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 30, 2013

看片小記: 愛的佔有慾 (Pozitia copilului, 2013)

這部羅馬尼亞作品講的是過度保護的母親與獨生子的故事,兩人之間的風暴圍繞著一場車禍而展開。原片名Pozitia copilului翻成英文大約也是英文片名Child's pose的意思,即孩子的姿態(或位置),很切題地點出片中要討論的獨生子在母親心目中地位的課題。

也因此,雖然電影意在表現這個母子關係(如海報所示),兩者近乎偏執的互相控制、傷害、與依賴,但主要呈現的是母親的部分;綜觀全片可以注意到,兒子的戲份極少,鏡頭也幾乎未在他的臉上停留過。反觀在母親的身上,我們透過本片深入而巧妙地刻畫,看到她脆弱卑微的一面:一個極度有控制慾的人,其慾望並非一種優越或權力展現,反而是來自高度的依賴。相較之下,兒子的軟弱也只是和母親兩相映照而已。

《愛的佔有慾》透過這段母子關係的角力與車禍事件,除了描繪親子間超乎尋常(或遇見普遍)的溺愛,也側寫了羅馬尼亞社會的階級(或許還有)族群差異、官僚的利益交換與腐敗。有場戲是母親與負責車禍案件的警官間的對話,警官一分鐘前才官樣十足地講她的後台如何背景又如何,下一分鐘話鋒一轉,竟要請她藉專業身分幫他行個方便,而母親立即打蛇隨棍上,一場利益交換便在受害人的性命作為籌碼下進行。這種天天發生在你我周遭的事,在銀幕上搬演仍是那麼驚心動魄。

《愛的佔有慾》每場戲都很長,也因此幾乎兩小時的篇幅中場景並不多,且沒記錯的話皆為近景或特寫,也多為手搖鏡頭;有的對話橋段可以一個鏡頭連續三五分鐘之久。本片的寫實主義色彩與長鏡頭美學令人聯想起六年前驚動世界的《4月3週又2天》(4 luni, 3 săptămâni și 2 zile, 2007);該片勇奪當年的坎城影展最佳影片金棕櫚獎,並成為史上第一位得到金棕櫚獎的羅馬尼亞人。而《愛的佔有慾》則於今年稍早獲頒柏林影展的最佳影片金熊獎,導演Calin Peter Netzer第一次入圍即得獎,也為祖國爭光,讓羅馬尼亞在柏林首次奪金熊。本片引進台灣的腳步如此之快,或許國內已有一小批羅馬尼亞電影新浪潮的固定觀眾了。

8月 27, 2013

阿薩亞斯的初衷

五月風暴 (Après mai, 2012)

帶有自傳色彩的《五月風暴》是法國導演阿薩亞斯繼頗受好評的《夏日時光》(Lˊheure dˊété,2008)後的新作。背景是翻天覆地的法國學運過後的1971年,故事圍繞著巴黎市一所高中裡支持左派與階級革命的學生。在一連串抗爭衝突校園塗鴉、張貼海報、乃至於縱火等愈見激烈的活動中,有人開始受到調查起訴。為了避風頭,吉爾、克莉絲汀、亞蘭等人趁著暑假到來,決定出走到義大利。短短一個夏天,革命的曙光若隱若現,而他們年輕而熾熱的生命則或交錯、或各自前行、或堅守路線、或回到常軌。帶夏日結束時,所有人都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

(電影一開場的學生抗爭與警方鎮壓;我們的抗爭或許平和得多,但政府體制的合法暴力一模又一樣)

8月 23, 2013

看片小記: 卡門 (Blancanieves, 2012)

名滿西班牙的鬥牛士安東尼歐在一次鬥牛中遭公牛衝撞,牛角刺傷他的肚腹,使他頸肩以下從此癱瘓。加倍不幸的是,她即將臨盆的妻子卡門也在這天難產而死,留下孤兒小卡門(Carmencita)。半身不遂但依然富甲一方的安東尼歐從此失魂落魄,負責照護他的護士恩卡娜伺機親近他,成為他的續弦,從此盡享財富,同時苛待小卡門。小卡門要偷溜進父親形同被軟禁的臥房,才能得父愛的溫暖,怎知恩卡娜欲將長大後的小卡門趕盡殺絕,讓小卡門有意外的人生遭遇。

