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 29, 2014

成瀨巳喜男 兩帖

(意外找到這張圖,很有古趣)
山之音 (山の音, 1954)
浮雲 (浮雲, 1955)

成瀨巳喜男在國際與日本影史的地位早已無須多言,寶島影迷仍難得在戲院看到他的作品,多半需要自動自發、勤奮去圖書館、書店或網路上找。難得在學校圖書館發現僅有的兩片DVD,話不多說借回家做功課。

成瀨以拍女性題材著名,生平作品極多,單單是日本維基網頁所列的執導作品就近九十部。這當然是日本早年片廠大量產製的策略結果;成瀨從1930年出道開始,短短五年的時間就累積的二十三部作品,平均每年將近五部片的產量,令人咋舌。這次借到的《山之音》與《浮雲》接連出品,相隔只有一年,並且是二次戰後十年的作品,其時已是成瀨創作生涯的中後期。

《山之音》與《浮雲》雖然都有些淡淡哀愁的悲劇況味,但調性並不完全一樣,前者背景是經濟開始復甦下的日本城市,男主人翁父子都是穿著西裝搭火車通勤的上班人士;後者則是以政府雇員為主人翁,但時空跨越數年,在南洋戰事、戰後凋敝與民生逐漸穩定幾個時期之間來回跳躍,就敘事形式來說較為大膽。不過,兩片有個共同的主題,是已婚男子的外遇。《山之音》同時處理兩組外遇關係,並點出父親也曾有過外遇;丈夫的疏離、冷漠,父親對媳婦稍嫌過度的愛憐,以及逃回娘家的女兒的離婚問題等等,讓這部片較為複雜,有其可觀處。《浮雲》基本上只處理一組外遇,卻是男主角先後和不同女子(包括女主角)糾纏,女主角對男主角從拒斥疏遠到依戀癡迷,對比於男主角滿口諾言卻三心兩意,看到比較多人性曲折幽微輾轉(當然最多的還是身為女性的無奈),自有其深刻處。

(已婚男人的)外遇關係是否一直以來就是日本乃至於父權社會的現象,似乎已無需爭論;這裡可以推敲的是,成瀨乃至於日本電影早在戰後不久,便已著手探討婚外情這較為敏感的題材,頗能反映成瀨、小津一代電影大家的創作力,尤其是以家庭脈絡為主的通俗倫理劇,毫不賣弄激越悲情,恬適中有深刻,呈現人情世故與亞洲社會特有的價值觀,獨特的電影魅力很少人能學得漂亮。不幸的是,手上這兩張從學校圖書館借回來的DVD,並非正式代理引進,「發行」公司製作的字幕奇糟無比,許多語句根本不知所云,對於了解劇情造成極大困擾,看電影有如解天書。這非常掃興,在此呼籲DVD發行商,如果到此一遊,請聽我一勸,拜託行行好,既不是正版品,影質難以求好也罷了,好歹字幕花點心思吧。

11月 24, 2014

看片小記 魔幻月光 (Magic in the Moonlight, 2014)

伍迪艾倫去年推出好評如潮、難得的幻滅酸楚之作《藍色茉莉》(Blue Jasmine, 2013),也將凱特布蘭琪推上奧斯卡后座(外加超過四十座女演員獎),此後重回他擅長的浪漫輕喜劇路線,找來當紅的艾瑪史東與影帝等級的柯林佛斯,於今年推出《魔幻月光》。電影故事設定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後,魔術大師史丹利被老友從柏林請來南法,要揭穿一位自稱能通靈的超能女子蘇菲的騙局。憤世嫉俗、堅信科學與理性的史丹利發現自己不但無法看透蘇菲的把戲,竟轉而深信蘇菲真能通靈,並對年輕貌美的蘇菲發展出超齡的戀慕之情。

