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 26, 2016

Hanna Arendt (2012)

『艾希曼這樣的納粹戰犯有個問題,他堅持棄絕所有個人特質,彷彿沒有人可資懲罰或原諒。他一再嚴正聲明,與檢方的主張恰巧相反,他從未主動做過任何事;他也無任何個人意圖,無論是好是壞。他只是遵守個人命令罷了。這是典型的納粹式抗辯,讓我們清楚看見,無名小卒犯下世上至惡,行惡之人沒有動機,也無信念,也非心懷惡意或以惡為志;他們只是拒絕當人。此現象我稱之為「邪惡的平庸」。』

"The trouble with a Nazi criminal like Eichmann was that he insisted on renouncing all personal qualities, as if there was nobody left to be either punished or forgiven. He protested time and again, contrary to the Pro- secution's assertions, that he had never done anything out of his own initiative, that he had no intentions whatsoever, good or bad, that he had only obeyed orders. This typical Nazi plea makes it clear that the greatest evil in the world is the evil committed by nobodies. Evil committed by men without motive, without convictions, without wicked hearts or demonic wills, by human beings who refuse to be persons. And it is this phenomenon that I have called the 'banality of evil.'"

4月 22, 2016

處女之死,蕩婦之生

(法版海報無比迷人)
少女離家記 (Mustang, 2015)

土耳其某偏鄉小鎮裡,失去雙親的五個姊妹由祖母照料。五位少女正值青春年華,愛玩、愛笑,也和附近的年輕男生偷跑去海灘玩。祖母得知五姊妹與男生嬉戲的事,感到羞愧與憤怒,親自體罰她們、並且將她們的行徑告知小兒子即五姊妹的叔叔艾洛,要家中唯一的成年男子展現一家之主的權威。五姊妹裡較年長的宋妮與莎瑪被送進診所驗處女膜是否完整如初,以確保還嫁得出去。從此,五姊妹被禁足,一直到出嫁前,所有的外出活動都必須由家中成年人陪同並監視。在家中,五姊妹還必須接受家中姑姨的課程,如何打理家園、如何烹煮美食、如何侍奉丈夫、包括如何在床上滿足丈夫。

當然,五位年輕愛玩的女孩不可能如此輕易就範。宋妮、莎瑪先後從二樓的臥室爬出窗外,去和男友私會,技巧性與男友親熱,後來也在叛逆與堅持下得以與男友結婚,先後離開這軟禁他們的房屋。至於其他三位妹妹,則在一次次的逃脫行動後,終於因為集體偷跑出去看足球賽被發現,遭到全面禁足、甚至房屋一樓全架上鐵窗的待遇。三姐艾潔為了不要在年紀輕輕的豆蔻年華,便被迫嫁給完全不認識也無情感的男人,甚至採取激烈的自殺行動、以死明志。與此同時,最年幼的妹妹萊莉也留意到叔叔偶而會在夜裡來到姊姊的房裡。不斷設法逃脫的萊莉想起某次獨自出走時遇到的貨車司機亞辛,或許他可以幫助她們兩姊妹。她想去伊斯坦堡。

