.15

(原刊載於觀察者:藝術生態觀測站,家長筆記:郭任峰│看得見的城市)

哦,所以柏油路面及島嶼隔開的紐約地鐵與曼哈頓,是兩個空間、兩座城市?

朝向現代中產階級品味緩緩前進的城市,可以將所不欲者向邊緣推去,即使中產階級住地逐漸向郊區擴張,也不改市中心金融、購物、行政地區的配置必須服膺其品味的傲慢。這是美國都會的趨勢,紐約、芝加哥、舊金山等皆是如此。是以地鐵必須潛入地下,連同它巨大笨拙、散發難耐熱氣與刺耳機械噪音的車廂,以及缺乏購買私家車資本的勞工階級,一起埋進玻璃帷幕摩天樓與商店街底。

離開曼哈頓,地鐵才又一一浮至地表,身著廉價休閒服或西裝的邊城住民與上班族,才終於也得享在窗外不斷倒退的城市景致。都會邊緣仍是城市,但離開中產品味的箝制,城市空間的歧義性就開始閃現。

當曼哈頓還只有一個中國城時,從白種人的眼光來看,紐約市大致是兩個世界。雖然緊鄰的小義大利同樣不屬於英語世界,但很少有人認為那是個充滿異國情調的地方。


8月 17, 2012

現實太過殘酷,但即使如此...

女朋友男朋友 (2012)

女朋友男朋友為本片定調的第一幕,帶領觀眾回到2010年台南女中脫褲事件的現場。在朝會時間,全校兩千名學生快閃脫掉長褲,露出短褲同時高喊還我短褲的口號。隨即來到訓導處,老師與教官面對毫不退讓的恰北北雙胞胎學生以及略帶羞澀含蓄的家長,戰戰兢兢卻語帶譏刺地探問家長的身分與管教問題。

相信許多觀者、尤其是年輕觀眾看到這一幕,都會為教官的狡猾口吻感到憤怒。那麼,年輕朋友們絕對無法想像教官曾經多麼威風八方、可以怎樣霸道橫行。在那個曾經叫做戒嚴時期的年代。


8月 14, 2012

看得見的城市│布魯克林 2012.08.11

(原刊載於觀察者:藝術生態觀測站,家長筆記:郭任峰│看得見的城市)

這是今天在Q線地鐵的進城途中發生的事。

才剛上車沒過幾站,有位婦人拖著滿載物品的菜籃車進了車廂。由於車上沒甚麼人因此空位不少,她挑了距離最近的座位,坐到我身旁。

當時我正在看書,只用眼角餘光掃了她一下,大約知道她是非裔的中年婦女,身材中等,菜籃車上還放了一個看來也塞得很滿的背包。婦人坐下來沒多久便打開背包開始翻東翻西,不意間從背包落下個小紙團。過了幾秒婦人沒去理會紙團,猜想應是她沒注意到,便提醒她:夫人,妳掉了東西了;同時邊將紙團拾起給她。

8月 12, 2012

超級英雄的退場機制

黑暗騎士:黎明昇起 (The Dark Knight Rises, 2012)

自從《開戰時刻》(Batman Begins, 2005)改寫超級英雄電影的類型屬性以來,Christopher Nolan就始終如一地在其蝙蝠俠系列作品中探索這樣的提問:超級英雄在真實世界中,要如何處理關於人性、關於犯罪與正義、關於自己?畢竟,除了非人類如超人、索爾、金鋼狼等,所有超級英雄都會老死,若不是找到傳人接替其使命與信念,就遲早要面對人生大限。

到了《黑暗騎士:黎明昇起》,Nolan處理了所有超級英雄電影始終迴避的命題:英雄人物的老化與不可違逆的物理時間。超級英雄於是需要退場機制;以拯救蒼生為務的超級英雄,對上終於和平便不再需要超級英雄的世界,變成兩相循環論證的課題。這兩個課題,在本片化為班恩率領的地下軍隊到高登市翻天覆地,甚至掀掉整個韋恩企業,讓蝙蝠俠必須又一次拯救他的城市,也為自己多年的心理陰影終於找到最後救贖。



8月 10, 2012

看得見的城市│紐約 2012.08.08

(原刊載於觀察者:藝術生態觀測站,家長筆記:郭任峰│看得見的城市)

那天在柏克萊,Pedro提到空間生產的物質性還有組構空間的邏輯本身,都是空間生產過程的關鍵。雖然資本主義大體上定調了美國城市空間的物質性;但是,排列組合這些物質材料、以形成我們眼前並生活其間的空間的,還有另一種不必然服膺於資本主義的邏輯。

那麼,是已經有由建物與各物體構築成具體的遠近大小長短等物理狀態組織的空間,由我們透過理解活動去趨近它;還是,每種對於我們周遭生活活動的空間詮釋,都創造出不同的城市空間?

