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 27, 2013

阿薩亞斯的初衷

五月風暴 (Après mai, 2012)

帶有自傳色彩的《五月風暴》是法國導演阿薩亞斯繼頗受好評的《夏日時光》(Lˊheure dˊété,2008)後的新作。背景是翻天覆地的法國學運過後的1971年,故事圍繞著巴黎市一所高中裡支持左派與階級革命的學生。在一連串抗爭衝突校園塗鴉、張貼海報、乃至於縱火等愈見激烈的活動中,有人開始受到調查起訴。為了避風頭,吉爾、克莉絲汀、亞蘭等人趁著暑假到來,決定出走到義大利。短短一個夏天,革命的曙光若隱若現,而他們年輕而熾熱的生命則或交錯、或各自前行、或堅守路線、或回到常軌。帶夏日結束時,所有人都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

(電影一開場的學生抗爭與警方鎮壓;我們的抗爭或許平和得多,但政府體制的合法暴力一模又一樣)

1955年出生的阿薩亞斯,並未能趕上68學運的狂潮。藉《五月風暴》回看少年歲月的他,政治與人生啟蒙時已錯過這歷史巨輪;但正如所有世代都會有的迷思,少年阿薩亞斯們應相信自己處於歷史的中心,革命的氣息仍在風中翻騰,他們接下學運使命,正要開啟時代新頁。中年阿薩亞斯,試著再現當年的激情與青春,那種摸索自己正要來到的新時代,卻也藉此反省混雜在當時的吶喊與激越中的天真無知。一顆十七、八歲的心靈能承受多少世界難題的撞擊?更何況還有懵懂的性與愛情?四十年後的回眸能有多少嘆息、苦笑、緬懷?

1960年代的西方是個非常耐人尋味的時代。使命感強烈、追求階級正義及推動社會運動的左派,與嬉皮風的反文化運動兩相結合,既騷動、嚴肅、批判、充滿意識形態語彙,卻也極度浪漫、自由奔放、不羈、崇拜東方神秘主義。這兩股社會與文化力量在當時的奇特交會,在共通的高度理想性格與追求自由解放的目標下,迸發出迷人的魅力。誠然,不論是從阿薩亞斯或當今知青的角度,回看那個年代無可避免會戴上懷舊的濾光片,但也都該能體察到箇中的矛盾。且不提當時西方崇拜東方神秘主義的異國情調,單單是政治語言鮮明的左派與嬉皮運動的浪漫性格,就有一定的衝撞。片中有一段是吉爾一行人在義大利時參加一個紀錄片放映的晚會,映後討論中便發生一場關於左派革命政治下的電影該要有的革命性電影語言的爭論。

《五月風暴》並未藉此進一步說明何謂電影美學的革命性語言。不過,在電影文本與電影創作、吉爾與阿薩亞斯之間的跨脈絡關係中,不難看出當中的問題:回眸少年左派政治生命的阿薩亞斯,是否感受到他對於舊日時光的「緬懷」,多少背叛了當年追求左派政治的初衷?而我們看著來到倫敦的吉爾、奔波於廚房與電影發行間的克莉絲汀、或回歸學校教育的萊思莉,是否感受到那個年輕血液隨解放理想一起沸騰的青春,也隨電影一起消逝、而阿薩亞斯是否也流下老淚?

確實,懷舊是有的,必須向現實低頭的無奈也是有的,但《五月風暴》從未展現半點老態、沉湎、沮喪、或無力感;反之,整部電影充滿自由適意、青春流暢的神采。電影最後收在各少年不約而同沉沒於現實,或許見證了一個反叛體制與權威的時代的結束;但電影並不因此讓我們感到挫折、失落。感傷是一定有的,但我認為阿薩亞斯藉這部片表達的是他對那段青春與時代的謳歌,而不是輓歌。幻滅是成長的開始,在理想的點點消磨與對現實的妥協中我們逐漸學會世故,但不是放棄。《五月風暴》在此時與國內觀眾見面,對於國家體制、資本主義與政府威權的掛鉤正深深傷害社會與人民生活的台灣,應該頗有些鼓勵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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