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 27, 2013

阿莫多瓦回顧展上: 慾望萬歲

這一波的阿莫多瓦回顧展,因為行程配合不易,必須忍痛剔除較晚近的《顫抖的慾望》(Carne trémula, 1997)。以下綜合這次影展其他三部阿莫多瓦早期作品的觀影經驗,做簡短報告。

修女夜難熬 (Entre tinieblas, 1983)
慾望法則 (La ley del deseo, 1987)
愛慾情狂 (Kika, 1993)

將整個電影創作的事業都投注在探討愛情的導演,整個世界上大約只有侯麥與阿莫多瓦這唯二的作者。不過這兩位路線截然不同;侯麥總是浪漫溫暖,相較之下阿莫多瓦口味重得多,且兼論情和慾,也善於使用冷嘲熱諷。同時,阿莫多瓦也常用過度華麗乃至俗艷、高反差的色彩,搭配靈活的攝影剪輯,塑造強烈的視覺風格。愛情、身體和佔有慾之間錯綜、交纏、弔詭的辯證關係,一直是阿莫多瓦創作的關懷;當然,多變、逸出異性戀霸權的各種性癖及箇中的性政治與交錯複雜的權力關係,也是他敘事的主軸。

但阿莫多瓦似乎著迷於這種錯縱交纏的愛情/佔有慾當中的悲劇色彩,又同時渴求能夠擺脫這束縛、負荷。從這三部片當中可以看得很清楚,所有為深刻濃烈的愛慾及佔有慾執迷的人,最後都深陷其中而遭自身的慾望所吞噬,不是遭到情殺、仇殺,就是必須帶著撕裂般的心痛繼續活著。這麼多為愛為情慾執著、瘋狂的人當中,唯一一個存活下來並且可能得到幸福的,竟是看似胸大無腦、天真達觀的Kika!真不知這樣的安排,是阿莫多瓦的悲觀使然,還是對世間自命專情深情的眾生最辛辣的嘲諷。

從阿莫多瓦獨具風格的冷嘲熱諷、處處機鋒,來和他晚近的作品對比,可以綜觀其創作軌跡的一個線索。其實單就我在這次回顧展所看的三部作品,已經能看到這個傾向,那就是1980年代生猛辛辣的諷刺與嘲弄,不論是《修女夜難熬》呈現修女乃至天主教的偽善、或是《愛慾情狂》暴露中產階級虛假的道德秩序,都甚有力道且令人發噱、充滿幽默感。但是從1987年的《慾望法則》開始,漸漸地少有幽默橋段,嘲諷慢慢被癡狂愛慾所導致的悲劇所取代。到了更晚近的《我的母親》(Todo sobre mi madre, 1999)、《悄悄跟她說》(Habler con ella, 2002)、《壞教慾》(La mala educación, 2004)、乃至於《切膚慾謀》(La piel que habito, 2011),幾乎被痛苦、感傷、悲切、驚悚和恐懼所淹沒。《慾望法則》是不是他走向悲劇的開始尚未可知,但《愛慾情狂》大約是阿莫多瓦最後一部帶有喜劇色彩的作品了。

是不是1980年代末期是阿莫多瓦創作的一道分水嶺?在沒看過他早期的所有作品前,我還不敢下定論。但隨著創作年齡的增長,阿莫多瓦似乎是越見陰暗深沉。我個人對阿莫多瓦近年來的走向頗為滿意,只是,那個辛辣又好笑的阿莫多瓦是否還能得見,應該是許多老影迷的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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