輕巧可口又聰明的浪漫喜劇很容易討好觀眾,但難討好影評,口碑門檻相對高得多。或許也是如此,伍迪艾倫雖然多年來被認為是文青愛導,他經得起時間淘洗、在影史上值得多提的作品卻不多;尤其是產量大、商業路線的喜劇偏多的狀況下,伍迪艾倫的作品難免水準參差,偶有乏味單薄的窘況。《魔幻月光》在美國推出時評價普通,指標性的媒體如Entertainment WeeklyVillage Voice等,都沒賞好臉色。本片犯的最大錯誤,也是許多劣質浪漫愛情劇的毛病,便是男女主角的情愫來得莫名其妙、橋段老套毫無驚喜、愛情化學作用卻與奇蹟無異,整個故事最核心的浪漫愛情毫無說服力,枉費艾瑪史東與柯林佛斯演得賣力,伍迪艾倫的台詞寫得也妙,偏偏就是難以讓人入戲。

嫌棄歸嫌棄,《魔幻月光》仍然有些趣味在。除了妙趣處處的對白之外,本片也罕見地將魔術、電影與愛情三種「騙術」或「幻術」放在一起推敲玩味。魔術、電影或愛情,三者都是需要一定氣氛烘托以迷惑視覺與心智的把戲,儘管怎麼相信理性與科學的人,面對魔術、或電影、或愛情,就是難以抗拒其魔力,也往往願意臣服於其令人意亂情迷的炫或作用。就這點來說《魔幻月光》其實頗有後設解讀的趣味,它不僅講了人被魔術與愛情迷得團團轉的故事,它也自我指涉,電影本身確實就是月光下的魔法,讓我們心甘情願買票進場、受其迷惑,吃下一場美夢。史丹利從魔術的幻象醒來,掉進愛情的把戲;而我們掉進電影的魔法,至今未醒,不願拆穿浪漫底下的真相。

11月 22, 2014

2014女性影展 恐慌年代 (La bataille de Solférino, 2013)

在許多想看的片不得不錯過的慘烈狀況下,今年女影看到最滿意、值得一記的作品,當屬法國的Justine Treit自編自導的首部劇情長片《恐慌年代》。本片故事以2012年法國總統大選開票當天的巴黎為背景,記述單親女新聞記者夾在糾纏不清的前夫、有點天真的現任男友、少根筋的保姆、兩個小孩、以及已瘋狂混亂的街頭群眾之間,忙亂一整天的故事。

本片顯然早在法國總統大選開跑前便已有初步構想,才能在2012年五月六日的開票日當天,實地在巴黎街頭捕捉街頭群眾激昂狂亂的真實場景。根據IMDB網站資料,所有街頭畫面、或至少電影後半段人潮洶湧的幾場戲,全都是實地拍攝、沒有使用任何臨時演員。本片令人震撼的真實感自不待言。但《恐慌年代》的真實感不只於此,還在於驚人的演員表現,尤其是故事主人翁蕾蒂夏(Laetitia Dosch)與飾演前夫的Vincent Macaigne,簡直逼出無比寫實的光芒,令人在三讚嘆法國寫實主義的電影美學,總是能讓演員有最精采的發揮,雖然鏡頭鮮少對準演員並操作特寫,卻反而能使表演更有說服力,更讓人感覺這是就生活在你我身邊的小人物。

當然,放在女影的脈絡下,《恐慌年代》的重點自然是必須兼顧事業與母職、還要應付甩不掉的前夫的蕾蒂夏。隨著她有如漩渦般瘋狂翻攪的這一天,我們特別能感受一個有家庭的職業婦女必須承擔的社會壓力,輕易便超過一個男人所需要、所能承受者。此時我們也不得不驚嘆,一個(女)人的身體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壓力、沒完沒了的煩惱與新挑戰,能展現多少的韌性耐性,每每超越極限,只能說這一切都太過不可思議。

11月 18, 2014

應該沒多少人會特別去查這個字的由來與用法,畢竟你我都太熟悉、可能也頻繁使用這個字,就算不是通透認識它、真要說明的話好歹也八九不離十。

開始有查個究竟的念頭,是女學生寫的報告裡提到,她們中學時老師曾經告誡,「爽」這個字的本意含有肢體接觸的性意味,是個不雅的字,女生不宜。我讀了非常驚訝,在網路上詢問臉友也得到一些類似說法,並且所有類似經驗都來自女性朋友。當然,也有女性朋友說從未聽過「爽」字有性暗示的說法。

