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 30, 2017

看片小記 報告老師!怪怪怪怪物! (2017)

(個人認為是本片設計最到位的海報)
如果九把刀能代表《海角七号》以來國片復興的一類商業電影典型,或許是它體現新世代特有的擺明惡搞的趣味。從大爆四億票房的《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2011)開始,「九把刀」的品牌效應由通俗文學跨界到電影,幾部原著改編的作品,也有不俗的票房或口碑,尤以《等一個人咖啡》(2014)與《樓下的房客》(2016),接力維繫「九把刀」品牌的銀幕曝光度。壓到今年暑假檔下半場才上映的《報告老師!怪怪怪怪物!》,其實才是九把刀執導的第二部劇情長片而已。

不同以往的是,《報告老師!》並非改編作品,而是九把刀首度嘗試原創劇本。電影以一對生食人肉的怪物出場,在台北未知的黑暗角落,捕食獨居老者與落單的拾荒流浪漢。切換到私立高中,場景是已成日常生活、熟悉的霸凌片段。資優生林書偉受到近乎全班的集體霸凌,始作俑者則是由段人豪為首的四人小組,包括一搭一唱的胖瘦二人組、以及段人豪對之百依百順的女友。書偉寄望於教師的權威來反制段人豪一幫人無止盡、也無底限的欺凌,沒想到看似慈眉善目、以表面和諧為尚的老師,竟也扮演另一種霸凌。當老師以和事佬的姿態,要段人豪與胖瘦二人組與書偉到獨居老人處做社區服務,一行四人誤打誤撞捉住其中一個食人怪物,霸凌的受害者變成怪物,也引發一連串的殺機。

《報告老師!》繁複轉折的故事設計,大體能以霸凌與復仇兩個主題切分為前後兩部,而無所不用其極地玩、大肆混雜校園電影、恐怖片、喜劇等類型,或可視為九把刀的創作野心。但本片從片名就出了問題:在一部批判或嘲諷老師作為校園霸凌機制之一環的作品,同時老師卻也從未在片中扮演故事起承轉合的作用,那麼除了片中只出現過的那麼一次,還有什麼好向老師報告的?《報告老師!怪怪怪怪物!》的片名與其說是一種戲謔,毋寧是暴露了九把刀並不真的知道本片故事重點該擺在哪。即使不在片名上吹毛求疵,支離破碎的《報告老師!》也還有其他毛病:電影的前半段從段人豪一幫、老師默許、全班集體對林書偉的多重霸凌,進階到林書偉(被動)加入段人豪等凌虐食人怪物,除了包裝在惡搞趣味下不知節制的霸凌、凌虐之外,不知重點何在。幕前久違的乾德門帶出退伍老兵與獨居老人的議題,大費周章設計的「大刀隊」與公寓場景的城市廢墟,也毫無作用,顯得段人豪一幫屁孩對獨居、失智老人的惡搞,成為為凌虐而凌虐的惡搞趣味,徒剩歷史失憶、以及空洞的剝削。而兩位怪物的來歷在林書偉google出降頭的線索,居然無需考證變對號入座、兩人自動成為兩名降頭詛咒下的失蹤人口,但電影也未就此有所發揮,使神秘的宮廟與符咒文化在片中除了被消費的符號外,沒有任何意義。那麼,即然對故事進展毫無作用,我們又何須知道獨居老者的老兵與大刀隊的身份,又何須知道那對怪物被下降頭的秘密?

或許九把刀有意諧仿凌虐主題的恐怖片,卻沒掌握到此類型電影往往具備的道德命題;在這前半部影片中,暴力的再生產、社會體制本身的幫兇、人的無知與盲目,沒有一樣在片中有所反思。那麼,《報告老師!怪怪怪怪物!》的「怪物」是誰,或者,是什麼?是吃人怪物,是段人豪,是老師,是校園文化,還是偽善的林書偉?循此理路,那些霸凌與凌虐也只不過是生活之日常,既不變態、也無需反感,而我們也不必同情受難的林書偉與受盡酷刑的駭人怪物;我們反而應該向段人豪一行人看齊,畢竟,他們至少沒有因為霸凌書偉而付出代價。

這麼看來,前半段《報告老師!》無下限的暴力與凌虐,是否可能比較接近一種絕望、無救贖可能的無政府趣味?這種暗示到了電影後半段、主題轉變為復仇,更顯故事鋪陳的前後不一致。從段人豪向老師復仇開始,瘋狂尋親乃至血洗校園的怪物、到段人豪對第二位怪物的復仇、以及林書偉的終極復仇,在在使後半部《報告老師!》像極中島哲也的《告白》(2010)。如同《告白》所示,復仇在這個脈絡是對於體制化暴力循環的反思,那麼,這個道德訓示正反襯出電影前半段玩過頭,我們也更無法辨認片名的怪物所指為何。同時,也因此加倍可惜的是,片中耗費篇幅交代段人豪「頑劣」個性的由來、卻沒有讓這人物發揮更多深度,交代兩位怪物的由來也無助於故事的推動與其內在個性。那麼,我們又何須知道段人豪與兩位怪物的背景?沒有道理的壞、毫無來由的邪惡,不是更乾淨俐落、更令人頭皮發麻嗎?偏偏九把刀想要兩面討好,又忍不住要惡搞一番,卻欠缺整合橋段的能力與渲染戲劇張力的收放技巧,成就了頭腳輕重不一、故事理路不一致、最終雜亂無章的作品。

《報告老師!怪怪怪怪物!》是一部非常可惜的電影,各段獨立出來都有其可觀處,放在一起卻只看得到九把刀的自嗨,以及七拼八湊的鑿痕。在片中,段人豪女友吳思華—也是我全片最欣賞的角色—對林書偉說:想當好人,又沒種當好人。我想把這一句話改一下、送回給九把刀:想當壞人,又沒種壞得徹底,是不可能拍出好看的類型電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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