4月 19, 2016

《郊遊》。高俊宏。《臺汽/回到》

『牆上畫作乃出自藝術家高俊宏之手,屬於他「廢墟影像晶體計畫」(2013)的其中一幅作品《臺汽/回到》。此計畫以重現歷史影像為主題,尋訪全國各地淪為廢墟的地景作為重繪歷史圖像的場景。蔡明亮在為《郊遊》勘景之際,無意間發現這座位於新北市樹林區的廢墟及牆上圖景,當時他並不知曉是高俊宏的藝術計畫,拍攝完之後還擔憂壁畫會隨時不見。這片荒漠之地,過去曾是臺汽客運機料廠(後來由於私有化造成裁員等事件而沒落),現在除了是少數遊民棲身所在,或偶而成為遊戲玩家的游擊現場,它被建商買下作為住宅與商業用地(目前已被剷平)。高俊宏以炭筆繪於牆上的黑白圖景,大有來頭。影像原作來自蘇格蘭攝影家、地理學家及旅行家湯姆生(John Thomson)於1871年春天在馬雅各(James Laidlaw Maxwell)醫師陪同下,登陸臺灣拍下的靜照《荖濃溪的鵝卵石》(Lalung, Formosa)。以珂羅汀濕版(Collotype)攝影拍攝數分鐘曝光時間的完照中,溪邊看似一片寧靜,畫面左方邊緣出現兩位坐在鵝卵石上的西拉雅原住民小孩直視前方。這張聞名遐邇的影像見證了一個多世紀之前臺灣的自然地景與原住民。化為觀看客體的風景與住民,除了展現湯式利用攝影作為探險旅行的手段,及呈現地理調查與人物活動的紀實之眼,仍不免顯露一種探勘異國情調的觀想凝望狀態。1875年,法國著名週報《環遊世界之旅行新刊》(Le tour de monde: nouveau journal des voyages)譯介了湯姆生的遊記〈中國之旅〉(Voyage en Chine),隨文也刊載《荖濃溪的鵝卵石》。在那個照相製版技術還不甚發達的年代,當時週報圖文並置的編輯手法是將照片製成版畫再進行印刷與發行。這項任務由法國版畫家蘇希爾(Frédéric Sorrieu)擔任,他藉由版畫極為精細地重繪《荖濃溪的鵝卵石》圖像,原封不動地保留照片中的一景一物,並無增刪任何細節。一百多年以後,高俊宏手持照片在廢墟裡以畫筆重畫歷史靜照,去除了兩位原住民小孩的蹤跡,保留自然地景。這張原本表徵西方眼中的初始自然與東亞異景圖像的照片,如今不僅被台灣藝術家轉置於牆上,由於尺寸被數倍放大,致使觀看者的視野與壁畫處在同一水平位置,亦具讓他融入圖像空間的力量。

4月 12, 2016

乳白色的幻夢

藤田嗣治與乳白色的裸女 (FOUJITA, 2015)

時間是二十世紀初,藝術家齊聚、夜夜笙歌的巴黎,一位闖蕩十九世紀之都的日本畫家,在這裡憑獨創畫風打出知名度,卻也放浪形骸,不知戰爭的煙硝已蔓延至跟前。

創作相當稀少、我也從未接觸過的導演小栗康平,十年來唯一的作品《藤田嗣治與乳白色的裸女》,呈現獨創「乳白色肌膚」裸女畫像而馳名二十世紀初巴黎藝術圈的日本畫家藤田嗣治的生命風景。電影以各一小時篇幅的兩大段落,分別表現藤田嗣治在巴黎旅居十年、闖出名號的1920年代末生活,以及他在太平洋戰爭尾聲、1940年代中期返居日本並落腳在大後方的寂寥中年。本片攝影刻意營造陰暗而沈滯凝重的影像,鏡頭極少移動,使每個畫面都像一幅顏料上得太多的油畫。大量的固定鏡頭與簡約風格的場面調度,讓全片呈現強烈的舞台劇風格,彷彿將舞台上的劇碼搬到銀幕上。

4月 04, 2016

看片小記 蝙蝠俠對超人:正義曙光 (Batman V Superman: Dawn of Justice, 2016)

當今科幻/奇幻動作類型兩金童之一的Zack Snyder(另一位是上一季勇破北美影史票房紀錄的J.J. Abrams)穩坐DC漫畫改編電影導演座的新片《正義曙光》,一如《原力覺醒》千呼萬喚始出來,堪稱2016第一部好萊塢強檔。本片故事大約在預告片已劇透七成,故事從《超人:鋼鐵英雄》(Man of Steel, 2013)結尾的大亂鬥講起,超人與族人在天上飛來飛去造成人間災難時,地面上有另一位隱身的超級英雄目睹一切:布魯斯.韋恩。在地上看著超人讓高譚市與大都會成為人間煉獄的韋恩/蝙蝠俠,認定超人對人類不是神一般的救主、卻是毀滅者;只要超人存在世間一天,人類就有滅絕的危機。韋恩耗費將近兩年的時間,計畫要殺了超人,唯有如此才有可能讓世界免於毀滅。與此同時,大都會還有一個人,則在盤算另一個計畫,要一舉除掉蝙蝠俠與超人。

這麼簡單的故事,需要長達兩個半小時的篇幅才能說完,除了鋪陳大反派雷克斯.路瑟(由Jesse Eisenberg神經質演出)的邪惡計畫,還要介紹全片最搶戲的女超人(星運扶搖直上的Gal Gadot),也必須給出篇幅讓片尾大亂鬥能有足夠的戲劇重量。電影開始之初,透過韋恩的觀點來呈現人類眼中的超人一族大亂鬥,《正義曙光》打造的災難場面,很能讓人聯想起觸動美國敏感神經的九一一事件。也正是這等駭人的震撼,讓韋恩除去超人的動念,有完全合理的基礎。而超人面對美國內部排山倒海而來的指控與質疑,不論他的動機有多純正,都需要出面迎對,也因此有了後來國會舉辦聽證會的戲碼。當然,肯特/超人也以同樣的質疑,挑戰蝙蝠俠逾悅律法的正當性,而有後來兩位披風英雄的正面交鋒。