如果有注意到本片原文片名,應該會注意到、並且納悶Blancanieves會成了《卡門》,而那落落長的單字又是甚麼?這西班牙文單字實由blanca(白)與複數型的nieve(雪),顧名思義,正是中所皆知的童話人物白雪公主。此卡門並非比才的經典歌劇;不論是難產的卡門或孤女小卡門皆與蕩女卡門無關,《卡門》故事乃以白雪公主的童話故事為主旋律,並適時添加灰姑娘的情節,來組織小卡門的命運。但本片並非童話;在童話中白雪公主與灰姑娘最後都得到幸福與真愛,《卡門》則以較寫實、悲劇手法改寫小卡門/白雪公主的命運。

不過,看過本片、哪怕只是預告片的鄉親,都能知道《卡門》故事的重要性遠不如電影美學本身。本片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去年擄獎無數的《大藝術家》(The Artist, 2011),兩片同樣回歸電影藝術最初始的形式,採用黑白攝影與默片攝製。不過,比起《大藝術家》較活潑的視音使用與後設敘事,《卡門》更以幾乎硬裡子地忠於傳統中的默片拍攝手法,不但近100分鐘左右的片長沒有出現任何一句對白,乃至於字幕卡的使用都不多。既沒有逗趣的故事,也沒有花俏的影音,《卡門》得以保持其吸引力,所仰賴的是札實的剪輯、帶有復古風格的略為誇張的表演、以及具表現主義色彩的攝影,來架構整個故事。在當代電影中這類回歸早期電影美學的作品中,《卡門》或許略顯保守,但其膽識不亞於《大藝術家》。

8月 19, 2013

看片小記: 國定殺戮日 (The Purge, 2013)

(美國版本的海報頗讚,此系列共有三種)
2022年,改造再生後的美國,從數年前開始,在每年的三月二十一日晚上七點開始到三月二十二日早上七點,開放整整十二小時的時間,各式傷害與犯罪行為除罪化,讓人民得以釋放一整年的憤怒與兇殘,無需顧慮後果地殺戮,是為「清滌」(the purge)。

就預算、表現手法、故事背景等都算是B級片規格的《國定殺戮日》,以一個中產階級社區為背景具體表現出無政府暴力在納入體制之下、得到國家的合法化基礎後的失序與恐怖。本片的故事設定顯然是架空許多現實考量的實驗室產物,因此究竟合理與否、是否真的可能發生等問題並不是本片的重點。雖然電影中對殺戮日背後的社會作用,如合理化階級歧視與迫害、人性究竟能否因此得到平衡等問題,有零星的提點,但《國定殺戮日》大體上仍在經營大逃殺式的殘殺娛樂。是以電影在很有耐心地鋪陳了三分之一篇幅的前戲後,後面的一個小時多在表現開放空間恐懼(將全家封閉在房內以隔絕外在威脅)、封閉空間恐懼(在自家屋內也不得安寧)、以及殘殺的各種視覺與心理刺激。

不過,這並不是說本片終究僅僅是個過度簡化、漏洞百出、單純剝削的B級商業片。《國定殺戮日》的荒謬絕非不著邊際,它所反映的正是真實世界中每天都看得到也經驗得到的各種體制化與非體制化、肢體上或言語上、集體或個人、但根植於人性的暴力;它會以性、忌妒、階級或種族仇恨、刑罰或甚至冠冕堂皇的正義型態出現。本片固然充分且精準體現美國社會特有的種族與階級歧異,但哪個社會沒有它自己的暴力形式?《國定殺戮日》整個故事得以成立,可以和1651年霍布斯(Thomas Hobbes)的《利維坦》(Leviathan)遙相呼應。霍布斯相信,在自然狀況下,人性受到慾望的驅使,會趨於貪婪、爭奪稀有的社會與自然資源而導致集體生活的暴亂;要避免這種無政府狀態、維繫公共秩序的運作,則需要在社會之上設置公權力來保持一種恐怖的平衡,而有國家與政府。

當然,《國定殺戮日》對霍布斯的論述又做了一次翻轉,讓我們看到當公權力認可無政府的人性狂暴在街上橫行時,人如何面對生活的暫時失序。無論如何,本片故事所表現的所有荒謬與瘋狂,實為人性本身的荒謬與瘋狂。本片以三百萬的製作預算,首映周末衝出全美賣座冠軍、並累積超過六千萬美金的總票房,應不單單是刺激痛快數字就能解釋的。

