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 22, 2017

看片小記 女人的一生 (Une vie, 2016)

改編自莫泊桑(Guy de Maupassant)1883年第一部小說的同名電影《女人的一生》,原作與電影原名une vie更為簡潔,本應是「一個人生」;中文片名採用英文片名A Woman's Life將話說白了,倒是將內容解釋清楚。本片故事以十九世紀初法國某鄉間小型貴族之家為核心,其獨生女Jeanne從少女到中年寡婦、經歷殘酷人生現實試煉的過程。

少女Jeanne還在天真爛漫的年紀,初識年輕單身的沒落貴族朱利安,隨即滋生情愫並進而結婚。對出身安逸的Jeanne來說,婚後生活卻是接二連三的不幸:朱利安先是以避免浪費為由,嚴格限制Jeanne使用蠟燭與柴薪;接著Jeanne發現家僕Rosalie懷孕、卻不肯透露孩子生父的身份;在一場寒風逼人的夜晚,Jeanne終於發現朱利安與Rosalie的姦情。經過神父與父母的勸合、以及朱利安的懺悔,Jeanne原諒了朱利安,而這時,她也發現自己有孕在身。生下獨子保羅後的年輕夫婦維持短暫的甜蜜婚姻,Jeanne卻很快地發現朱利安勾搭上有夫之婦。她這次選擇沈默,不願破壞另一個家庭,卻遭到新來神父以信仰之名譴責。神父自行揭發真相的代價,是三條人命—戴綠帽的對方丈夫捉姦在床、槍殺兩人後再飲彈自盡。Jeanne成了寡婦,獨自養育保羅並照顧年老的父親。但Jeanne的試煉尚未結束:母親過世,Jeanne在處理母親遺物時,發現母親生前紅杏出牆,背著自己與父親有地下情人。原來,她不是唯一遭到至親之人背叛的人,而近乎聖潔的至親之人也不是沒有見不得人的秘密。而長大之後的保羅拋下親母和外公,與情人到大城市發展,每封家書都只是要更多的錢。

就在Jeanne在無盡的等待中逐漸老去並走向絕望的同時,Rosalie自願回來照顧她。而為了接濟摯愛的獨子,Jeanne耗盡家產,變賣城堡與所有田地,仍等不到保羅回家。正當Jeanne深陷飢寒交迫、貧病纏身、唯一的親人又不在身邊的沮喪之時,終於盼來襁褓中的外孫,帶給她一絲安慰與希望。

嚴格來說,《女人的一生》故事內容是非常普遍的倫理劇公式,甚至可以說極度陳腔濫調。但令人不勝唏噓之處也正在於,這樣的人生故事或許正是十九世紀初法國中下階層女性的寫照:在百無聊賴的生活中藉婚姻尋找寄託,卻極可能面臨更龐大的無形牢籠與丈夫的背叛;而對於這些,無法受教育、難以出外工作、也無法選擇離婚的十九世紀法國女子都只能概括承受。或許應該說,所謂平凡的一生,對不論在哪個年代的女性,可能都是驚濤駭浪的。我沒讀過莫泊桑的原著,但或許小說Une vie的本意大約如此:Jeanne令人慨嘆、不忍的一生,體現的該是絕大多數女人的一生。

謹遵寫實主義傳統的《女人的一生》,在採用自然光、長鏡頭、極少使用配樂等基本技巧之外,利用聲音延伸到情節之外、插敘回憶或想像般的畫面等巧妙的剪輯,為本片帶來畫龍點睛的神采,也使故事中讓人毫不意外的情節有著飽滿的情緒與戲劇張力。本片導演Stéphane Brizé兩年前的作品《衡量一個人》同樣以看似平靜無波的生活醞釀深刻沈重的生命或時代課題,此番以《女人的一生》在威尼斯頗出風頭,奪得影評人費比西獎,執導長片近二十年,直到近五年才在大型影展有較多斬獲,可謂大器晚成,未來成績值得期待。

8月 16, 2017

看片小記 觸不到的愛戀 (Mon Ange, 2016)