這是我認為《正義曙光》最扣緊時局、最可以發揮、充分結合戲劇與社會政治的絕佳起點。然DC系列作品,除了Christopher Nolan掌鏡的黑暗騎士三部曲,似乎對呼應社會政治議題沒太多興趣。本片除了延續Zack Snyder最自溺造作的史詩影像質感與過多的慢動作,陰暗的蝙蝠俠與光明純良的超人,在片中有陰陽抗衡的態勢,卻未因此讓電影的兩條軸線出現調和整併,甚至分別延續自黑暗騎士與鋼鐵英雄系列的兩種主題音樂,在片中也彼此扞格、整合蜈蚣。更糟、也是本片最失敗之處,在於本片再次暴露Zack Snyder作品最弱的環節,便是劇本。

《鋼鐵英雄》便已出現的薄弱故事,靠著總是引人好奇的起源故事與夠多的橋段,支撐起電影的可看性;到了《正義曙光》卻有太多不合理安排,令人摸不著頭緒。單單是最大疑點、路瑟的犯案動機,全片毫無交代,也不清楚此人除了多金之外有何邪惡本錢,喚出有如科學怪人的巨獸又能讓他成就什麼,一點頭緒都沒有。這麼重要的衝突點都交代不好,其他細節如天眼天聰如超人者何以聽得到愛人半個地球以外的呼救、卻聽不到同一座城市裡母親的啜泣,乃至於蝙蝠俠如何能像帕夫洛夫的狗、聽到關鍵字「瑪莎」便與超人瞬間化敵為友,還有他如何確定女超人是友非敵,諸多疑點都在最後一小時劇情加速中自動解題,也使前一小時的鋪陳顯得散漫、拖泥帶水,實在讓人失望。

《正義曙光》還在一片謾罵聲中衝刺票房,下一步正義聯盟正式登場的作品已進入前製階段,並確定再度由Zack Snyder執導。我不知道有閃電俠、綠光戰警、超人、女超人與蝙蝠俠這堆外星怪物與反社會人格者的怪胎組合將會面對什麼更大的挑戰,但我誠心希望Snyder不要想把每部片都非拍得像史詩不可,多花點心思顧好劇本,否則他很快會成為嚴肅版本的麥可貝。

4月 02, 2016

閱讀心得:John Gray《男女大不同》

(現在不知已出到第幾版的封面較可愛)
1992年,Men Are from Mars, Women are from Venus—A Practical Guide for Improving Communication and Getting What You Want in Your Relationship一書在美國出版,熱賣七百萬冊,據說創下史上最暢銷精裝本非文學類書籍的驚人紀錄;若是連平裝版一齊計算,本書單單在美國就有超過五千萬冊的銷售量,並根據CNN報導,為1990年代最暢銷的非文學類書籍。本書也讓作者、婚姻診療師與諮商師John Gray博士從此成為名人,火星男人、金星女人系列迭有新作,辦公室版、閨房版、約會版、一年365天每日耕耘版、破鏡重圓版、永摯不渝版等等。一直要到2007年、此書問世整整十五年後,繁體中文譯本終於以《男女大不同:火星男人與金星女人的戀愛講義》和原文一樣落落長的書名出版。到了我手上的2011年版本,已經是中文第四版了。

且先不看《男女大不同》天文數字銷量背後是否有任何關於指標性或領域權威的暗示,對我來說,本書無非是以通俗心理學的角度譜寫的(準)夫妻/伴侶教戰守則。它針對有相當感情基礎的已婚或未婚伴侶,整理出兩性相處的互動模式、以及提供處理兩性困境的解決之道。John Gray以甚有神話學色彩的方式,將男人與女人比喻為火星人與金星人,分別來自戰神(Mars)與愛神(Venus)的國度。兩個星球的人有各自的思維方式與習性,但終究互相吸引,經過繁複多元的社會求偶儀式後終於塵埃落定共築愛巢。但問題來了,相愛容易相知難,相知難相處更難,兩種邏輯、行為模式、對生活與情感期待各異的人,如何互相適應,遇到誤會或對彼此期許有落差時,又該如何排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