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 30, 2016

看片小記 星際大戰外傳:俠盜一號 (Rogue One: A Star Wars Story, 2016)

當《俠盜一號》預告出現時,也許有些星戰迷會像我一樣感到些許失落,因為其中沒有任何熟悉的身影,緊接著感到困惑與憂慮:它還是星際大戰系列的一部分嗎?還能延續一年前《原力覺醒》再造驚嘆與票房奇蹟嗎?但我們說的可是星際大戰。若《俠盜一號》有問鼎感恩—耶誕節檔期乃至2016年北美票房的實力(雖說多莉總動員的霸氣難以撼動),絕對是因為它有無比強悍的後台。單憑片頭第一個畫面的盧卡斯字樣商標,就已表明本片可是星際大戰系列子弟兵,號角響起,光是站出來的氣勢就足以讓任何好萊塢強打、哪怕是復仇者聯盟忌憚三分。

核心人物與故事主軸幾乎脫離原來七集星際大戰而獨立的《俠盜一號》,時空背景設定在1977年第四部曲以及2005年第三部曲《西斯大帝的復仇》之間,已投靠黑暗勢力的黑武士,在帝國撐腰下開始建造後來稱之為死星的超大型毀滅性武器。電影的開場是負責設計與監工建造的工程師蓋倫.厄索因理念不合而攜妻女避居在荒涼的星球,監督死星工程進度的軍官昆尼克領著帝國追兵來到厄索家門前,要脅蓋倫回去完成死星建造的計畫,過程中誤殺蓋倫之妻,但獨生女琴則躲在秘洞中,被反叛軍領袖索帶走扶養訓練。轉眼間十多年過去,長大的琴厄索因故遭囚禁,而在解送過程中得到反抗軍營救,在反抗軍基地遇上情報員卡西恩;兩人得知蓋倫在死星裡留有重要破綻的關鍵情報後,決定要偷取死星設計圖。途中,卡西恩與琴陸續加入冒死將情報帶至反抗軍的飛行員以及兩位背景不明的武士,一行人踏上竊取死星設計圖的險途。

《俠盜一號》的故事主線只有一條,但花了相當力氣鋪陳並且陸續帶進各人物,也沒有前三部曲令人傻眼的丑角或濫用電腦特效的毛病,使得兩小時餘的片長並無冷場,足見本片作為星際大戰系列的外傳,卻未因此小看自己,反而更謹慎細緻。本片比較大的問題出在人物厚度不足,卡西恩、飛行員等人在整個任務中很是關鍵,卻沒有足夠的故事交代其背景,使這兩位關鍵人物顯得性格單薄;另兩位重要的配角,分別由甄子丹與姜文飾演的持刀與持槍兩武士,除了發揮「中國因素」的市場作用外,似乎沒發揮太多該有的銀幕魅力,同樣可惜。更重要的是,包括琴厄索與卡西恩在內的這些人物所譜成的星際大戰故事,終究沒能成就任何傳奇英雄或輝煌功業。他們之中沒有人成為絕地武士、也沒有人成為反抗軍領袖;片中最後,死星設計圖交付到莉亞公主手上的一幕,清楚說明了俠盜一號任務已然完成,人物與故事都將回歸星際大戰正典。

看完《俠盜一號》一時之間覺得若有所失,期待中星際大戰壯闊無邊且魅力無窮的英雄傳說並未出現。但細想之後,我有另一個心得:或許沒有英雄與傳奇光環正是本片想要傳達的重點。《俠盜一號》講的是一組小兵敢死隊的故事,其任務注定有去無回,整個俠盜一號的成員最後全體犧牲固然令人神傷,卻也稱不上壯烈。也因此、或者說正因為俠盜一號成員最後都犧牲了,他們可能成為傳奇,卻不會是讓傳奇持續昇華的英雄。他們頂多是無名英雄;同樣的道理,作為一部系列電影的作品,《俠盜一號》也注定要是星際大戰故事宇宙中的孤星,隨著死星設計圖交付給反抗軍後完成使命,將英雄與傳奇的奪目光環交付給即將登場的莉亞公主、韓索洛、天行者路克。