唯有透過最親愛的人所看見、所感知,才能確認自己的存在。

也只因為是最親愛的人,不只是眼睛所見,聽覺、嗅覺、觸覺等所有感官知覺都能感知到他。

如果比利時電影《觸不到的愛戀》要告訴我們什麼,我想或許是上面這兩句話。這部奇幻色彩濃烈的作品,故事非常簡單:年輕女子在魔術師男友/丈夫不告而別後,獨自產下一子,總是喚他「我的天使」(mon ange),便成了他的名字。「我的天使」不僅名字特別,他也是完全透明的,也因此只有母親知道他的存在。直到有一次,「我的天使」偷跑到隔壁人家的後院,邂逅了全盲的鄰居女孩瑪德蓮。「我的天使」和女孩玩遊戲、彼此熟悉、進而彼此依戀,直到瑪德蓮長成少女的某天,要去遠方進行視力復健手術,留下母親已逝、孤獨一人的「我的天使」漫長似乎無盡頭的等待。他不知道瑪德蓮是否回來、何時回來、回來後是否兩眼健全、或恢復視力後是否仍愛他。

說穿了是一個透明人和盲女相愛的故事,《觸不到的愛戀》卻以極度風格化的詩意攝影,把電影拍得唯美浪漫。本片捨棄交代大多通俗敘事會說明的細節,例如「我的天使」是怎麼變成透明的、他的魔術師父親為何不告而別、或是恢復視力後的瑪德蓮為何獨自回來等等,而將所有心力放在「我的天使」與母親、瑪德蓮的親情愛情,使得不到八十分鐘長度的電影已經很異想天開、又當真無可救藥的浪漫。片中有相當多「我的天使」的觀點鏡頭,也有許多大特寫,企圖以影像化的方式來揣摩視覺以外的感官知覺,但有時過於強調視覺的「觸感」,尤其是表達「我的天使」對瑪德蓮的渴望,頗有戀物窺淫之嫌。但那或許也是一種邀請,鼓勵我們放大我們的觸覺、聽覺、嗅覺等等,去感受外在世界與身邊的人。

而放大我們的感官知覺,帶著好奇與天真的心眼去重新認識世界、感受我們所愛的人或是愛我們的人,不正是浪漫無比又值得嘗試的事嗎?畢竟,對於我們真心愛著、深深念著的人,我們無不渴望用盡五體感知,去認識、去感受他們;也只有我們在乎的人也在乎我們,我們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活著。

別人看不看得到我、或我能否看得到我所親愛的人—不論是哪一種「看不到」,又有什麼重要?

8月 09, 2017

維舍格勒的女人們

(法文版海報,片名為「維舍格勒的女人們」)
無人知曉的維舍格勒 (For Those Who Can Tell No Tales, 2013)

由婦女救援基金會與阿嬤家—和平與女性人權館合作催生的〈Women’s Power: 2017國際「慰安婦」人權影展〉,是國內首見的慰安婦主題影展,參展影片只有六部,而看似十天的展期,真正安排影片放映的只有四天。創業維艱,又受限於題材特殊,規模拮据可以理解。不過主辦單位頗有誠意,幾乎所有場次都安排映後座談,也看出婦援會與阿嬤家的寓教於影的用心良苦。

不過,六部參展影片中,兩部《戰爭與眼淚》和《無人知曉的維舍格勒》並非慰安婦題材的作品,而是以1990年代前南斯拉夫內戰、賽爾維亞屠殺為背景的作品。如此安排可能和主辦單位對慰安婦議題的定位有關,想要擴充為更廣義的戰爭與性(別)暴力課題。我看的其中一部是《無人知曉的維舍格勒》,此前已在2014年的女性影展登台,如今是二度在國內放映。這部富高度紀實色彩的劇情片其實是同名演出的女主人翁、澳洲編舞家Kym Vercoe的親身經歷,由薩拉耶佛出身的導演Jasmila Zbanic,藉由Kym於2011年兩次造訪波士尼亞邊境小鎮維舍格勒(Višegrad)的遭遇,側寫1992年波士尼亞地區內戰中賽爾維亞人對穆斯林進行的種族清洗式屠戮、特別是對於穆斯林婦女的大規模強暴與屠殺。