11月 13, 2014

看片小記 寒蟬效應 (2014)

從台北到台東大學念音樂研究所的白白,剛開學便遭指導教授、也是樂團指揮的李仁昉性侵。此後白白開始心神不寧,樂團練習無法專注,也無法接受同校好友王木宏的追求,甚至割腕自殘。輔導室的王老師懷疑白白可能遭到性侵,卻苦於白白對於自己始終不願解釋自己的反常,對於李仁昉性侵的假設也找不到任何事證,於是延請人在台北的舊識方律師來處理這棘手案件。

改變自真實故事的《寒蟬效應》野心不小,處理國片中絕無僅有的性侵題材,同時將近年幾場重要社運如台北都更迫遷、美麗灣等,收進故事線;甚至遠在上個世代的野百合學運,也成為李仁昉夫妻這條故事線的背景。就處理社會議題來說,本片成績堪堪超越今年稍早、雷聲大雨點小的《白米炸彈客》;而騷動四起的2014年,也因這兩部劇情片與甫於青島東路露天首映的《太陽‧不遠》,注定要成為寶島影壇社會意識極為濃厚的一年。先不論本片究竟能在國片史上留下多少痕跡,導演王維明的努力都應予肯定。

本片值得肯定的,還在於處理性侵題材的方式,聚焦於國片少見的法庭戲碼,幾乎將電影整個後半段用於處理法庭內外的攻防,讓代表白白(郭采潔)的方安昱(徐若瑄)與代表李仁昉(戴立忍)的林律師(賈靜雯),先在法庭外交鋒、再轉到庭內對陣。攻防過程中,不論是性侵案中關於受害者的二度傷害、延遲訴訟導致舉證困難、辯方藉和解變相卸責的策略等等,乃至於斯德哥爾摩症候群,都有涉獵。顯然編劇的功課做了不少,在劇情設計上還算周延,且在煽情的策略上頗為收斂,也很難得。這些努力,都為國內電影作了不錯的示範。

雖然從高度的社會意識、(校園)性侵題材、到法庭戲碼,《寒蟬效應》都很有開路先鋒的姿態,加上國寶級的李屏賓(入圍本屆金馬獎)、杜篤之等人加持,它仍然只是半部好片。光是那鬆散乏味、與電影後半部及不搭調的十五分鐘開場,就差點毀了整部電影;戴立忍(也入圍本屆金馬獎)的演出令人目不轉睛,但同樣賣力的徐若瑄、賈靜雯,卻因表演太過用力而顯得僵硬,弄巧成拙。李仁昉與白白之間如何從第一次性侵一步步走向慣性,而白白的心理狀態又如何從驚恐到後來有可能發展出依戀,在我看來相當重要,110分鐘的片長竟無暇顧及,是頗嚴重的瑕疵;至於性侵者李仁昉、重要配角方安昱複雜的內在性格也著墨有限,更讓本片減損光輝,就像抬頭四個大字質感不佳的電腦特效,搭配取得很有深意的片名,可惜了。

11月 04, 2014

又到了看選課學生名冊學生字的時間。今天要介紹的是個難字。從沒見過的「錱」,因為教育部的國語辭典已經不收了(妙的是微軟新注音卻內建此字),花了點時間才找到。

錱,從「金」部、八劃,是為古文的「珍」字,故也讀作ㄓㄣ。雖稱是古文,但《說文解字》並未收此字,教育部的《異體字字典》網站上,關於錱的字源只上溯到明朝梅膺所作的《字彙補》;《康熙字典》所收的字解,也是引《字彙補》,且沒有更多解釋。

這樣的罕見字,沒有久遠歷史、也沒有甚麼典故可考,會不會是訛變而意外保留下來,需要更多考察;不過,如此笨重又無他用的字,可能也不會有誰想費神細究的吧?比較難得的是幫這位同學取名的老爹,竟然選到這樣一個字,讓它還能繼續存活,也是功德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