我想,這該是《俠盜一號》的內在意義,也是它在至今八部星際大戰電影中最特別之處。它在帝國與反抗軍兩大陣營對峙的浩瀚宇宙中,說了一個沒有貴族血脈、沒有原力天賦、都是小人物卻一起完成了不得的事業的故事。

*Bilge Ebiri在村聲雜誌的評論相當值得參考。

12月 24, 2016

啦啦啦樂土

樂來越愛你 (La La Land, 2016)

這部由當今好萊塢最有火花的銀幕情侶檔之一的Ryan Gosling及Emma Stone三度合作的浪漫愛情歌舞片,從(中文)片名、預告到檔期,在在擺明是針對情侶量身定做的佳節首選約會必排行程。本片故事骨幹相當簡單,賽巴斯丁(Ryan Gosling)是老派作風的爵士樂鋼琴手,帶著些許憤世嫉俗的藝術家憂鬱氣質,鎮日哀嘆當今爵士樂的沈淪,有一搭沒一搭地打零工討生活;米亞(Emma Stone)則在好萊塢片場的咖啡店工作,利用空檔試鏡兼寫劇本,期待一個發光發亮的機會。兩個懷抱理想/夢想的年輕人相會在造夢之城洛杉磯,男的覺得年輕女孩膚淺,女的討厭爵士樂。但偏偏兩人就這麼談起戀愛,搬演充滿色彩、音樂、青春的浪漫美夢。

12月 18, 2016

看片小記 不過就是世界末日 (Juste la fin du monde, 2016)

離家二十年的路易,如今再回家園,家園卻已面目全非。不但家人早已不住在老家,搬進另一間他從未住過的房屋,長兄也娶妻生子,還有個長成青少年卻對他幾乎陌生的小妹。三十四歲的路易面對陌生的「家」與「家人」,短短一個下午的聚首,那麼多想說卻不知怎麼說的話,那麼多充滿胸臆卻不知怎麼表達的情感,成了他最不自在的歸鄉之旅。

自從《聽媽媽的話》(J'ai tué ma mère, 2009)升格為導演以來不曾失手的Xavier Dolan,推出的第六部導演作品《不過就是世界末日》處理他一貫以來關注的兩個題材,同志與家庭。Dolan非常好於探討家人之間愛恨交織、糾結難分的情感,其細膩、到位、與深刻,更甚於他處理同志題材的成就。本片改編自舞台劇,不過我猜故事本身或也道出Dolan的一些心境:雖是家人,但多年未見而難免有的生疏,讓他們的對話總是言不及義、或帶著一絲尷尬;但正因為是家人,濃烈的親情使他們對彼此的顧忌與牽掛不斷從那言不及義與尷尬的對話間迸裂出來。於是整部電影就由返家的路易,在一整個下午與母親、長兄與大嫂、以及小妹不斷進行的對話,貫穿通篇故事。更精確地說,應該是路易在傾聽家人說話以及陷入他自己的同性情慾回憶中,往返交織成整部煎熬著路易與家人的《不過就是世界末日》。