8月 13, 2013

看片小記: 極樂世界 (Elysium, 2013)

在《阿凡達》(Avatar, 2009)橫掃全球票房的同一年,一部以南非為背景的科幻片、而且導演與演員都是藉藉無名的南非卡司,也在各地引起騷動。新人導演Neill Blomkamp的《第九禁區》(District 9, 2009)不但成為當年暑假檔的票房黑馬,影評一片叫好,更順勢入圍2010年奧斯卡最佳劇情片、改編劇本等獎。Blomkamp瞬間成為好萊塢金童,期待值僅次於另一位科幻新秀Zack Snyder;該片男主角Sharlto Copley也一夕成名,立刻在新電影版天龍特攻隊中軋得一角。

得到好萊塢資金奧援後,Blomkamp的新作《極樂世界》規模可想而知更加龐大。本片梗概在預告片已經看得很清楚:地球在人類過度繁殖、墾殖開發之下,到了2154年已髒亂不堪;社會金字塔頂端的菁英階級於是在太空建造一個與世隔絕的「純淨」樂園,並以公民自居,享受地球上絕不可得、夢幻般無憂無慮的生活,是為極樂世界。地球上的非公民若需要緊急的醫療技術,必須冒死偷渡到極樂世界;因故暴露在大量輻射下而性命垂危的馬克思(麥特戴蒙),此刻也需要上到極樂世界接受治療。為了換得一張太空船的走私票,馬克思必須為人蛇頭子辦一件事。

8月 08, 2013

看片小記: 幸福特快車 (僕達急行:A列車で行こう, 2012)

以鐵路與火車為基礎發展出來的文化活動,只要是走過工業化、科技現代化的國家,大體都有些規模與特色,但大概很少能像日本做得如此深耕又精緻。「鐵道」文化一詞,便道盡其大和漢字的出身。森田芳光自編自導的遺作《幸福特快車》從裡到外無疑是向鐵道迷致敬的電影,據稱所有角色的名字皆取自日本鐵路系統的列車名、路線名或站名。單單是如此的角色設定,反映的不僅是編劇的細心與巧思,也反映出日本社會龐大而身後的鐵道迷文化,否則難以得到廣泛共鳴。

(捨棄電影海報而從代理的山水影視臉書網頁上轉貼這張宣傳圖,理由不必我解釋了吧?)

8月 05, 2013

看片小記: 盲探 (2013)

以平均每年兩片的量產速度、同時還能保持作品水準的奇人導演杜琪峰,不到半年前才繳出中資的硬裡子緝毒警匪大作《毒戰》,如今又以杜、韋(韋家輝)、劉(劉德華)、鄭(鄭秀文)的編導演黃金不敗陣容,帶來野心空前的《盲探》。電影首先在中國上映,一個月來已締造杜導作品在中國的最高票房,香港票房也回到《龍鳳鬥》(2004)的水準。(附帶一提,本片片長該也創了杜琪峰作品的新紀錄,直逼130分鐘)

有別於杜琪峰已成慣例、粗分為硬裡子警匪劇情片與軟調浪漫文藝/愛情喜劇的創作軌跡,《盲探》企圖心不小,在浪漫愛情喜劇的平台上揉合警匪、動作、推理、甚至帶了些懸疑色彩等類型元素冶於一爐,堪稱類型大亂鬥。編劇四人組韋家輝、游乃海、陳偉斌、余曦想必寫得頗爽,入戲觀眾如我肯定也看得大呼過癮;只是苦了主要演員劉德華、(特別是)鄭秀文,要表演出不同情境的情緒與肢體表情,有時甚且要同時一起演繹,套一句黃金左腳告誡少林正宗大力金剛腿的話,是「有難度的」。

(《盲探》開場戲,從這裡開始就很引人入勝了)

8月 01, 2013

看片小記: 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奧斯陸 (Oslo, 31. august, 2011)

年屆三十的青年昂列斯得到毒品勒戒所的許可,得到在外過夜的一日假期。他拜訪親友、去了一場應徵工作的面試、去了另一場朋友的派對、前女友不知如何不肯接他電話。在派對上他認識陌生女孩、續攤、天亮時已是八月三十一日。

(本片中文文宣品一角,可以清楚看到願景清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