就拿空間生產的物質性來說好了,舊金山市區精準切割不同區域,在多大程度上左右我們思考城市空間並在其中活動?反過來問,我們在進行對於現有城市空間的反思、批判、並發展抗爭策略時,如何能扭轉既有的物質性甚至賦予新的內涵?

8月 07, 2012

看得見的城市│舊金山 2012.08.05

(原刊載於觀察者:藝術生態觀測站,家長筆記:郭任峰│看得見的城市)

乾淨、俐落、明亮的金融區位於舊金山的東北角,主要幹道Market Street從這裡斜切向西南方去,短短半小時不到的步行會來到名牌店與觀光客密集的購物區。在往下走五分多鐘就抵達市政中心。

離開遊客與血拚團擁塞的Powell Street南端不遠,很快人潮就少了。沿著Market繼續走,破落建築、空蕩櫥窗、寂寥店面漸成主調;往來路人衣著也不總是那樣光鮮俐落。人行道偶有一股尿臭纏繞不去,野鴿、海鷗、遊民共用廣場空地。

就這樣漸漸進入市政中心Civic Center的區域。


8月 06, 2012

看得見的城市│舊金山 2012.8.4

(原刊載於觀察者:藝術生態觀測站,家長筆記:郭任峰│看得見的城市)

風景明信片是觀看城市的一種方式。(雖然這種觀看方式裡,城市大約就兩種模樣:壯闊的鳥瞰圖或是著名景點)

明信片裡城市一覽無遺,那種超廣角與深焦構築出的壯美,和地圖上看相去不遠。明信片裡的城市有街道與建築的大小、線條、形狀、光點,只是沒有人。


8月 05, 2012

看得見的城市│奧克蘭2012.08.03

(原刊載於觀察者:藝術生態觀測站,家長筆記:郭任峰│看得見的城市)

所以,博物館的宏偉建築、街角的銅雕石像、或啄食或低飛的麻雀野鴿、如梭而過的西裝中產階級、聚集在路口的無業者或睡倒在人行道的遊民,他們與城市空間作為社會及生活空間的關係是甚麼?這與藝術的關係是甚麼?

而呈現一個城市空間的人,或作家或學者論者或市政人員,或畫家或攝影師或電視電影導演,或無數部落客如你我,跟這城市空間作為一種或許與藝術有關的關聯又是甚麼?

8月 04, 2012

堅持

再來這座城已是近十年後的事。

這麼信步走著,無意間走過幾個熟悉的角落,原來三千多個日子這樣過去,當年只是這麼閃過眼簾的印象一直都烙記著。像睡了太久之後醒來,枕頭的紋路那樣在臉上壓出痕跡,以為沒有感覺的但走到鏡子前一看才發現其實還在。只是,壓了三千個日夜的眨眼記憶,這烙印未免也太深了。

牛脾氣那樣的執拗。

他猜想,中國城外那間賣法文雜誌的咖啡館也會那樣抗拒歲月般地堅持嗎?

站在招牌依舊、裏頭卻改頭換面成精緻廳堂的咖啡館,他踅了一圈,認不出這是十年前他們曾來過、坐看街景、喝過拿鐵的那間店。忍不住感到失落,旋即笑問自己,究竟固執的是那些街頭巷尾,還是自己那不切實際的願望?

甚麼願望?他究竟想留下甚麼,咖啡館都不得不媚笑來客,也是孤單行旅了。

還有甚麼能讓他堅持的?

8月 03, 2012

看得見的城市│奧克蘭 2012.08.01

(原刊載於觀察者:藝術生態觀測站,家長筆記:郭任峰│看得見的城市)


這座城市是產品,還是藝術品?(有些城市當然是藝術品,而有些不過是產品?)

又,誰是這座城市的作者?(建築師,都市規劃局,建商?社區委員會,居民,街頭藝術家,遊民?)

逃開溽暑的一座城,來到涼爽的另一座城,鑽入地表又掙脫黑暗的地鐵車廂上,忍不住又想起城與城之間、還有城市與我之間的二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