由於涉及的主要是家人題材更甚於同志認同,《不過就是世界末日》處理的無非是想說的說不出口、說出口的往往傷人、關切找不到適當的言語、牽絆太深以至於怨懟相隨等親人皆有的課題,對於家家有本難唸經的朋友來說,想必很能感同身受。但本片最讓我印象深刻的卻是Xavier Dolan再次把玩的獨特鏡頭語言。Dolan非常偏好大量使用近景乃至特寫、搭配他精選特調的當代流行搖滾樂,來構築他風格獨特的影像;《雙面勞倫斯》(Laurence anyways, 2012)是個明顯的範例,《親愛媽咪》(Mommy, 2014)變換畫面比例的遊戲也讓人記憶猶新。到了《不過就是世界末日》,Dolan玩的是臉部特寫的超量使用,整部片超過九成的篇幅都是對話,而Dolan鋪陳這些對話的方式,也便是本片五位演員交談過程中的臉部特寫,由鏡頭將他們的臉放置在畫面正中央並充分捕捉其表情。換句話說,作為影像作品,《不過就是世界末日》很有實驗電影的企圖心;它挑戰了電影傳統中的語法慣例,整部片幾乎沒有開啟一場戲的建立鏡頭(establishing shot),也沒有銜接各場戲之間的轉場鏡頭。或者可以說,以臉部特寫與近景作為呈現戲--家人對話、場景--屋裡各個房間、以及整個故事--路易回家的鏡頭語言,可謂同時扮演所謂建立鏡頭與銜接場景的作用。我們幾乎無從、或許也無需得知路易的家鄉在哪,而那又是個怎樣的城鎮;對Dolan來說,我們只需要看著Vincent Cassel、Marion Cortillard、Léa Seydoux等演員精彩的表演便已足夠。

不知是否時而激烈時而無聊、但沒完沒了的對話讓觀者不耐,或是過量臉部特寫讓觀者無所適從,《不過就是世界末日》於今年坎城影展首映時據說遭到滿場影評的噓聲;妙的是,本片也在坎城奪下評審團大獎以及人道精神獎(Prize of the Ecumenical Jury)兩大肯定。Dolan(或許在坎城)曾說,這部片是他至今最好、完成度最高、最滿意的作品。導演最愛卻招來滿場噓聲與負評肯定是一大打擊;我也認為叫好叫座的《親愛媽咪》是比較好的Dolan作品,但《不過就是世界末日》應該沒坎城媒體講得那麼糟才對。至少我是挺喜歡的。

*娛樂重擊的報導對於認識本片挺有幫助。

12月 13, 2016

看片小記 鋼鐵英雄 (Hacksaw Ridge, 2016)

幾乎全面轉向幕後的梅伯自從《阿波卡獵逃》(Apocalypto, 2006)後已十年未有導演作品,偶而兼差監製、寫寫劇本、幕前客串,終於在今年適逢耳順,終於再執導演筒,以二戰歷史真實事件改編的《鋼鐵英雄》重出江湖。或許是因為從製作到發行都沒有頂級片廠資源的關係,本片宣傳期姿態頗低,從美媒到寶島都沒砸錢打預告,但單是看預告就有強烈的預感,梅伯可是將本片瞄準本屆奧斯卡的野心之作。

這麼說並非因為本片充分具備奪獎實力,而是因為《鋼鐵英雄》從二戰主題、史詩規格的戰爭場面(還有片長)、到顯然相當用心的製作,都顯示本片為本屆奧斯卡獎季鳴起第一槍。本片故事設定在1945年,太平洋戰爭為二戰的最後戰場,而盟軍(其實只有美軍)已在麥克阿瑟的跳島策略下反攻到沖繩。主人翁戴斯蒙(拍了短命兩集蜘蛛人的Andrew Garfield飾演)出身維吉尼亞州,由於信仰因素與幼時經歷,決定終身嚴守十誡,誓不殺人、不碰槍砲等殺人武器、並在安息日安息。自從珍珠港事變以來,家鄉青壯無不從軍,即使反對暴力、並且才剛認識一見鍾情誓必嫁娶對象的戴斯蒙,也在愛國心的驅使下,決定拋下兒女情長而從軍。但他有他的堅持:根據憲法保障,他有權不拿槍,也有權在安息日不工作。他的信念讓他報名醫護兵,卻也使他顯得特立獨行,在受訓期間飽受刁難、甚至霸凌。所有人認定戴斯蒙懦弱,直到部隊開拔到前線沖繩,他們奉命要攻陷鋼鋸嶺(Hacksaw Ridge),歷經一日夜的攻堅行動改變戴斯蒙的命運,也改變所有人對他的觀感。

戰爭電影的傳統有個顛撲不破的定見:所有偉大的戰爭電影都是反戰電影。《鋼鐵英雄》和其他戰爭片略有不同處在於,它從頭到尾、甚至故事主人翁本身就是反戰的。從戴斯蒙的童年作為故事起點,本片一開場就透過他的(典型?)南方家庭、歷經一戰歸來的父親、戴斯蒙誤擊傷兄長的事件等橋段,反覆告訴觀眾暴力之不可取以及戰爭的慘酷。而戴斯蒙其人其事,一個堅持不碰槍械的人志願從軍當醫護兵,從同袍唾棄霸凌的「懦夫」到眾人由衷尊重、最後獲頒國家最高榮譽獎章的英雄,故事本身便充滿無比戲劇色彩。《鋼鐵英雄》同時處理兩道令人震攝、難以抗拒的力量:當時代巨輪來到戰爭之時,面對戰爭的洪流與戰場的殘酷,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捲入,無法選擇也無可違逆;但同時,人因信仰、信念的力量而能起身迎對世間任何磨難與試煉,其無與倫比的人性光輝也使這人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並因而既謙卑又偉大、既樸實又崇高。戴斯蒙真誠單純的反戰性格,遇上二十世紀最全面性的戰爭,堅持不拿槍的人困在兇險處處的戰場最前線;梅爾吉勃遜透過掌握箇中的內在矛盾與衝突,幾乎將反戰的戰爭電影的潛力發揮到某種極致。

同時,本片一反多數戰爭電影極大化戰爭場面華麗壯闊的慣例,不著眼於戰場爆破的視覺震撼,而將鋼鋸嶺戰事的場景(佔片長僅約半個多小時)聚焦於傷殘、死亡、與戴斯蒙的營救任務,也因此成就了近年來氣質最特殊的戰爭電影。雖然《鋼鐵英雄》不免因循好萊塢的電影製作邏輯,將反戰與反英雄的戴斯蒙故事打造成英雄題材的戰爭電影,也因循戴斯蒙的純真性格而壓縮本片深入探討宗教信仰、國家體制、陽剛氣質、軍隊與戰爭等題材的空間,但本片精良大氣的高完成度,應足以入圍不少奧斯卡獎項。本片在奧斯卡風向球的幾項大獎如金球獎,以入圍戲劇類最佳影片、最佳男主角與最佳導演獎;剛出爐的影評人協會獎Broadcast Film Critics Association Awards,本片也獲得年度Critics' Choice Award的最佳動作片與最佳動作片男演員獎(Andrew Garfield),為本片進軍奧斯卡助勢不少。

*村聲雜誌給本片極佳評價,這篇影評也寫得超棒。

12月 11, 2016

看片小記 樹大招風 (2016)

現在要進戲院看港片真的不容易了,能得到片商青睞引進寶島的都算運氣好,直接發行DVD大概是目前最常見的模式,運氣好一點的以影展的方式才能進戲院。《樹大招風》就是循後者模式,搭配其他的金馬入圍或得獎的港片,在台北單廳點放。

本片取材自九零年代香港回歸之際的真實事件。香港當時號稱三大賊王的季炳雄、葉繼歡、張子強,在片中化名為季正雄(林家棟)、葉國歡(任賢齊)、卓子強(陳小春)。三大賊王一直以來各自犯案,季正雄為人陰沈、城府極深,行事低調,行蹤神秘,常犯銀行金店搶案;葉國歡也搶金樓銀行,但公然持槍搶劫、不惜與警方街頭槍戰,十足暴露他的火爆性格;相較之下,季正雄專走綁票勒贖的路線,行事高調,而警方始終無法確切掌握他的犯罪證據,更屢屢助長他的張狂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